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猛地鬆開,留下陣陣令人窒息的餘痛。

我猛地從噩夢中驚醒,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指尖下意識地揪緊了心口的絲綢寢衣。窗外,京城的夜空沉寂如水,唯有更夫打梆的聲音遙遠地傳來,一下,又一下,敲在死寂的夜裏,也敲在我惶惑不安的心上。

又是那個夢

………

京城是好的,繁花似錦,烈火烹油。

可再好的地方,待久了也膩味,尤其是對我這樣一顆被嬌養得快要冒出火星子的心來說。

阿爹升遷的調令遲遲不下,家中氣氛沉悶;議親的人家來來去去,不是嫌這家公子木訥,就是嫌那家規矩繁瑣。閨中密友要麼已爲人婦,持中饋,要麼定了親事,忙着繡嫁衣。只剩我,高不成低不就,閒得發慌,看院角那幾株開得過於殷勤的芍藥都不順眼起來。

恰逢南方族中有位叔公做大壽,母親本欲親自前往,奈何染了風寒,便打發了我去。

“權當散心,也全了禮數。南邊風景與京中不同,你去了也好收收性子。”母親如是說,眼底是看透我無聊的了然。

我自然是歡喜的,幾乎是雀躍着接下了這樁差事。京城之外,天地廣闊,光是想象那不同的風物人情,就足以讓我心馳神往。

一路車馬南行,景致漸換。高樓廣廈漸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綿延的青山和潤澤的水汽。等踏入黔州地界,空氣更是陡然一變,粘稠溼潤,帶着濃鬱的草木腐殖氣息和某種若有若無的、奇異的甜香。山勢變得奇崛險峻,雲霧終纏繞山腰,仿佛藏着無數秘密。

叔公家所在的寨子,還需從官道下來,換乘當地一種窄小的竹筏,沿着一條湍急碧綠的溪流逆水而上小半方能抵達。

竹筏破開翡翠般的水面,撐筏的漢子皮膚黝黑,唱着調子古怪卻嘹亮的山歌,兩岸是遮天蔽的古木和形態各異的嶙峋怪石。偶爾能看到陡峭的山壁上,懸着幾座小巧的吊腳樓,仿佛粘在上面一樣。

新奇,野性,甚至帶着一點點未開化的危險氣息。

這和我熟悉的那個精致、講禮、連風都帶着香粉味的京城截然不同。像是一頭撞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心髒在腔裏跳得有些失序,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莫名的、被蠱惑般的興奮。

叔公的壽宴熱鬧非凡,十裏八鄉的族人都來了,流水席從吊腳樓裏一直擺到外面的平壩上。米酒醇厚,菜肴辛辣,人們的笑容直接而熱烈,帶着山裏人特有的豪爽。我被當作京城來的貴客,受到了極熱情的款待。

一連三,都被這新鮮感包裹着,看什麼都有趣。

直到第四,壽宴的喧囂漸漸散去,那層因新鮮感而鍍上的光暈也開始慢慢褪色。寨子就那麼大,半就能逛完。語言雖大半能通,但深聊起來總隔着一層。我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心裏那點因逃離京城而生的雀躍,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無所事事的空落。

第五清晨,我被窗外各種不知名的鳥兒吵醒,推開竹窗,看着幾乎撲到眼前來的濃綠山色,和山谷裏牛一樣濃稠流淌的白霧,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進山去看看。

不是寨子周邊被踩出小路的地方,是更深、更野的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帶着致命的誘惑力。我知道危險,山裏多毒蟲瘴氣,還有野獸,阿娘和叔公都再三叮囑過。可是……那迷霧深處,仿佛有什麼在輕輕呼喚着我,撩撥着我骨子裏那點不安分。

我找了個借口,說想去附近采些好看的野花,瞞過了叔公派來照顧我的丫鬟,揣上一小袋驅蟲的藥粉(京城帶來的,不知對這深山裏的毒蟲有無效用),便獨自一人沿着寨子後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鑽進了山林裏。

一開始,還能聽到寨子裏隱約的雞鳴犬吠。越往裏走,人聲愈遠,最後徹底消失,只剩下各種陌生的、窸窸窣窣的聲響。參天古木遮住了大部分天光,空氣溼涼,帶着濃鬱的泥土和腐葉味道。腳下厚厚的落葉軟得陷腳,四周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我有些後悔了,但那點可憐的虛榮和倔強撐着我,不肯立刻回頭。或許前面就有意想不到的美景呢?我這樣安慰自己,小心翼翼地撥開橫生的枝杈,繼續深入。

不知走了多久,腿腳開始發酸,額上也沁出了細汗。周圍的景物變得越來越相似,回頭望望,來路早已隱沒在層層疊疊的綠色之後。

我好像……迷路了。

心開始慌起來。試圖辨認方向,卻發現本無從辨起。濃霧不知何時彌漫開來,可視範圍越來越小,連樹影都變得模糊不清。

“有人嗎?”我試着喊了一聲,聲音在山林裏顯得微弱而單薄,很快被吞沒,只激起幾聲空蕩的回音和不知名鳥類的撲翅聲。

恐慌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我加快腳步,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卻被盤結的樹絆倒,重重摔在地上。

手心傳來辣的疼,裙角也被勾破了。狼狽和恐懼瞬間攫住了我,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我咬着嘴唇,強忍着不哭出聲,掙扎着想爬起來。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陣極輕微的、若有若無的笛聲。

那調子很怪,不成曲調,時斷時續,像是山風偶然穿過某段空心的竹節,空靈又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幽寂。它穿透濃霧,清晰地鑽入我的耳中。

有人!

