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雲漢王朝。

上京城,崇安坊。

桓府。

“年前,海族舉大軍進犯,重溟刺史柴興戰死。

按制,這刺史之位當由我槐江桓氏子弟繼任,今朝議,爲父向天子舉薦了你。”

桓修,年及三旬,官至尚書左仆射,當朝宰相。

此時於書桌前安坐,猶如虎踞,不怒自威。

桓景聞聽此言,驚疑不定,暗暗盤算。

“昔太祖皇帝大敗海族,御旨敕造巨城十三座,永鎮隕星海。

雲漢歷經五朝,國力漸衰,八座海城相繼淪陷,餘者,淪爲罪民流放之地。

四戰之地,海族殘暴,凶險萬分。

但風浪越大,魚越貴,若能站穩腳跟,何愁不能成就大業。”

念及於此,桓景不再猶豫,答應了下來。

“孩兒謹遵父命。”

桓修見其答應得如此爽快,略微一怔。

他預想過自家六郎的很多反應,撒潑打滾、痛哭流涕甚至是攪擾祠堂。

卻完全沒想到他會應承的如此爽快,以至於準備了許久的訓誡之言都派不上用場。

桓修心裏堵的慌,只能淡淡應道:“既如此,下去準備吧。”

桓景大禮參拜,“孩兒遠赴海疆,不能盡孝,望父親保重,孩兒告退。”

話罷,起身緩緩後退幾步,隨即轉身離開。

“六郎素留連教坊司,人前盡顯世家紈絝之相。

背地裏卻苦修道法,遍觀府中藏書秘錄,是何緣由?”

或許因爲憋的難受,桓修語出驚人,惡趣味的點破了桓景的秘密。

不管桓修怎麼想,桓景是真的被震住了。

苟了這麼多年,自以爲隱蔽,卻不想被親爹看的如此透徹。

安定心神,心念急轉,措辭回道:“父親,兒自知本非美玉,故而不敢細加雕琢;

卻又半信自己是塊美玉,故而不肯庸庸碌碌與瓦礫爲伍。

只得暗暗用功,若是失敗,權當不曾有此事,以免徒增笑柄。”

桓修聽到六子的荒唐言論,暗暗發笑,“無論嫡庶,皆是桓氏子孫,無需過分憂慮。

少年郎,當鮮衣怒馬,意氣風發才是。”

桓景不由得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衆必非之。”

一番答對,桓修似乎被勾起了談興,對這個平裏慣於藏拙的庶子起了考校的心思。

“當今天子將海城刺史之位皆交由五姓世家子弟擔任。

六郎可知,天子所圖爲何?”

桓景沉吟片刻,蹙眉答道:“當今天子雄心勃勃。

此舉一則借世家之力,抵御海族,保全國力;

二則以海城爲餌,海族爲援,消耗世家,鞏固皇權。

此爲一石二鳥之計。”

桓修不作評論,又問道:“世家之力就不是雲漢國力了?”

“元康十五年,天子下詔不再置尚書令;

元康十七年,另置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參知政事與寒門士子;

元康二十一年起,中書令,門下侍中皆不再常設。

父親,不到十年,世家的相權被削了近一半。

便是連應當授予世家的三公之位也空懸已久。

天子之心,路人皆知。”

“那依六郎所見,天子因何如此?”桓修眼中的笑意退卻,只剩下一片寒光。

“惟名與器,不可假與人。”桓景一錘定音,終結了話題。

桓修氣息沉靜,不置可否,揮了揮手。

桓景見狀,再次拜倒,“兒告退。”

旋即轉身離開書房,往自己住處去了。

“啓澤,六郎如何?”眼見桓寧離去,桓修對着屏風問道。

名喚“啓澤”的男子從屏風後走出,“有丘壑,卻不顯於人前,可造之材,送去海城可惜了。”

說話的正是門下侍郎裴源,赤水裴氏出身,其人真真配得上雲漢貴公子,氣蓋蒼梧雲一說。

“五姓世家子弟在那片海域流的血夠多了。

存人失地,方可人地皆得,不如棄之。”裴源嘆氣。

“我又何嚐不痛心疾首 。”

桓修手掌緩緩按在桌案上,眸子裏的寒意隨之蔓延開。

“當今天子與先帝不同,尤爲器重寒門士子。

先削三省長官職權,再置寒門出身的薛孟瑛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陳令之爲參知政事。

