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食堂裏人聲鼎沸。大紅色橫幅上用標準而飽滿的楷書寫着:“熱烈祝賀林向陽同志勝任生產科副科長。”每個字都透露着節般的喜氣。餐桌上罕見地擺起了紅燒肉、糖醋魚和一整只燒雞,濃鬱的飯菜香味混合着男人指尖的煙草味和女人衣服上的肥皂味,構成了八十年代單位宴席特有的熱烈氛圍。

那天因爲集體食物中毒沒有吃上的紅燒肉,終於再次擺上了桌,幾個年輕事格外地興奮。

林向陽穿着專門爲重要場合定制的藏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打上紅色的領帶,扣子系得一絲不苟。他端着酒杯,從容地穿梭在桌椅之間,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接收着來自四面八方的祝賀。

“老林,恭喜高升!”

“林副科長,以後可得多多關照!”

“向陽,這步走得穩扎穩打,有今天真是實至名歸!”

他一一回應、碰杯、淺酌,說着謙遜有禮的場面話。但是若細心觀察,不難發現他那熨燙平整的中山裝,似乎比平更緊繃了些,仿佛承載着無形的重量。他笑得是很得體,但卻像一層薄油輕浮於水面,未能滲入眼底那片深沉的疲憊與沉重。每一次舉杯,他都會下意識地用眼角的餘光掃向食堂入口,那裏大部分時候空無一人,偶爾有幾個穿梭上菜的服務員、打掃衛生的清潔工。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那個名字——林晚星。

沒有人提起那天凌晨,老鷹崖的爆炸事件。

更沒有人提起那個還躺在衛生所病床上,重傷的陳山河。

是啊,任憑他想破腦袋,都不會想到他們會出現在這裏的理由。

那場雨夜的變故,像一塊巨大的、溼冷的抹布,被小心翼翼地蓋在喜慶的紅布下,但抹布的陰冷溼氣,終究還是無聲無息地彌漫在空氣裏,不聲不響地浸透在交杯換盞的間隙。每一句“恭喜”的背後,似乎都暗藏着未盡之語;每一次碰杯的脆響,都仿佛在敲打一塊看不見的裂痕。

宴會進行到一半,氣氛正酣。林向陽以醒酒爲由,離開了喧鬧的中心,躲在了食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間小小的辦公室,暫時充當他休息和喘息的地方。

可他剛掩上門,將外面的聲浪隔絕了一大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房門就被輕輕地敲開。鄭副科長帶着一貫的略顯誇張的笑容,側着身子擠了進來。

“好啊老林,在這兒躲清閒呢!你今天可是主角!”鄭副科長反手把門關上,室內的空氣瞬間凝滯起來。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走到窗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恭喜啊!往後你身上的擔子可是越來越重了。咱們局裏未來的生產任務、推進,可都指着你呢。”

林向陽沒有接話,他背對着鄭副科長,走到辦公桌後面,將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扶着桌沿。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挺拔,卻也透露着一種無法言說的僵硬。

鄭副科長轉過身,從容地倚在窗台上,手指輕輕敲着杯壁,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叮叮”聲。“老林。”他不出所料地切換到了那個大家一直不願提及,卻也逃避不了的話題:“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棲山那件事,影響很壞。爆炸、傷員,還是在那麼敏感的地段……按我初次提交的報告,定性爲‘蓄意破壞公共建設’一點也不爲過。真走到那一步,林晚星同志這輩子……恐怕很難抬起頭做人了,就連陳山河那樣的技術骨,也會受到牽連,前途未卜。”

林向陽撐在桌邊的手指微微發緊。

“不過……”鄭副科長話鋒一轉,像一條靈活的泥鰍,“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考慮到小林同志年輕,涉世未深,可能只是一時沖動……或者……是受了某些別有用心人的蠱惑。”他意有所指地停頓了一下,“至於陳山河嘛,畢竟是個技術人才,培養一個也不容易。把事情鬧得太大,對局裏的聲譽、對你,‘林副科長’的前程,也是百害而無一利。畢竟,家醜不可外揚嘛。”

“鄭副科長,有什麼條件,直說吧。”林向陽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強行壓抑的、翻涌的波瀾,聲音沙啞,語氣卻異常平穩。

鄭副科長向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野心和算計的光彩:“棲山,必須由我全權負責。後續的勘探、方案制定、向局裏匯報,都由我來牽頭。”他緊盯着林向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至於調查報告,我可以重新斟酌。就定爲……林晚星、陳山河二人,私自進行危險的地質勘探實驗,嚴重違反安全作規程,導致意外爆炸、人員受傷。屬於性質嚴重的違規,但……不涉及破壞公共建設的主觀惡意。這樣,他們最多挨個處分,調離現有崗位,下放到基層鍛煉。林晚星同志……還有個洗心革面、改過自新的機會;陳山河,還保得住他那一身技術。”

