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新婚夜還沒過,你就要納妾?”
秦正淡淡瞥了我一眼,見我渾身發抖,他同往常那般哄我。
“夫人,我最愛的人只有你。”
“可你我相伴十二載,縱是山珍海味,也難免會膩。”
我癱在榻上,看着他慢條斯理的褪下大紅喜服,指尖攥得發白:
“膩?所以你就特意挑今夜,抬她進門,想一夜快活兩次?”
他笑出聲,不置可否,溫熱的掌心摩挲着我的後頸:
“你如今已是將軍夫人,該大度些。”
“秦正,你就不怕我深夜求見聖上,與你和離?”
秦正聞言,只是拍了拍我的臉頰:
“別鬧了,你孤身一人,離了我還能怎麼活,嗯?”
榻上餘溫尚存,眼前的龍鳳紅燭燃得正烈,像一道烈火灼燒着我的心髒。
1.
見我臉色實在慘白,秦正臉上的冷厲又像往常一樣迅速消融。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將我攬入懷中,溫熱的大手一下下拍着我的後背。
“好了,虞兒,別這樣。”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誘哄,“你爹娘去得早,我秦家照顧你這麼多年,早已將你視作親生,你要是鐵了心想要和離,我雖不舍,但也絕不攔你。”
他提到我早逝的父母,像是一針,輕輕扎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我無依無靠,離了秦家,離了他,天下之大,何處是我容身之所?
更何況,十二年的感情,早已刻入骨髓,豈是說割舍就能割舍的?
看着我崩潰的模樣,秦正嘆了口氣,眼神裏又流露出幾分心疼。
他俯下身,替我擦去臉上的淚,語氣愈發溫柔,卻說着最剜心的話:
“其實前些子我讓你忙着寫大婚請柬時,我就在外頭要了她,她唱過昆曲,嗓子軟,聲音跟小貓兒似的,那種,虞兒,是你給不了的,你能明白嗎?”
轟的一聲,我腦子裏那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眼淚決堤般涌出。
“別哭,虞兒,別哭。”
秦正將我緊緊抱住,一遍遍親吻我的發頂,聲音裏滿是痛惜。
“我知道我,可我不想瞞你。”
“雖然偷偷的也很,但我更想要你能包容我。”
好可笑的話啊。
巨大的羞辱和憤怒席卷了我。
我想也沒想,一把抓起沉重的銅制花燭,用盡全身力氣朝着秦正扔了過去。
“滾!你給我滾!”
燭台擦着他的臉頰飛過,砸在身後的屏風上,燭火瞬間點燃了輕紗帷幔,竄起一簇火苗。
秦正臉色驟變,側身躲開,眼神瞬間沉了下來,帶着一絲後怕和慍怒。
但他看着我被怒火和淚水扭曲的臉,那抹怒色又被強行壓了下去,轉而化作一種無奈的包容。
“虞兒!”
他語氣加重,帶着訓誡的意味,“你如今是將軍府的主母了,怎能如此任性妄爲?這般耍脾氣,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說完,他不顧我的掙扎踢打,一把將我打橫抱起,大步走出了濃煙彌漫的新房,徑直走向隔壁的偏房。
“你先在這裏冷靜冷靜。”
“這是和離書,我已經籤好名用了印,只要你籤上名字,它就生效,虞兒,是去是留,我給你選擇的機會。”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函,放在榻邊的小幾上。
2.
