凌晨五點半,天色將明未明,城市還在沉睡的邊緣。城東農副產品批發市場卻已是人聲鼎沸,燈火通明。滿載蔬菜水果的貨車進進出出,攤主們吆喝着卸貨、擺攤,空氣裏混雜着泥土、生鮮和溼水泥的氣味。
發現屍體的地方,在市場最深處一個相對僻靜的公共廁所後面。那裏堆放着一些廢棄的塑料筐和破損的遮陽網,平時很少有人過去。一個起早來卸貨的菜販內急,嫌廁所裏面排隊,繞到後面想找個角落解決,結果一腳踩到了軟綿綿的東西,手電一照,魂飛魄散。
姜星和林濤趕到時,現場已經被先期到達的派出所民警用警戒線圈了起來。幾個穿着膠鞋、身上沾着泥點的菜販圍在遠處,臉色發白地議論着。市場管理方的人在一旁搓着手,一臉晦氣。
陳國華比他們早到一步,正蹲在屍體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法醫老趙已經初步檢查完畢,正在摘手套。
“什麼情況?”林濤戴上手套和鞋套,跨過警戒線。
“女的,年齡大概二十五到三十歲。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天深夜,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老趙的聲音在清晨的寒意裏顯得格外清晰,“死因……暫時不明。”
姜星走到近前。手電和勘查燈的光線下,一具女屍側躺在雜物堆旁。她穿着普通的灰色運動套裝和白色運動鞋,衣服淨,沒有明顯破損或污漬。長發披散,遮住了部分臉頰。身材苗條。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色。
那不是死者常見的蒼白或青灰,而是一種異樣的、近乎健康的紅潤,甚至透着一種詭異的“光澤”,仿佛剛剛劇烈運動過,或者喝醉了酒。臉頰和額頭呈現出不自然的紅色,在冰冷的晨光和勘查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和突兀。
“臉色怎麼回事?”姜星問。他見過各種死狀,但這種“紅潤”的死者,極少見。
“很奇怪。”老趙指着屍體的面部和頸部,“屍斑呈現櫻桃紅色,而且出現得很快,分布也不完全典型。口唇、指甲床也是鮮紅色。初步體表檢查,沒有明顯致命外傷,沒有抵抗傷,沒有勒痕或扼痕。隨身物品檢查過了,沒有錢包、手機、身份證,口袋裏只有半包紙巾和一把零錢。鞋子很淨,鞋底沒什麼泥。”
“中毒?”陳國華站起身,拍了拍膝蓋。
“有中毒跡象,但具體什麼毒,需要回去化驗。一氧化碳中毒會有櫻桃紅屍斑,但她被發現的地方是露天環境,不可能一氧化碳中毒。氰化物也可能,但需要毒化檢測確認。”老趙頓了頓,“而且,你們看這裏。”
他示意助手將屍體輕輕翻轉平躺。在女屍的左側頸動脈處,皮膚上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紅色針孔,周圍有輕微的皮下出血。
“注射痕跡?”林濤湊近看。
“很像是。非常細的針頭,可能是胰島素針或者某種精密注射器留下的。”老趙說,“但如果是注射致死毒物,爲什麼會出現這種全身性的紅潤和櫻桃紅屍斑?很多劇毒物質會導致發紺(青紫),而不是這樣。”
姜星沒有說話,他蹲下來,仔細看着那張紅潤卻毫無生氣的臉。女屍的五官很清秀,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也能看出生前是個漂亮的姑娘。她的眼睛半睜着,瞳孔散大,眼神空洞。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安詳,沒有痛苦,沒有恐懼,仿佛只是在沉睡。
但這種平靜,在這種情境下,更加詭異。
他的“側寫之眼”開始運轉。現場環境雜亂但並非第一現場,這裏只是拋屍或棄屍地。死者衣着整潔,鞋子淨,說明她可能是在室內或淨環境中死亡,然後被移屍至此。凶手選擇批發市場後巷,時間在深夜至凌晨,顯然是想利用清晨人到來前的時間差,並借助市場復雜的人流和運輸掩蓋痕跡。
但,爲什麼是這裏?凶手對市場環境熟悉?還是隨機選擇?
