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傍晚六點,林星晚回到專家公寓時,客廳已經空無一人。

顧北辭留了張便籤在冰箱上:“組會提前至六點半,我先去實驗室。若八點天氣仍好,天文台後山見。若下雨,改期。——顧”

便籤旁邊壓着那張手繪星圖。林星晚小心地取下,發現星圖背面又多了幾行新寫的小字:“山頂風大,穿那件外套。可帶熱飲。C.”

C.——他名字的縮寫。

林星晚握着這張紙,指尖能感受到字跡微微凹陷的觸感。她走到陽台,望向天空。傍晚的雲層有些厚,但西方天際線處隱約透出淡金色的霞光,是個好兆頭。

七點,她開始準備。穿上顧北辭的那件外套——這次她注意到內側領口有個很小的標籤,上面手繡着一個極簡的“辭”字。她燒了熱水,泡了兩杯便攜的熱可可粉,裝進保溫杯。檢查相機電量,帶上那副雙筒望遠鏡,還有顧北辭送的那本《基礎天文觀測指南》。

七點半,她收到顧北辭的微信:“組會延長。八點十分到。你先去?”

林星晚回復:“我在家等你,一起過去。”

“好。十五分鍾後出發。”

等待的十五分鍾變得格外漫長。林星晚在客廳裏踱步,檢查了三次背包,又走到陽台看了五次天空。雲層似乎在慢慢散開,幾顆早亮的星子已經出現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七點五十分,門鎖響了。

顧北辭推門進來,肩上背着那個黑色雙肩包,手裏還拎着一個長方形的銀色箱子。他看到林星晚已經準備好,點了點頭:“天氣可以。”

“嗯,雲在散。”林星晚注意到他換了衣服——不再是白天的風衣,而是一件深藍色的沖鋒衣,看起來更保暖也更利落,“你帶了好多東西。”

“必要的設備。”顧北辭把銀色箱子放在地上打開,裏面是折疊的三腳架、一台看起來相當專業的單反相機、幾個不同的鏡頭,還有一堆林星晚叫不出名字的配件,“今晚能見度不錯,可以試着拍深空天體。”

林星晚蹲下身,好奇地看着那些設備:“這些都是你的?”

“實驗室的,但權限在我這裏。”顧北辭快速檢查着設備狀態,“走吧,再晚最佳觀測時間就過了。”

兩人再次出門。夜晚的北校區比白天更安靜,路燈在梧桐樹下投出昏黃的光暈。通往天文台後山的小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你組會順利嗎?”林星晚問。

“嗯。”顧北辭調整了一下肩上背包的帶子,“討論了新模型的驗證方案,通過了。”

“那就好。”

沉默了幾秒,顧北辭突然說:“我請假提前離開,他們很驚訝。”

林星晚側頭看他:“爲什麼?”

“我從來不請假。”顧北辭的語氣很平淡,“組會、研討會、實驗進度會,我都是全勤。”

林星晚的心輕輕一動:“那今天……”

“我說有重要的事。”顧北辭停下腳步,轉頭看她。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的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認真,“看星星,很重要。”

林星晚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幸好夜色夠深,應該看不出來。

他們繼續往上走。山路有些陡,顧北辭很自然地放慢了腳步,走在她外側。有幾次她踩到鬆動的石塊,他會及時伸手虛扶一下,但很快又收回。

八點十分,他們到達山頂空地。

和下午不同,夜晚的山頂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城市的光污染被鬆林和距離隔絕,天空呈現出深邃的墨藍色。雲層已經散盡,繁星如碎鑽般鋪滿天穹,那條下午只在望遠鏡裏驚鴻一瞥的銀河,此刻清晰地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薄紗。

“哇……”林星晚仰着頭,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她在照片裏看過無數次星空,但親眼所見的感覺完全不同——那些星星不是平面的光點,而是有深度、有層次地懸浮在黑暗中的存在,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及。

