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滅族六年後,我和長公主在刑場重逢。
她是監斬官,我是來給被斬首的義父收屍的仵作。
在她接受百姓跪拜高呼千歲時,
我們目光相接,相互無言。
直到我要背屍離開,她忽然輕聲問:
「沈郎,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我搖搖頭。
她從落魄皇女搖身一變爲權傾朝野的攝政長公主,
而我從定國公世子淪落爲賤籍收屍人。
我是恨過的。
可只有愛,才會產生恨。
六年過去,我早就不愛她了。
......
身旁的錦衣衛不知我是誰,只當我沖撞了貴人。
「大膽賤民,還不跪下謝長公主不之恩。」
她攔下錦衣衛想要按住我脊梁的手,提着裙擺快步追上。
語氣有些急促,甚至帶着一絲顫抖:
「這具屍體太沉,我讓人幫你......」
我勒緊了背屍的麻繩,打斷她:
「不用了,賤民自會處理。」
我背着義父殘缺的身軀,徑直走出刑場。
說來也巧,我們在這種滿是血腥味的地方見過兩次。
第二次是重逢。
第一次,是我全族被斬。
李長樂扯住我滿是血污的衣袖。
眼眶微紅,擺出從前那副令我心軟無數次的楚楚可憐。
「這幾年,你過得還好嗎?」
俗套的寒暄。
我看向她發髻上象征權力的鳳釵,也俗套地回她:
「挺好的,沒死。」
她像被我的目光燙到,下意識縮回了手。
阿笙的板車停在刑場門口。
我沒回頭,和李長樂告別:
「草民告退。」
她看見板車上接應我的阿笙,稍許愣怔。
「......好,再見。」
我不要再見。
板車吱呀駛離,她卻依舊站在染血的雪地裏。
直至寒風吹散了她身上那股我熟悉的安神香。
「沈大哥,那是監國長公主?」
阿笙一邊推車一邊八卦,滿臉驚恐又好奇:
「她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像是要吃了你,不過她好眼熟啊?」
我撫平義父亂糟糟的頭發,回她:
「李長樂。」
阿笙猛地腳下一滑,不可置信問:
「李長樂?那個把持朝政、伐果斷,據說連親爹都敢軟禁的攝政長公主李長樂?」
看她反應誇張,我提醒:
「是她,你看路,別把義父摔了。」
阿笙還在自顧自嘀咕:
「怪不得這麼年輕就權傾天下了,我記得她當年就是隱忍蟄伏十年,揭發了一樁驚天謀逆大案才上位的,那案子的罪臣叫啥......姓啥來着。」
「沈。」
「對對對,姓沈,定國公沈家,那是真正的滿門忠烈啊......」
她似乎想起我也姓沈,猛地頓住。
而我語氣平靜的回復了她無聲的疑問:
「嗯,那是我爹。」
被李長樂親手送上斷頭台的,所謂的謀逆案主犯。
阿笙尷尬地撓了撓頭,差點把板車推進溝裏。
「對不起啊沈大哥,提起你的傷心事了。」
如今提及,已經不傷心了。
倒像在說史書裏別人的故事那般情緒平和。
板車上的氣氛有些尷尬。
阿笙餘光落在我懷裏義父的頭顱上。
趕忙換了個話題:
「對了,義父犯了什麼事,怎麼說斬就斬了?」
我擦去義父臉上凝固的血跡,說:
「替我擋了災。」
半月前,義父在義莊驗屍,查出了一樁涉及權貴的命案。
本該睜只眼閉只眼,他卻非要討個公道。
獄中傳話出來,只有一句:
「孩子,我不怪你當年連累我,這次換我護你。」
六年來,我無數次想死,都是被義父罵回來的。
我知道,他不是怪我當年連累他貶謫。
他只是不想我背着罪臣之子的身份,活得像條野狗。
想到義父,我沒辦法不難過。
爲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我主動問欲言又止的阿笙:
「要聽聽我的故事嗎?」
曾經最顯赫的定國公世子,
和當朝攝政長公主的前未婚夫,
擁有這二重矛盾身份的,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