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星海大學,南校區梧桐大道上光影斑駁。
林星晚舉着穩定器,鏡頭緩緩掃過午後陽光下跳躍的光點。幾個穿着舞蹈服的女生笑着從鏡頭前跑過,裙擺劃出青春的弧線。
“好,這個鏡頭可以。”她輕聲自語,按下停止鍵。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蘇曉連發的三條消息:
“星晚!你在哪兒?”
“宿舍分配名單出了!”
“快回來看!出大事了!”
林星晚愣了一下。宿舍分配?她們新聞系大三的宿舍不是早就定好了嗎,她和蘇曉、另外兩個室友在梅園7棟302住了兩年,能出什麼大事?
她收拾好設備,背着略顯沉重的器材包朝宿舍走去。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白色襯衫外套着鵝黃色的針織馬甲,整個人看起來溫暖又明亮——這是蘇曉給她的評價,“像自帶柔光的小太陽”。
可此刻,這個小太陽心裏卻莫名有些不安。
推開梅園302的門,林星晚就看到蘇曉正抱着筆記本電腦坐在書桌前,另外兩個室友王薇和李悅湊在旁邊,三個人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震驚、困惑、還帶着點難以置信的興奮。
“怎麼了?”林星晚放下器材包,擦了擦額角的細汗。
“星晚,你終於回來了!”蘇曉猛地轉過椅子,把電腦屏幕轉向她,“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份官方文件格式的PDF,標題是《星海大學學生宿舍優化調整分配名單(第三批)》。林星晚湊近了些,目光順着名單往下掃。
新聞傳播學院……林星晚……找到了。
她的名字後面,宿舍信息欄裏,赫然寫着一行字:
北校區·專家公寓7棟302室
林星晚眨了眨眼,以爲自己看錯了。她又看了一遍。
還是那行字。
“北校區?”她抬起頭,聲音裏滿是困惑,“專家公寓?這是……弄錯了吧?”
“我也覺得是弄錯了。”王薇話道,指着屏幕,“可是你看,名單下面有後勤處的公章,還有宿管中心的確認章。而且這不是你一個人,這一批調整了二十幾個人呢。”
“但是爲什麼是我?”林星晚覺得這事荒唐得有些好笑,“我是新聞系的啊,咱們學院不都在南校區嗎?北校區那都是理工科院系,我過去什麼?”
蘇曉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她滑動鼠標,把頁面拉到最下面的備注欄。那裏用小字寫着:
“本次調整基於宿舍資源優化配置原則,綜合考慮各校區床位空餘情況。涉及跨校區調整的同學,校區間通勤班車時刻表已同步更新,詳情請查閱後勤處網站。”
“所以就是……因爲北校區有空床位,就把你調過去了?”李悅總結道。
“這不合理。”林星晚搖頭,“如果南區床位緊張,應該是新生調整,怎麼會讓大三的跨校區搬?而且專家公寓……”她頓了頓,“那不是給教授和訪問學者住的嗎?”
宿舍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蘇曉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敬畏的謹慎:“星晚,你聽說過……顧北辭嗎?”
林星晚茫然地搖頭。
“我就知道你不認識。”蘇曉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宣布什麼重大消息,“顧北辭,物理學院傳奇,十九歲直博,現在應該博二了。據說他參與的那個‘星海’實驗室,是學校和國家重點實驗室合辦的,他本科就在《自然》子刊發過論文。”
“所以呢?”林星晚還是沒明白。
“他住北校區專家公寓7棟302。”蘇曉一字一頓地說,“而且據說,是一個人住一套兩居室。”
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星晚終於理解了蘇曉那句“出大事了”的分量。她重新看向屏幕,那行“北校區·專家公寓7棟302室”的字樣,此刻仿佛在發着詭異的光。
“你的意思是……我要和這個顧北辭……住一起?”她的聲音有些澀。
“理論上是這樣。”王薇小心地說,“但我覺得學校不可能這麼安排吧?男生女生混住?還是專家公寓?這不合規定啊。”
李悅已經掏出手機在查了:“等等,我問問我在北校區的同學……”
蘇曉卻已經站起來,在宿舍裏踱步:“顧北辭啊……星晚,你知道他在北校區的外號是什麼嗎?”