巨大的驚喜和希望瞬間沖垮了那點強撐的堅強,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朝着笛聲傳來的方向爬去,也顧不得形象了。

撥開最後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小片林間的空地,霧氣在這裏似乎淡薄了一些。空地的中央,有一潭幽深的泉水,水色碧沉,倒映着四周森然的樹影和上空一小片灰白的天光。

水潭邊,一塊光滑的大青石上,坐着一個人。

一個少年。

他穿着靛藍色的土布衣褲,褲腳扎進綁腿裏,赤着腳。脖頸和手腕上戴着繁復的苗銀項圈和手鐲,樣式古樸,隨着他的動作發出極輕微的、冷冽的撞擊聲。他側對着我,低着頭,正專注地吹奏着一支小小的、深褐色的骨笛。

霧氣繚繞在他周身,讓他看起來像是山精鬼魅,隨時會融進這片濃綠裏消失不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極致的、近乎震撼的……美。

他的皮膚是山裏人特有的白皙,五官精致得不像話,睫毛長而密,在眼瞼下投下小扇子似的陰影。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飽滿的緋紅。他看起來年紀不大,約莫十七八歲,有一種未經塵世沾染的純淨,卻又奇異地糅合了某種野性的、神秘的危險氣息。

我屏住呼吸,一時忘了動彈,忘了呼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存在,笛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轉過頭來。

那一刻,我對上了他的眼睛。

該怎麼形容那雙眼睛?

像是把整片森林最幽深的綠和最清澈的泉水都揉了進去,明亮,淨,卻又深不見底。瞳孔的顏色比常人要深些,看人的時候,帶着一種小獸般的警惕和直白的探究,毫無避諱,直直地望進人的心底。

他看着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生人。

我回過神來,慌忙從地上爬起,拍了拍沾滿泥土和草葉的裙子,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爲得體卻難掩狼狽的笑容:“對、對不起,打擾你了。我……我迷路了。”

他放下骨笛,從青石上跳下來,動作輕捷得像一只林間的鹿。他走近幾步,依舊用那雙清澈又深邃的眼睛看着我,帶着審視的意味。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他出色的容貌,以及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草木清氣和淡淡……藥草?或者說蠱蟲?的奇異味道。並不難聞,反而有種獨特的吸引力。

“?”他開口,聲音清朗,帶着一點當地的口音,卻不難聽懂。

“是,我從京城來,在山下寨子裏做客,不小心走丟了。”我連忙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可憐又無助。

他沉默地打量着我,目光從我凌亂的發髻看到勾破的裙角,再看到我擦傷的手心。他的眼神很專注,帶着一種近乎天真的直白,讓我有些無所適從,臉頰微微發燙。

“這裏,”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很深。有蛇,有毒瘴,還有……不好的東西。”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卻讓我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那……那你能帶我出去嗎?”我急切地問,眼裏恐怕已經盈滿了祈求,“回寨子就行,我叔公是……”

他搖了搖頭,打斷我:“現在,霧最大。看不清路,危險。”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太陽再高些。”他指了指頭頂被濃霧遮蔽的天空,“霧會散一點。”

意思是,我要和這個陌生的、漂亮得有些詭異的苗疆少年,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裏,獨自待上至少一兩個時辰?

猜你喜歡

霍司晨渺渺小說全文

重生後,換娶妹妹的京圈闊少悔瘋了是一本備受好評的短篇小說,作者佚名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霍司晨渺渺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短篇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佚名
時間:2026-01-19

韓若灼步無疾後續

王爺是病嬌,得寵着!這書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作者萌千喜把人物、場景寫活了,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小說主人公是韓若灼步無疾,《王爺是病嬌,得寵着!》這本古代言情 小說目前完結,寫了3636199字!
作者:萌千喜
時間:2026-01-19

王爺是病嬌,得寵着!大結局

《王爺是病嬌,得寵着!》中的人物設定很飽滿,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現的價值,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同時引出了韓若灼步無疾的故事,看點十足。《王爺是病嬌,得寵着!》這本完結古代言情小說已經寫了3636199字,喜歡看古代言情小說的書友可以試試。
作者:萌千喜
時間:2026-01-19

王爺是病嬌,得寵着!最新章節

《王爺是病嬌,得寵着!》中的韓若灼步無疾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古代言情風格小說被萌千喜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萌千喜”大大已經寫了3636199字。
作者:萌千喜
時間:2026-01-19

銀針爲刃醫術爲謀,京城我最不好惹後續

小說《銀針爲刃醫術爲謀,京城我最不好惹》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寸草新”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鳳九趙子墨,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寸草新
時間:2026-01-19

銀針爲刃醫術爲謀,京城我最不好惹全文

《銀針爲刃醫術爲謀,京城我最不好惹》由寸草新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宮鬥宅鬥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鳳九趙子墨所吸引,目前銀針爲刃醫術爲謀,京城我最不好惹這本書寫了369160字,連載。
作者:寸草新
時間:2026-0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