秦正離開後,我哭得脫了力,不知何時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天剛蒙蒙亮,我便起身,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臉,試圖洗去臉上的憔悴和淚痕。
我對着模糊的銅鏡,仔細整理好衣冠,決定去給婆母請安。
秦正的父親早逝,是婆母一手將他帶大。
來到婆母居住的慈安堂,院子裏靜悄悄的。
我走進堂屋,只見婆母獨自一人坐在榻上,手裏捻着佛珠,眉頭緊鎖,臉上帶着揮之不去的愁容。
“兒媳給母親請安。”我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婆母抬起頭,看到是我,眼中瞬間涌上心疼和憐憫,她連忙招手讓我過去:“虞兒,快起來,到母親這兒來。”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她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未語先嘆:“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險些落淚。
這樣的話,婆母從前不會對我說的。
因爲她知道秦正哪怕死了也不會讓我受一點委屈。
婆母見我如此,再也忍不住,緊緊抱住了我:“造孽啊,虞兒,正兒他、他今在城東的望江樓,大擺筵席,說是給孩子辦出生宴,外面都已經傳瘋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擊中,瞬間一片空白。
我以爲昨夜已是極致的痛苦,沒想到還能更甚。
身子晃了晃,我幾乎要暈厥過去,連忙用手死死抓住桌角,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裏。
“虞兒,虞兒你沒事吧?”
婆母嚇得趕緊扶住我,哭道,“你們那麼多年的情分,他當初爲了替你爹娘,連到手的軍功都不要了,跑去跟陛下求情......那時他多在乎你啊,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是啊,當年我爹娘蒙冤,是秦正,在剛剛立下赫赫戰功、本該加官進爵的時候,跪在御前,用所有的軍功換來了我爹娘的清白。
那時他說:“虞兒,別怕,一切有我。”
可如今,給我遮風擋雨的人,卻成了給我帶來最大風雨的人。
我不知是怎麼離開慈安堂的。
我鬼使神差地出了府,來到了望江樓下。
我站在街角的陰影裏,看到達官顯貴們絡繹不絕,聽到他們互相道賀:
“恭喜秦將軍雙喜臨門啊!新婚燕爾,又添麟兒!”
“是啊,聽說將軍愛若珍寶,這可不是普通的百宴,是出生宴呢!可見重視程度!”
“百宴常見,這出生宴可是頭一遭聽說,秦將軍真是性情中人!”
別人的孩子是百宴,他的孩子,卻是出生宴。
這區別,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我再也聽不下去,失魂落魄地回到將軍府。
傍晚時分,秦正回來了,身上帶着淡淡的酒氣和脂粉香。
他看到我坐在廳中,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我不願看你鬱鬱寡歡,那封和離書永遠有效。”
和離?
我憑什麼要讓他們稱心如意?
“不。”我抬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我不同意。”
我和他相識十二年,我能怎麼放手,我又憑什麼放手。
當初是他說要和我一生一世的!
秦正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
他看着我,眼神又憐又愛。
他嘆了口氣,從懷中又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我們的婚書。
“那就隨你吧。”
他將婚書和和離書一起,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兩封文書在我眼裏刺眼的厲害。
3.
那之後,我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死死攥着“秦正夫人”這個名分。
我開始嚐試改變。
既然他說“山珍海味也會膩”,那我便不再是那個溫婉端莊、知書達理的虞兒。
我丟掉了曾經珍視的詩詞歌賦,偷偷找來坊間最豔俗的話本,模仿裏面那些勾欄瓦舍女子的做派。
我學着描畫妖嬈的妝容,穿上以往絕不會碰的豔麗衣裙,在他面前扭動腰肢,說着連自己都覺得惡心露骨的話語。
秦正對於我的轉變,起初是驚訝,隨即眼中便燃起了我熟悉又陌生的火焰。
那段時間,他確實如我所願,很少再外出流連,夜夜宿在我的房中。
我們之間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熱烈,甚至更加癲狂。
他迷戀我的改變,在我耳邊說着纏綿的情話,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裂痕。
我一度以爲,我成功了。
然而,我很快就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他又膩了。
秦正身邊出現了新的身影。
而這次,更是將我的臉面踩在了泥地裏。
那個人,竟是我的陪嫁丫鬟,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雲袖!