林星晚搖頭。
“‘行走的冰山’。”蘇曉轉過身,表情嚴肅,“我有個高中同學在物理學院,說顧北辭這人獨來獨往,從來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上課永遠坐最後一排,下課第一個走。小組作業沒人敢跟他一組,因爲他要求高到變態。據說他唯一的朋友就是計算機系那個周嶼,因爲周嶼神經夠大條,受得了他那脾氣。”
“聽起來不太好相處。”林星晚評價道,心裏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去後勤處申訴了。
“何止是不好相處。”蘇曉壓低聲音,“傳言說,他因爲太不合群,還有點……反社會傾向?當然這可能是誇張,但他確實拒絕一切社交。我同學說,曾經有女生在實驗室樓下等他到半夜,就爲送封情書,他看都沒看就走過去了。”
林星晚皺眉。這聽起來已經不是“不好相處”的範疇了。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林星晚遲疑了一下,接通。
“請問是林星晚同學嗎?”對面是個溫和的男聲,“我是後勤處宿舍管理科的劉老師。”
“是我,劉老師您好。”
“關於今天發布的宿舍調整名單,我們看到你的信息了。是這樣的,由於系統數據對接出現了一些技術問題,導致部分同學的分配信息出現了錯誤。我們正在緊急處理,可能需要一到兩個工作才能完全修復。”
林星晚鬆了口氣:“所以我不需要搬去北校區,對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不,林同學,分配結果是有效的。只是系統顯示的房間信息可能有誤。具體的住宿安排,需要你明天上午親自去北校區專家公寓7棟302室確認一下。那邊有宿管老師會協助你。”
林星晚的心又沉了下去:“可是老師,我是女生,如果那邊是男生宿舍……”
“專家公寓是特殊房源,不按常規男女樓劃分,每套都是獨立戶型的。”劉老師解釋道,“具體情況你明天去了就明白了。對了,記得帶上學生證和這份通知的打印件。”
電話掛斷後,宿舍裏一片死寂。
“明天……去看看?”李悅試探着問。
林星晚盯着電腦屏幕上那行字,感覺像是掉進了一個荒唐的夢境。她想起自己還沒完成的短視頻作業,想起下周要交的專題報告,想起她規劃得好好的大三生活——裏面絕對沒有“跨校區搬家”和“與冰山天才同住”這種劇情。
“只能去了。”她最終說,聲音裏有一種認命的平靜。
蘇曉拍了拍她的肩:“我明天陪你一起去。倒要看看這個顧北辭是不是真有三頭六臂。”
夜幕降臨。
林星晚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着。她打開手機,在校園論壇裏搜索“顧北辭”三個字。
跳出來的結果不多,但每條都印證了蘇曉的說法。
一個標題爲《八一八物理學院那位》的舊帖裏,樓主用近乎膜拜的語氣描述顧北辭如何在大一就修完了四年的核心課程,如何在某國際競賽中碾壓對手,又如何拒絕了所有社團和學生會的邀請。下面的回復裏,有人稱他爲“星海大學智商天花板”,有人抱怨和他“壓力大到脫發”,也有零星幾個疑似暗戀過他的女生留言,語氣裏滿是遺憾。
再往下翻,一個不起眼的回帖引起了林星晚的注意:
“你們只看到他厲害,沒人覺得他可憐嗎?我見過他一個人在實驗室待到凌晨三四點,回去的時候整條路上只有他一個人。天才也是人,是人就會孤獨吧。”
林星晚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南校區的夜生活剛剛開始。遠處場傳來隱約的音樂聲,樓下有女生們笑着走過。這是她熟悉了兩年的、熱鬧的、充滿煙火氣的世界。
而明天,她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北校區。那個傳說中梧桐樹都比南校區嚴肅、路上行人都在討論公式和代碼的地方。
還有那個顧北辭。
他真的像傳說中那樣,是個沒有感情的冰山嗎?還是說,那只是一種保護色?
林星晚關掉手機,在黑暗中睜着眼睛。器材包靠在書桌邊,裏面裝着她明天打算繼續拍攝的設備。她原本計劃這周末做一個關於“校園角落裏的溫暖瞬間”的專題,現在,這個計劃可能要暫時擱置了。
或者……也不一定?
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鑽進她的腦海。
如果,她真的要去北校區生活一段時間,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有機會記錄下那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個屬於理性、公式和深夜實驗室的世界?
還有顧北辭。
如果她能捕捉到冰山之下可能存在的、哪怕一絲絲的溫度,那會不會是一個很好的故事?
這個想法讓她莫名有些興奮,但很快又被現實的顧慮壓了下去。首先,對方未必願意被記錄。其次,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適應北校區的生活。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這一切的前提是,那份荒唐的宿舍分配是真的,而且無法更改。
她重新打開手機,看着後勤處發來的確認郵件。附件裏是那份通知的正式版,紅頭文件,鮮紅的公章。
真實得不容置疑。
林星晚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在枕邊。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溜進來,在她被子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痕。
明天。
明天一切都會明朗。
她這樣告訴自己,然後閉上眼睛。
而此刻,在北校區專家公寓7棟302室的書房裏,顧北辭剛剛跑完一個長達十二小時的模擬程序。電腦屏幕上,復雜的數據流如星河般滾動,最終匯聚成一個完美的收斂曲線。
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起身去廚房倒水。
客廳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燈光透進來些許。這套兩居室的公寓對他來說寬敞得有些過分,但他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占據整個空間,習慣了絕對的安靜,習慣了所有物品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他不知道的是,這份他習以爲常的孤獨,將在十幾個小時後,被一個帶着攝像機、笑容溫暖如南方陽光的女孩,徹底打破。
而這,只是那個百分之百的烏龍事件,掀開的第一頁。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