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喧鬧隔着牆壁傳來,顯得遙遠而不真實。這是一場裸的權力與親情的交易。用棲山未來的主導權和可能的政績,換取女兒一個不算太糟的未來。

林向陽沉默了。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鄭副科長臉上的自信漸漸有些掛不住,他幾乎以爲這個以原則性強著稱的林向陽會斷然拒絕。

終於,林向陽極其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他垂下眼簾,看着桌上那杯澄澈的酒液,一口飲下,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卻又帶着千鈞之力:她畢竟……”他硬生生地咽下“是我的女兒”幾個字,艱難地組織着語言:“畢竟還那麼年輕。”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沉甸甸地墜入兩人之間的沉默裏,劈開一道清晰的裂紋。它承認了交易,也劃清了界限——這是基於一個父親的身份,而非一個官員的妥協。

鄭副科長臉上瞬間綻放出勝利的笑容:“林副科長深明大義!爲了單位的穩定,爲了年輕人的未來,杯!”

林向陽沒有舉杯,只是重新轉過身,面向窗戶,留給鄭副科長一個沉默而挺拔的背影。鄭副科長也不在意,志得意滿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輕輕放下杯子,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林向陽挺拔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絲。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陽。窗外,是單位大院熟悉的景色,更遠處,是吞噬了他女兒那個夜晚的、漆黑的山巒輪廓。

食堂裏的氣氛在酒精和恭維聲中持續高漲。有人開始起哄,讓林副科長講兩句,林向陽被簇擁着回到會場中心,他強打起精神,說着一些感謝組織培養和信任之類的套話。

在人群外圍,堆放雜物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林晚星像一縷幽魂,有氣無力地倚着舊木門。她被允許“暫時”出來參加父親的升職宴,但某種意義上,這更像一種無聲的警告與展示。

她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舊衣服,與周圍熱烈的人群格格不入。短短幾,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好幾圈,臉頰塌陷,臉色蠟黃,眼下的烏青濃得嚇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活像一具裹了層皮的軀殼。組織上初步將她的行爲定性爲“嚴重違規”,但這並沒有讓她有絲毫的放鬆和喜悅,更像是一個沉重的枷鎖,鎖住了她對未來的所有期望。

一個身影悄然靠近,是蘇明月。她也清減了不少,眼神裏還帶着孤注一擲的決絕,和林晚星當初拯救父親一樣,她決絕地要帶她離開。

“晚星!”蘇明月一把抓住林晚星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你還不明白嗎?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她的聲音壓抑着激烈的情緒,帶着哭腔,手指指向喧鬧的、燈火通明的食堂中心。“你覺得你成功了嗎?你看看誰在意你?你把自己,把陳山河都搭了進去,換來的就是這麼個結果。一個’嚴重違規‘的判決?!和你爸爸爲了保住你的人格尊嚴,低聲下氣地去跟那個鄭扒皮做的交易?!”

林晚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愧疚的、痛苦的漣漪,她緊緊咬住下嘴唇,還是倔強地不肯鬆口。

蘇明月見狀聲音陡然拔高,一把薅住林晚星的領口:“你還不明白是吧?!還不肯面對是吧?!來,看清楚了!你給我看清楚了!”

話音剛落,林晚星頓感一陣天旋地轉!食堂裏的喧囂、食物的香味、人群穿梭的身影……在一瞬間模糊、扭曲、拉遠、消失!她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身體裏拽出來,投入一個光怪陸離的奇異空間。

這裏沒有邊界,沒有實體,但她能感受到冰冷的、帶着雨腥氣的風掠過皮膚,能聞到硝煙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氣味,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耳膜裏瘋狂擂鼓的聲音。

眼前的景象清晰起來——斷雲崖在一聲遠比現實中劇烈的轟鳴中坍塌,巨石滾落,徹底堵塞了道路。畫面外的她,心中涌起一股滅頂的狂喜!爸爸安全了!

然而,畫面驟然切換。一群穿着白色制服、表情嚴肅的保衛科人員沖上前,給畫面中那個因爲“成功”而面露欣慰的“林晚星”戴上了冰冷的手銬。她被粗暴地推搡着帶走。就在不遠處,父親林向陽站在那裏,穿着今天這身中山裝。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被押解的背影上。那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激或了然,只有徹底的、冰封般的陌生,以及一種被深深牽連、名譽受損後的壓抑的憤怒。他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個完全不相的、惹下大禍的陌生人。

畫面飛速流轉。她看到“自己”被開除了公職,檔案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污點。她成了無業遊民,住在城郊最破敗的出租屋裏,形銷骨立。她像幽靈一樣,徘徊在單位大院外,遠遠地看着父親的家。窗戶裏,燈火溫馨,父親、母親和那個年幼的“星星”正圍坐吃飯,笑聲隱約傳來。那是她曾經擁有並拼命想守護的幸福。

有一天,她終於鼓起殘存的勇氣,走到父親面前,用盡全身力氣想喊一聲“爸”。然而,父親抬起眼,看着她,眼神裏只有禮貌性的詢問和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這位同志,你認錯人了吧?”

