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像山外的蝴蝶。”

“很亮。”

“但是……抓不住。”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着點山裏人特有的、吐字略顯含糊的尾音,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裏清晰地蕩開一圈漣漪。

山外的蝴蝶。很亮。抓不住。

這話說得天真,卻又直白得驚人。像是在描述一件稀罕卻注定無法擁有的東西。我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頭,那雙綠眼睛裏純粹的困惑,心底那點“撩撥”的心思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更癢了幾分。

他不懂含蓄,不懂迂回,反而讓我那些在京城裏練就的、帶着面具的試探和調情,顯得有些可笑又……徒勞。面對這樣一雙眼睛,任何刻意似乎都是一種褻瀆。

我忽然有些心虛,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低頭假裝整理敷着草藥的掌心。冰涼的草泥有效地鎮定了傷口辣的痛感,那奇異的清香縈繞在鼻尖,和他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爲什麼覺得抓不住?”我輕聲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少了些刻意拿捏的甜膩。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阿婆說過,山外的東西,看看就好。帶不回來,也留不住。”

他的阿婆?想必是寨子裏很有智慧的老人。這話裏透着一種歷經世事的淡然和……認命。可我偏不喜歡。

“阿婆說的不一定全對。”我抬起頭,重新迎上他的目光,唇邊漾開一個更真切些的笑,“你看,我現在不就在這裏了嗎?這只‘山外的蝴蝶’,飛到你面前了。”

我朝他攤開敷着草藥的手,像是在展示什麼證據。

他看着我攤開的手心,又看看我的笑容,眼神裏的困惑更深了,但那份警惕卻似乎在慢慢消融。濃霧在我們身邊無聲地流淌,將這片小小的水潭隔絕成一方獨立的世界。時間仿佛也慢了下來,只剩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和山林深處偶爾傳來的、模糊的鳥鳴。

“你……”他遲疑地開口,“爲什麼要進來?這裏,不好玩。”

“我覺得很好玩啊。”我立刻接話,語氣雀躍,“京城可沒有這麼高的樹,這麼清的水,還有……”我目光掃過那株剛剛“吃”了蟲子的奇異花朵,又落回他臉上,“這麼神奇的花,和……這麼有趣的人。”

“有趣?”他重復了一遍,似乎對這個評價感到新奇。

“對啊。”我點頭,開始掰着手指頭數,“你會吹那麼好聽的……呃,和它們‘說話’的笛子,認識會吃蟲子的花,還懂治傷的草藥。難道不有趣嗎?”

他看着我認真的樣子,嘴角似乎又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這次我看得真切,那確實是一個極淡極淡的笑的雛形,像是初春冰雪消融時,第一道裂開的細縫。

“這些,很平常。”他說,語氣裏聽不出絲毫炫耀,只是在陳述事實。

“對我來說不平常。”我堅持道,向前湊近一小步,試圖看清他頸間那枚苗銀項圈上雕刻的繁復紋樣,“你們寨子裏的人,都像你一樣懂得這麼多嗎?”

他因爲我突然的靠近而微微向後仰了仰,但並沒有躲開。我的目光太過直接,他甚至下意識地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枚項圈。

“不是。”他回答,“每個人,懂的……不一樣。”

“那你懂什麼最厲害?”我追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充分扮演着一個對未知世界充滿好奇的、天真又熱情的異鄉客。我知道,這種毫無保留的、帶着崇拜的探尋,對什麼樣的人都有傷力,尤其是他這樣看似單純、與世隔絕的少年。

他果然被我問住了。濃密的長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片刻後,他抬起眼,目光卻有些遊移,沒有直接看我,而是落在我身後的某片霧氣裏。

“養蟲子。”他低聲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吃飯喝水”一樣尋常。

養蟲子?

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腦子裏瞬間閃過那些光怪陸離的志怪傳說——苗疆蠱術。那些關於神秘蠱蟲,能控人心、致人病痛甚至取人性命的可怕故事。

但……看着他清澈見底的眼睛,那張純淨得甚至有些稚氣的臉,我又迅速否定了自己的聯想。怎麼可能?他看起來就像山泉一樣淨。或許只是養些普通的蠶寶寶或者蛐蛐之類?

我壓下心頭那一絲異樣,努力讓笑容不變:“養蟲子?養什麼蟲子?是像蠶那樣會吐絲的嗎?還是叫聲很好聽的蛐蛐?”