顧北辭已經開始架設設備。他動作熟練地展開三腳架,裝上相機和長焦鏡頭,調整角度對準銀河的方向。整個過程安靜而專注,只有金屬部件輕微的咔噠聲。

“你先用雙筒望遠鏡看。”他頭也不回地說,“找北鬥七星,順着勺口的方向可以找到北極星。”

林星晚舉起望遠鏡。視野裏的星空被放大了,更多原本看不見的星星浮現出來。她花了幾分鍾才找到北鬥七星——那七顆明亮的星星組成一個巨大的勺子形狀,在北方天空中格外醒目。

“找到了!”她興奮地說。

“很好。”顧北辭的聲音裏有一絲極淡的笑意,“現在看勺口最遠的兩顆星,把它們連線,向前延長五倍距離,那顆比較亮的星就是北極星。”

林星晚照做。當北極星出現在視野中央時,她忍不住笑了:“真的!它幾乎不動!”

“因爲它在天球的北極點附近。”顧北辭已經調整好相機參數,開始拍攝第一組曝光,“整個北半球的星空都圍繞它旋轉。”

林星晚放下望遠鏡,走到他身邊。相機屏幕上正在生成長時間曝光的圖像,銀河的細節一點點浮現出來——那些在肉眼看來模糊的光帶,在鏡頭下顯現出豐富的色彩和結構。

“真美。”她輕聲說。

顧北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看向星空:“我小時候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星空,是在西北的沙漠。那時候我八歲,跟父親去做野外考察。”

林星晚驚訝地轉頭看他。這是顧北辭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過去。

“沙漠裏沒有光污染,星空比這裏清晰十倍。”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很輕,“銀河像一條真正的河流,從頭頂流過。我躺在地上看了一整夜,第二天發燒了,但覺得值得。”

林星晚想象着那個畫面:八歲的小男孩,躺在無垠的沙漠裏,仰望着無盡的星空。那個畫面孤獨又浪漫。

“所以你從那時開始喜歡天文?”

“是那時開始喜歡‘規律’。”顧北辭糾正道,他指向天空,“你看,這麼多星星,看起來雜亂無章,但其實每一顆都在既定的軌道上運行。它們的位置、亮度、甚至顏色,都可以用公式計算和預測。”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在那個年齡,我覺得世界很混亂。學校、家庭、人際關系……但星空不一樣。星空是可靠、可預測、可理解的。它讓我覺得安心。”

林星晚安靜地聽着。她想起他說的“規則讓人安心”,原來這句話的源頭在這裏。

“後來我開始學物理,發現微觀世界和宏觀宇宙遵循着同樣的規律。”顧北辭調整了一下相機角度,“這很奇妙——從原子到星系,一切都在某種秩序中運行。而我……”他罕見地猶豫了一下,“我想理解那種秩序。”

林星晚看着他被屏幕光映亮的側臉。這一刻的顧北辭不再是那個制定嚴格公約的室友,也不是實驗室裏不苟言笑的天才。他只是一個被星空迷住的人,在分享他心中最珍貴的東西。

“謝謝你帶我來這裏。”她真誠地說。

顧北辭轉過頭,兩人在夜色中對視。山頂的風吹過,帶起她頰邊的碎發。他伸出手,似乎想幫她拂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轉而指向天空的另一側。

“看那邊,天蠍座的心宿二,紅色的那顆。”

林星晚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銀河的邊緣,一顆紅色的星星格外醒目,像鑲嵌在黑色絨布上的紅寶石。

“它爲什麼是紅色的?”

“因爲表面溫度比太陽低。”顧北辭解釋道,“恒星的顏色對應着它的溫度。藍色最熱,紅色最冷。心宿二是一顆紅超巨星,體積是太陽的幾百倍,但溫度只有3500K左右。”

“K?”