他真的,不認識她了。

世界的色彩在她眼前瞬間褪去,變成一片灰白。

最恐怖的景象如同水般涌來。她看到“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融化的冰,一點點消失在空氣裏。單位大院裏的人們從她身邊走過,談笑風生,卻對她的存在毫無所覺。她張開嘴,用盡生命的力量呼喊父親,呼喊母親,呼喊任何一個認識的人,卻發不出絲毫聲音。她提心吊膽地看着父親外出,心髒幾乎提到了嗓子眼,而每一次,她父親都出乎意料地平安歸來,直到他安然退休,含飴弄孫,安享晚年。而她,由於長期精神緊繃,在希望與絕望中反復橫跳、極限拉扯,最終油盡燈枯。在家裏所有的全家福照片中,本該屬於她的那個位置,被一個和她一模一樣卻不是她的女子占據。她付出了靈魂、尊嚴和一切,最終換來的,是在所有愛過她的人的記憶和生命軌跡中,被徹底地、淨地抹去。仿佛林晚星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最後的畫面,猛地切回現代冰冷的醫院病房。監護儀上,代表心跳的曲線拉成一條筆直的、絕望的直線,發出刺耳綿長的“嘀——”聲。母親癱軟在走廊的長椅上,哭得撕心裂肺,幾乎暈厥。蘇明月撲在病床前,抓着那只蒼白無力、逐漸冰冷的手,發出野獸般絕望的、無聲的呐喊……那個躺在病床上,生命體征正飛速消逝的,正是她自己。

幻象戛然而止。

林晚星猛地一個趔趄,從那個恐怖的空間被拋回現實。她依舊在食堂後門冰冷的牆角,渾身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被冷汗徹底浸透。她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眼淚不是流出,而是凶猛地奔涌而出,混雜着恐懼、絕望和徹骨的冰涼。那不是悲傷,而是源於存在本身被否定的、最極致的戰栗。

蘇明月一把扶住她幾乎癱軟的身體,臉上爬滿淚水卻渾然不覺。她用力地搖晃着林晚星,聲音帶着嘶啞的哭腔:“看到了嗎?晚星!你看清楚了嗎?這就是你不惜一切代價,搭上自己的名聲、性命換取得‘成功’!!”

“你救活了他的命,卻從此失去了你自己!”

“你讓他活着,卻讓他永遠地、徹底地忘記你!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回答我!!”

食堂內,此刻正爆發着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衆人簇擁着林向陽,將宴會的氣氛推向了最高。那喜悅的聲浪如同溫暖的水,拍打着牆壁。

而在食堂外,堆放雜物的角落裏,林晚星所有的堅持、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堡壘,在這一刻被蘇明月帶來的另一個維度的“真相”徹底摧毀,崩塌殆盡。她一直以爲自己是一位與命運抗爭的英雄,直到此刻才發現,命運早已爲她準備了一個比死亡更殘酷和虛無的“勝利”。

蘇明月緊緊抱住抖得像風中落葉一樣的林晚星,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她耳邊發出最後的、最卑微的哀求:

“回去吧……晚星……算我求你了……”

“回到那個……雖然永遠失去他,但他會永遠記掛你的世界……”

“求你活下去……帶着爸爸的愛……活下去……”

蘇明月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只剩下破碎的氣音。她徹底地透支了這個本就勉強承載她意識的,名爲“小月”的身體的全部潛力。

“晚星……晚星……”,她嚐試着再次呼喚,但最終只能徒勞地張着沒有血色的、裂的嘴唇。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

“小月”身體的皮膚表面毫無征兆地浮現出無數道細密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淡金色裂痕!那光芒從內部透出,微弱卻堅定,仿佛這具軀殼再也無法容納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過於沉重的靈魂。

那淡金色的裂痕驟然擴大,如同蜘蛛網一般遍布“小月”的全身。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只有一個輕得幾乎聽不見、如同泡泡碎裂般的“啵”的聲響。

林晚星懷中突然一空,蘇明月附着其上的意識,連同那具本就源於這個時代的、臨時工女兒的軀殼,化作了細碎的光點,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冰冷的夜空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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