他搖了搖頭,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向我解釋。他猶豫了一下,忽然將一直握在手裏的那支骨笛遞到了我面前。

“這個,”他說,“就是蟲子給的。”

我驚訝地看向那支骨笛。它約莫一指長,色澤深褐,溫潤如玉,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極其細微的紋路,一頭略粗,一頭漸細,上面鑽了幾個小孔。離得近了,能聞到一股極淡的、奇異的香氣,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但又似乎更古老一些。

“蟲子……給的?”我難以置信地重復,“什麼蟲子能……給出自己的骨頭?”這話問出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悚然。

“不是骨頭。”他糾正我,指尖輕輕撫過笛身,“是它們……蛻下來的。最好的那一節。”

蛻下來的?所以這不是骨笛,而是某種昆蟲的……角質鞘?或者是某種特殊甲殼?我試圖用自己有限的見識去理解,卻發現本無法對應上任何一種我知道的昆蟲。這笛子材質奇特,觸手溫涼,絕非凡品。

“它們……願意給你?”我小心翼翼地問,感覺自己仿佛在觸碰一個完全未知的、充滿禁忌的領域。

他點了點頭,綠眸裏閃過一絲極淡的光彩,像是提到了自己珍視的寶貝:“嗯。我對它們好,它們就給我。”

他的語氣那麼自然,仿佛和蟲子做交易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看着他專注撫摸骨笛的樣子,那雙漂亮的手,指節分明,指尖卻透着一種異樣的蒼白。

一個突兀的念頭闖入腦海:這雙手,平裏除了吹笛、采藥,是不是也溫柔地撫摸過那些常人避之不及的毒蟲?那些傳說中的蠱,是不是就誕生在這樣的指尖之下?

我被自己的想法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與此同時,一種更加強烈的、混合着恐懼和極致誘惑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樣瘋狂地滋生出來,緊緊纏繞住我的心髒。

危險。

神秘。

不可控。

這一切都與他極致純淨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散發出一種近乎致命的吸引力。我清楚地知道,我應該害怕,應該立刻想辦法離開。但心底那個躁動的、渴望的靈魂,卻在興奮地戰栗。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着,想要去碰一碰那支骨笛。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笛身的刹那,他卻手腕一翻,敏捷地將笛子收了回去。

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裏多了一絲不容錯辨的戒備。“它認生。”他言簡意賅地解釋,將骨笛仔細地收回腰間一個同樣材質的小袋子裏。

認生?一支笛子?

我訕訕地收回手,心裏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拒絕後微妙的不服氣。看來,他並非全然不設防,他有着自己清晰的界限。

“好吧。”我故作輕鬆地聳聳肩,試圖化解尷尬,“看來它只喜歡你。”

他沒接話,只是看着我。濃霧似乎又散去了一些,天光稍亮,能更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細小的絨毛和那雙眼睛深處難以捉摸的幽光。

猜你喜歡

霍司晨渺渺小說全文

重生後,換娶妹妹的京圈闊少悔瘋了是一本備受好評的短篇小說,作者佚名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霍司晨渺渺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短篇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佚名
時間:2026-01-19

韓若灼步無疾後續

王爺是病嬌,得寵着!這書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作者萌千喜把人物、場景寫活了,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小說主人公是韓若灼步無疾,《王爺是病嬌,得寵着!》這本古代言情 小說目前完結,寫了3636199字!
作者:萌千喜
時間:2026-01-19

王爺是病嬌,得寵着!大結局

《王爺是病嬌,得寵着!》中的人物設定很飽滿,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現的價值,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同時引出了韓若灼步無疾的故事,看點十足。《王爺是病嬌,得寵着!》這本完結古代言情小說已經寫了3636199字,喜歡看古代言情小說的書友可以試試。
作者:萌千喜
時間:2026-01-19

王爺是病嬌,得寵着!最新章節

《王爺是病嬌,得寵着!》中的韓若灼步無疾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古代言情風格小說被萌千喜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萌千喜”大大已經寫了3636199字。
作者:萌千喜
時間:2026-01-19

銀針爲刃醫術爲謀,京城我最不好惹後續

小說《銀針爲刃醫術爲謀,京城我最不好惹》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寸草新”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鳳九趙子墨,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寸草新
時間:2026-01-19

銀針爲刃醫術爲謀,京城我最不好惹全文

《銀針爲刃醫術爲謀,京城我最不好惹》由寸草新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宮鬥宅鬥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鳳九趙子墨所吸引,目前銀針爲刃醫術爲謀,京城我最不好惹這本書寫了369160字,連載。
作者:寸草新
時間:2026-0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