“開爾文,溫度單位。”顧北辭耐心解釋,“太陽表面溫度大約5800K,所以是黃色的。”

林星晚點點頭,繼續仰望星空。顧北辭開始給她指認其他星座:夏季大三角、天鵝座、天琴座……每指一個,他都會簡單講一些相關的神話故事或科學知識。

九點左右,顧北辭完成了主要拍攝。他收起相機,從背包裏拿出一塊折疊的防墊鋪在地上:“坐吧。”

兩人並肩坐下,仰頭看着星空。保溫杯裏的熱可可已經溫了,但喝起來還是很舒服。林星晚把杯子遞給顧北辭,他接過喝了一口,微微皺眉。

“太甜。”

“下次給你泡茶。”林星晚笑道。

“好。”

沉默了片刻,顧北辭突然說:“三天後,系統應該修復了。”

林星晚的心一沉。是啊,三天,從周二到周五,他們被迫同住的期限就要到了。原本她每天都在倒數,盼着早點搬回南校區。但現在,想到要離開這個有星空、有公約、有安靜陪伴的空間,她竟然有些不舍。

“嗯。”她輕聲回應,“到時候……我就能搬回去了。”

“你希望搬回去嗎?”顧北辭問得很直接。

林星晚轉頭看他。夜色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裏有種罕見的遲疑。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一開始當然希望,但現在……我覺得這裏也挺好的。”

顧北辭沒有說話。他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繼續看着星空。林星晚猶豫了一下,也躺了下來。

防墊不大,兩人肩並肩躺着,手臂幾乎碰到一起。林星晚能感覺到顧北辭的體溫,能聞到他身上清爽的氣息混合着夜晚的草木香。

“看。”顧北辭突然說。

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拖出一道短暫而明亮的光痕。

“許願了嗎?”他問。

“許了。”林星晚說,但沒有說許了什麼願。

“科學上說,流星是宇宙塵埃進入大氣層燃燒的現象。”顧北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但今晚,我願意相信它確實能實現願望。”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側過頭,發現顧北辭也在看她。星空倒映在他眼裏,那雙總是冷靜理智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顧北辭。”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林星晚鼓起勇氣,“如果系統修復後,我還是想住在這裏,可以嗎?”

時間仿佛靜止了。風聲、蟲鳴、遠處隱約的車流聲,都退成了背景。林星晚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也能聽到顧北辭的呼吸。

很久很久,他回答:

“公約需要修改。”

“什麼?”

“如果你要長住,”顧北辭轉回頭看着星空,聲音裏有一絲幾乎聽不出的笑意,“我們需要制定新的公約。更……靈活的版本。”

林星晚笑了,眼眶卻有些發熱:“好。我們一起改。”

又一顆流星劃過。

這次他們都看見了,但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躺着,肩並肩,在星空下,在這個突然變得溫柔的世界裏。

直到顧北辭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實驗室的自動提醒,提示設備需要收回。

“該回去了。”他坐起身。

林星晚也坐起來。收拾設備的時候,顧北辭把那張手繪星圖遞給她:“這個,送你。”

“可是這是你畫的……”

“我還可以再畫。”顧北辭把星圖放進她手裏,“這張有今晚的記憶。”

下山的路,他們走得很慢。顧北辭一手提着設備箱,另一只手拿着手電筒照亮前路。林星晚走在他身邊,手裏握着那張星圖,感覺心裏某個空缺的地方被填滿了。

回到專家公寓時,已經十點半。

在客廳暖黃的燈光下,兩人對視了一眼,突然都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明天,”顧北辭先開口,“我要去實驗室一整天。你……”

“我要整理今天的素材,還要寫拍攝企劃的修改稿。”林星晚說,“可能會去圖書館。”

“好。”顧北辭點頭,“那……晚安。”

“晚安。”

林星晚回到房間,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看着手裏那張星圖。在燈光下,她才發現星圖背面那幾行字下面,還有一行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鉛筆字:

“希望今夜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她輕輕撫摸那行字,然後小心地把星圖夾進筆記本裏。

客廳裏,顧北辭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張簡化版平面圖。他拿起筆,在“臨時共住公約”的“臨時”兩個字上畫了個圈。

然後,他在旁邊寫了一個新的詞:

“試行期延長,待議。”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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