當我親眼看見雲袖衣衫不整地從秦正的書房裏出來,臉上帶着尚未褪去的紅時,我徹底瘋了。
我沖進書房,不顧一切地哭訴、質問、廝打。
我罵他,罵雲袖背主求榮。
秦正起初只是皺着眉躲避,直到我驚動了他正在書房議事的幾位軍中兄弟。
那些粗獷的漢子們看着狀若瘋婦的我,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輕蔑。
有人開口勸道:“嫂子,你這又是何苦?將軍這般人物,三妻四妾實屬平常,你既爲正室,當寬容大度才是。”
另一人接口,語氣更是刻薄:“是啊,說起來,嫂子您的出身......若非將軍念舊情,這正室之位......如今不過是納個丫鬟,您又何必如此計較?善妒可是七出之條。”
我聽不進去任何,只是一味地揪着他的衣領又吵又鬧。
那天後,京城裏開始流傳,將軍夫人因不得寵而得了失心瘋,是個十足的怨婦。
秦正最終也沒有正式納雲袖爲妾,他只是將她送去了城外的莊子。
事後,他來到我的房間。
他看着眼神空洞的我,沉默了許久,才疲憊地說:“虞兒,你變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現在的你,滿心怨懟,哪裏還有半分當初的模樣?”
我變了?
是誰把我變成這樣的?
我看着他臉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只想放聲大笑。
第二天,秦正以萬金的天價,贖回了京城最有名的花魁娘子柳絲絲。
還讓她住進了原本屬於我的正房。
我瘋了一樣拿起花瓶往柳絲絲頭上砸去。
“啊!”柳絲絲驚叫一聲,額頭被碎片劃破,滲出血絲。
就在這時,秦正聞訊趕來。
他臉色瞬間陰沉如水,眼神中的怒火是我從未見過的熾烈。
“你鬧夠了沒有!”
這是他從認識我以來,第一次對我發這麼大的火。
記憶中,哪怕我小時候不小心摔破了他最心愛的玉佩,他也只是摸摸我的頭,笑着說“沒事”。我十六歲那年學騎馬摔傷了腿,他守在我床前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比我還要痛苦。
可現在,爲了一個花魁,他對我怒目而視。
“秦正......”我看着他陌生的眼神,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句話,“你還愛我嗎?”
他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我愛你啊,虞兒,但我愛的,是以前那個善良懂事的你,不是現在這個面目可憎的怨婦!”
說完,他不再看我,徑直抱起哭泣的柳絲絲,冷冷地丟下一句:
“夫人神思不屬,言行無狀,禁足房中反省!沒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若有再犯,家法伺候!”
我被變相地關了起來。
夜深人靜時,我看着銅鏡中那個眼神怨毒、形銷骨立的女人,幾乎認不出自己。
我又看向一直放在妝奩底層的那封和離書,第一次,伸出去的手,不再像之前那樣堅定地收回。
4.
很快,柳絲絲也被他拋之腦後,他身邊又換了新人,一個接一個,如同走馬觀花。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秦正還是一個極其潔身自好的人。
軍中同僚拉他去喝花酒,他從來都是嚴詞拒絕。
有一次,某個下屬爲了巴結他,將自家妹妹送到他營中,他勃然大怒,直接將人轟了出去,還重重責罰了那個下屬。
那時他摟着我說:“虞兒,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我的心裏,除了你,再也裝不下別人。”
那時的誓言猶在耳邊,言猶熱,心已寒。
我怎麼也想不通,一個人怎麼會變得如此徹底,如此迅速?
我又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
被丫鬟發現救下後,秦正匆匆趕來。
他看着我脖子上刺眼的勒痕,眼中瞬間涌上我熟悉的心疼和慌亂。
他撲到床邊,緊緊抓住我的手,聲音顫抖:“虞兒,你怎麼這麼傻,你若是出了事,叫我怎麼辦?”