死者身上的紅潤和安詳表情,是關鍵。這不像暴力致死,也不像大多數中毒的痛苦掙扎。更像是一種……快速、甚至可能是無痛苦的終結方式。
凶手使用了某種特殊的手段。可能是罕見的毒物,也可能是某種醫學或化學方法。凶手具備相關知識,並且很可能有渠道獲得相關物品。針孔提示可能是靜脈注射。
“排查市場所有監控,尤其是夜間和凌晨的。查找最近有沒有可疑車輛或人員進出這個區域。查失蹤人口,尤其是年輕女性。”陳國華開始部署,“通知各派出所,留意轄區內有無符合特征的失蹤報案。老趙,盡快出屍檢和毒化報告。”
技術中隊開始仔細勘查現場,尋找可能的足跡、車轍、毛發、纖維等痕跡。市場公共廁所附近沒有監控,但主要通道入口有。排查工作量很大。
姜星的注意力回到了死者身上。他示意技術員拍下更多面部特寫,然後輕輕撥開遮住她左耳的長發。在耳後發際線邊緣,他看到了一個細小的、已經愈合的舊疤痕,約一厘米長,很淺。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舊傷?”林濤問。
“可能是小時候受傷留下的。”姜星記下這個特征。他又檢查了死者的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整齊淨,沒有美甲,甲縫裏很淨。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輕微的薄繭,像是經常握筆或者作什麼東西留下的。
“不像體力勞動者,可能從事文職、技術類或者需要精細作的工作。”姜星判斷。
死者身上沒有任何首飾,沒有手表。運動服是普通品牌,鞋子也是常見的國產品牌運動鞋。很樸素,甚至有些過於樸素,與她的容貌氣質不太相稱。
“身份確認是突破口。”陳國華說,“盡快做面部復原,發協查通報。技術隊,看看能不能從她的衣物纖維、鞋底微量物質裏找出點線索。”
回到分局,已經是上午八點多。姜星毫無睡意,坐在電腦前,調取近期全市的失蹤人口報案。年輕女性的失蹤案不少,但大多數很快找到或排除。逐一比對特征,暫時沒有發現完全吻合的。
屍檢在緊張進行。中午時分,老趙帶來了初步的毒化檢測結果。
“血液中未檢出常見毒物,包括一氧化碳、氰化物、有機磷農藥、毒鼠強、常見安眠藥等等。”老趙面色凝重,“但是,血液的含氧量異常高,而且檢測到一種罕見的化合物殘留,具體成分還在分析,初步判斷可能與某些特殊的化工原料或實驗試劑有關。另外,死者的胃內容是空的,死亡前至少四小時未進食。”
“不是常見毒物?那是什麼導致她死亡?還有那個紅潤的臉色?”陳國華問。
“高氧血症和那種特殊化合物,可能是關鍵。”老趙說,“那種紅潤,很像‘氧中毒’或者某種導致血紅蛋白異常攜氧的化學物質引起的。但需要更精確的檢測和實驗來驗證。至於直接死因,可能是呼吸循環中樞抑制或心髒驟停,與異常物質作用有關。”
“實驗試劑?化工原料?”林濤疑惑,“這死者難道是搞化學的?”
“或者,凶手是。”姜星接口。他想起那個細小的針孔。“凶手通過靜脈注射,將某種特殊物質注入死者體內,導致其快速死亡,並出現特殊體征。凶手具備化學或醫學知識,能獲取特殊化合物,心思縝密,作案手法淨利落,幾乎沒有留下物理搏鬥痕跡。死者可能是在無戒備狀態下被注射的,比如在睡眠中,或者被控制後。”
“熟人作案?”陳國華摸着下巴,“死者衣着整齊,沒有反抗,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拋屍市場後巷……熟人,有專業知識,可能還有車輛用於運屍。”
協查通報和死者面部照片很快通過內部系統和媒體發布。下午,陸續有線索反饋回來。
首先是一個派出所的社區民警反映,他轄區裏一個老舊小區的住戶前幾天來報案,說女兒兩天沒回家了。女兒名叫李薇,二十八歲,是市裏“新銳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發助理。體貌特征與死者高度相似。民警已經聯系家屬前來辨認。
其次,技術隊從死者運動鞋鞋底極其微量的泥土中,分析出了一種特殊的復合礦物質成分,與臨江市北郊一個已經關閉多年的舊化工廠土壤成分有較高相似度。那個化工廠原主要生產一些精細化工中間體,十年前因環保問題搬遷。
“新銳生物科技公司”、“舊化工廠”、“特殊化合物”、“針孔注射”……線索開始交織。
一個小時後,一對神情倉皇的中年夫婦在民警陪同下來到分局停屍房。片刻後,壓抑的痛哭聲傳來。
死者身份確認:李薇,二十八歲,新銳生物科技公司研發部助理,家住城北老小區。據其父母說,李薇性格內向,工作認真,生活規律,最近似乎沒什麼異常。她前天(大前天)晚上說要去同事家討論工作,之後就沒再回來,手機一直關機。他們以爲女兒加班或在朋友家,直到昨天下午聯系不上才着急報案。
“同事?哪個同事?”陳國華立刻問。
李薇父母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張俊,新銳生物科技公司研發部研究員。