二人竊據要津,謀奪三省相權。

海城是世家與天子博弈的棋盤不假,卻也是溝通的橋梁,棄不得。”

“君遊,我等決不可坐以待斃。”裴源目露凶光,似乎要擇人而噬。

書房隨之陷入沉寂。

翌。

本以爲要按流程先接聖旨,然後進宮謝恩,皇帝還得勉勵幾句。

沒想到親爹直接遣暗衛把告身和敕牒打包送過來了,

“使持節重溟軍事重溟刺史”桓景就此赴任,連個隨從都不允許帶。

出了上京城,桓景只覺得空氣都格外清新。

穿越爲桓氏庶子的十六年中,時常聽下人閒聊,得出結論——世人皆知秦夫人賢德。

桓景毛骨悚然,這什麼劇本?

於是苟景上線了,一苟就是十六年。

現如今,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整整兩個月過去了,桓景終於在桓氏寶船護送下抵達目的地,眼望巨城,豪氣萬丈。

“這是我的城!”

重溟海城城牆雄厚方正,巍然聳立,盤踞海上。

堅固持重,泛着若有若無的金屬光澤,宛如一頭古老的鋼鐵巨獸,給人一種凜然難犯之感。

城牆上的刀斧創痕,更添幾分肅。

守城將領高明驗過告身和敕牒,轉身吩咐手下兵士:“新任刺史已至,速速上報。”

士卒應了聲諾,手持令旗揮舞起來,道道黑霧噴涌而出,化作鷂鷹疾馳而去。

不多時,鷂鷹歸來,霧氣又是一陣翻滾,幻化成一名文士。

“高校尉,陸長史命下官前來協助開城門。”

“有勞陸參軍了。”

話罷,高明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枚銅制令牌。

只見陸參軍雙手快速翻轉,手指靈動地穿梭交織,相互勾連,結成一個復雜而規整的手印,似在凝聚某種無形力量。

隨着雙手快速變幻,一道道微光從指尖流轉而出,令牌頓時有暗金光澤流轉,與此同時,城門上也出現暗金色符文術式流轉。

只聽得“轟隆”一聲悶響,城門千斤閘緩緩升起。

待得城門大開,寶船沿水道緩緩前行,越過甕城,約莫半個時辰,寶船臨近外城濱海碼頭。

目光所及之地,一群腳戴鐐銬的刑徒在胥吏的驅趕下步履蹣跚的搬卸貨物,破衣爛衫,形同枯槁,流放之城名不虛傳。

待靠近水道,一衆錦衣華服、富態雍容的官員依次排列,從舷梯登上寶船。

“長史陸淵,攜城中各司主官,拜見桓使君。”陸淵一個叉手禮,躬身下拜。

桓景上前幾步,伸手虛扶,“陸長史不必多禮,各位同僚,都免禮吧。”

長史陸淵趨步上前,面帶微笑道:“使君遠道而來,下官未能遠迎,還望恕罪。”

舉止恭敬謙卑,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本官念及海疆防御之困,故而不發諭帖,不示吉期,猝然而至。爾等恪盡職守,何罪之有。”

說話間,桓景暗暗審視陸淵此人,儒雅隨和,頗具大儒風範。

“使君一路舟車勞頓,不若先回府沐浴更衣,稍晚些,下官再略備薄酒,爲使君接風洗塵。”陸淵建議道。

“如此甚好。”桓景確實有些乏了。

桓景所在的寶船沿着寬大的水道徑直前行,兩側細密分布的水道,緩緩消失不見。

水道兩岸坍塌的房屋無人問津,唯有陽光會偶爾駐足,石縫裏生長出的野草,還在頑強的守護着這片破敗之地。

牆壁磚石上的斑駁印記,記錄了這座城池的滄桑與變遷。

陸淵見桓景神情有異,上前稟報道:“海族攻城,外城淪陷,民衆慘遭屠戮,柴刺史親來救援,戰死當場,可悲可嘆。”

桓景聞言,點頭不語。

戰船穿過內城城門,眼前的景象稍微好些,兩側街道店鋪林立,卻鮮少會有客人臨門,街上行人也不多,顯得格外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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