他的表情是那麼真切,話語是那麼感人,我真的要以爲他回心轉意了。
可是,就在他因激動而微微側身時,我清晰地看到,他身後的屏風縫隙裏,露出一角鵝黃色的衣裙。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
那一刻,我什麼都明白了。
他的心疼,他的慌亂,或許有幾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怕我死了,會驚動官府,會壞了他的名聲,會......嚇到他的心上人。
我信念的殿堂,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齏粉。
秦正又像以前一樣,開始用溫柔的話語哄我,承諾會好好待我,讓我別再做傻事。
可我只是睜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帳頂,一言不發。
秦正見我毫無反應,只當我是傷心過度,並未深究。
他加大了補償的力度,送來了更多綾羅綢緞、珍奇古玩,甚至將府中中饋之權暫時交予我手,試圖用物質和權柄填補他無法給予的真心。
我卻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對一切漠不關心。
直到那,我心腹的丫鬟面色慘白地跑來,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夫人,將軍他要在下月初八,在別苑與婉娘拜堂,還說待他此次出征歸來,便用軍功爲她請封誥命!”
誥命?
這兩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窩。
記憶如水般涌來,淹沒了我的神智。
那年杏花微雨,他還是個籍籍無名的軍校,拉着我的手在月下起誓:
“虞兒,終有一,我必掙下赫赫軍功,爲你請封最風光的誥命,讓你成爲全京城最尊貴的女人!”
那時,他的眼神明亮如星,映着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
如今,赫赫軍功將成,他卻要把這份他曾許諾給我的榮耀,戴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
一直強撐着的理智之弦,徹底崩斷。
我失去了理智。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沖出府門,一路奔向皇城。
我要告御狀!
鼓聲就在眼前,我仿佛看到了最後一絲希望。
然而,就在我拼盡全力敲響第一聲鼓時,一雙強有力的手臂從身後死死抱住了我,捂住了我的嘴。
是秦正!
“虞兒,你瘋了不成!”
他臉色鐵青,眼中是驚怒與後怕,強行將我拖離宮門。
“有什麼話回家說,驚動聖駕,你是想我們秦家滿門爲你陪葬嗎?”
我拼命掙扎,哭喊,撕打,罵他負心漢,咒他不得好死。
他一路沉默地將我拖回別苑,而婉娘正站在院中,撫着尚未顯懷的小腹,臉上帶着一絲憐憫和得意。
“姐姐這是何苦呢?”
她聲音柔柔的,卻像針一樣刺人,“正哥心裏是有你的,何必要鬧得如此難看,讓自己像個瘋婦......”
“瘋婦”二字徹底了我,積攢的所有怨恨和委屈在這一刻爆發。
我猛地掙脫秦正的鉗制,撲向婉娘。
推搡間,我不知怎的用力過猛,婉娘驚呼一聲向後跌去。
秦正眼疾手快將她攬住,看向我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厭惡和暴怒。
“虞兒,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抬手,帶着風聲,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我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秦正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發紅的手掌,又看看我迅速腫起來的臉頰,眼中瞬間閃過慌亂。
“虞兒,我......”
他下意識地想解釋。
可我直接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在我冰冷的臥房。
身下是黏膩的溼熱,小腹傳來陣陣墜痛。
秦正守在一旁,臉色是前所未有的蒼白和愧疚。
太醫剛走,室內彌漫着濃濃的血腥味和藥味。
“虞兒......,我們的孩子沒了......”
他聲音沙啞,緊緊握着我的手,指尖冰涼。
孩子?
我竟不知自己又有了孩子。
這個在我絕望中悄然孕育,又在我心死後悄然離去的小生命......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靜靜地看着帳頂,眼神空洞得嚇人。
秦正被我的平靜弄得更加慌亂,一遍遍說着對不起,承諾會補償我,會處置婉娘。
“你是對的。”
秦正愣了一下。
“你是對的,我們早該和離的。”
“我們和離吧,就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