張俊,男,三十歲,與李薇同部門。警方很快傳喚了張俊。
張俊看起來文質彬彬,戴着眼鏡,面對警察有些緊張,但還算鎮定。他承認李薇前天晚上確實去了他的出租屋討論一個實驗數據,大概晚上九點多到的,十一點左右離開的。他送她到小區門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車(他記下了車牌號後幾位)。之後兩人通過一次微信,李薇說到家了,然後就沒再聯系。
“你們討論工作到那麼晚?只是同事關系?”林濤問。
張俊推了推眼鏡:“我們……其實在交往,但還沒公開。公司不鼓勵辦公室戀情。那天晚上確實是在討論一個難點,也……也聊了些別的。”他臉色微紅。
“李薇離開時,情緒怎麼樣?有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
“挺正常的,就是有點累。她說最近工作壓力大,那個有點棘手。別的沒什麼。”
警方據張俊提供的模糊車牌信息,調取了當晚可能的出租車行車軌跡和監控,確實發現了李薇在晚上十一點十分左右,在張俊小區門口上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沿城市主道行駛,最後消失在通往李薇家方向的監控盲區。司機暫時沒找到。
張俊的不在場證明暫時無法核實,但也沒有明顯破綻。他的出租屋經過檢查,沒有發現異常。本人表現也符合得知女友遇害後的震驚與悲傷。
調查重點轉向李薇的工作單位——新銳生物科技公司,以及她最近參與的。
同時,舊化工廠的線索也在跟進。那個廢棄廠區範圍很大,圍牆破損,經常有流浪漢或探險者進入。警方派人對廠區進行了初步搜查,在一間廢棄的實驗室裏,發現了有人近期活動的痕跡:一些新鮮的腳印、幾個空的礦泉水瓶、還有一處地面有疑似液體滴落燥後的輕微污漬。
技術員提取了污漬樣本。而更令人警覺的是,在另一個角落,找到了一個被丟棄的、一次性使用的小型醫用注射器,針頭很細,與李薇頸部的針孔大小吻合。注射器內殘留有極少量液體。
注射器被緊急送回檢驗。
李薇公司的調查也有收獲。她所在的研發部最近正在參與一個與某大學的保密,涉及一種新型的血液攜氧替代物的研究。該使用一些特殊的合成化合物作爲實驗材料。而李薇作爲助理,負責部分實驗準備和數據處理工作。
血液攜氧替代物?異常紅潤的屍體?高氧血症?
姜星感覺自己抓住了關鍵的線頭。
負責人是公司的首席科學家,一位五十多歲的海歸博士,名叫顧明遠。而的大學方,帶隊教授姓吳,其研究方向正是特殊環境供氧與血液化學。
李薇的直屬上級,正是張俊。而張俊,是顧明遠博士的得意門生,也是這個的核心研究員之一。
利益、機密、情感糾葛、專業知識……所有元素都具備了。
注射器內殘留液的初步檢測結果在傍晚出來:含有與李薇血液中發現的同種特殊化合物成分!
廢棄化工廠的注射器,與死者體內的物質相同。那裏很可能就是凶手進行準備,甚至可能是行凶的第一現場!
“立刻傳喚顧明遠、張俊,以及大學方的吳教授!重點審問張俊!搜查他們的住所、辦公室、車輛!”陳國華果斷下令。
然而,就在警方準備行動時,指揮中心接到報警:北郊廢棄化工廠附近,有村民聽到廠區內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爆炸,隨後看到有煙冒出。
消防和警察立刻趕赴現場。當姜星他們到達時,化工廠內一間廢棄倉庫正在燃燒,火勢不大但煙霧很濃。消防員撲滅火後,在倉庫內發現了一具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男性屍體,身邊有一個傾倒的汽油桶和打火機。
初步辨認,死者極可能是——張俊。
他身上帶着身份證和手機。手機裏最後幾條信息,是發給李薇的(未送達),充滿懺悔和絕望的語氣,暗示自己因數據造假被李薇發現,爭吵中失手害死了她,然後僞造了現場。如今悔恨交加,只能一死了之。
現場看起來,像是一起自縱火。
案件似乎瞬間明朗:張俊因工作問題與女友李薇發生沖突,失手人(可能使用了相關化學物質),拋屍市場,然後自。
但姜星站在還在冒煙的倉庫廢墟前,聞着空氣中刺鼻的化學品燃燒和焦糊味,看着那具蜷縮的焦屍,心中的違和感卻越來越強。
太“及時”了。太“完整”了。
張俊的“自”和“遺言”,像是一塊嚴絲合縫的補丁,恰到好處地封住了所有可能的調查缺口。
李薇體內特殊化合物的來源(張俊能接觸到),作案地點(張俊可能知道廢棄化工廠),動機(工作沖突),甚至“認罪”方式(短信),都齊全了。
完美得……像是被人精心設計好的結局。
姜星抬起頭,目光越過焦黑的廠房,看向暮色四合的遠處。新銳生物科技公司大樓的輪廓,在城市的燈光中若隱若現。
他知道,這個案子,遠沒有結束。
真正的血色,或許才剛剛開始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