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林夏茉跟着救護車到了醫院,得知霍照的腦袋沒有腦震蕩等內傷後,總算放下了心。
隨即她的腦中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她轉身離開時,
宋聞舟揚起滿臉是血的臉,用哀求的眼睛看她,似乎想說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是什麼......
林夏茉仔細晃了晃腦袋,突然奇怪宋聞舟爲什麼會傷得這麼重。
自己只是輕輕推了他一把。
打定主意要嘲笑他沒用,林夏茉毫不猶豫打了個電話到酒店。
“喂,跟我們一起來的那個男人怎麼樣了?”
“霍太太?是說那個沒了雙手的那位先生對吧。他被警察帶走了,不過人還昏迷着。”
“聽說他襲擊了您的丈夫,霍先生他沒事吧?”
無視酒店工作人員略帶諂媚的打探,林夏茉掛斷了電話,手卻一直在抖。
意識到宋聞舟身上的針孔本經不起警察的盤問。
她匆匆拿起包,往醫院外跑。
本想到警察局去撤銷報案記錄。
急救車的聲音急促響起,在她面前停下。
擔架上放下來一個人,身體用白布蓋着。
林夏茉心裏咯噔一跳。
那抹灰色的衣擺,和宋聞舟穿的一模一樣。
鬼使神差的,她一路悄悄跟在那群警察和護士身後,
想聽清他們在說什麼。
卻被一個電話差點暴露位置。
醒來的霍照打電話問她行蹤,她立刻整理了慌亂的氣息。
“去給你交費了,馬上回來。”
不知怎麼的,那句老公遲遲說不出口。
本來平時她也不這麼稱呼霍照。
只是在宋聞舟面前,她莫名其妙的很想用語言他。
想看那張平靜無波,如同一潭死水的臉上出現別的表情。
意識到宋聞舟傷心時,她心裏卻只有恨意。
明明看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會難過,當初要拱手把她送給別人?
霍照給了她一個地址。
讓她去閒置的別墅裏拿醫療檔案。
男人痛苦的捂了捂額頭,不經意提起。
“宋聞舟呢?他怎麼樣?”
林夏茉聳了聳肩,無所謂的樣子。
“不清楚,聽酒店工作人員說,被警察帶走時已經昏迷了,可能死了吧。”
霍照仔仔細細觀察他臉上的表情。
林夏茉按住莫名慌亂的心,臉上沒有泄露出絲毫的在意。
她接過遞來的車鑰匙,走出病房。
卻因爲剛剛的假設,眼睛泛起酸澀。
心裏悶得慌,她沒有往地下車庫走,而是來到了天台。
曾經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宋聞舟總愛帶她往高處走。
說是看見外面遼闊的燈光,人心裏也會變得開闊。
可站在樓頂,冷風直吹她的眼眶。
好幾次把她帶回曾經。
曾經宋聞舟明媚爽朗的笑,
到後來都變成了噩夢裏她被拋棄,他站在房間門口數錢的樣子。
“怎麼又爲往事難過了,真蠢。”
林夏茉狠狠諷刺自己。
正準備離開,樓梯口傳來幾個聲音。
“......宋聞舟的傷......毒品......”
她下意識找了個角落躲起來。
可能是幾個警察在考慮對宋聞舟的量刑。
林夏茉死死捏緊手機,卻在接下來聽到了讓她無比震驚的話。
“他好不容易從毒販臥底窩裏出來,卻非得找個小地方等死。”
“我都想罵他了,那個一等功勳章可是用命換來的呀!”
林夏茉心裏一片慌亂,仿佛有什麼在大腦中炸開。
什麼臥底?什麼一等功勳章?
可宋聞舟明明不是警察呀?
接下來另一個老警察就回答了她的疑惑,
“你們不知道林家夫婦是被大毒梟害的,這孩子一直沒忘了要報仇。”
“那次婚禮,更是爲了保護林家的小女兒和毒販周旋,差點被撞下江。”
林夏茉嘴巴顫了顫,剛剛積攢的淚水掉在臉頰旁邊。
讓她幾乎嗚咽出聲。
腦袋中思緒川流而過,讓她想起遺忘的細節。
酒店房間門口,宋聞舟數錢時,有好幾手指伸都伸不直。
他做這麼冒險的事,卻從來沒有跟她說過。
明明當初父母只是讓她們好好生活的,宋聞舟爲什麼要擅作主張踏入險境。
還把她一個人留在別的男人身邊。
這就是所謂保護嗎?
心口被不知名的情緒占據,指尖掐得掌心發疼。
直到兩個警察離開,她才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精致的高定套裙上沾滿灰塵。
7、
林夏茉失魂落魄的開車一路到了霍照指定的地點。
那間所謂閒置的別墅並不閒置。
有一位妝發整齊的女人開門迎接她。
她對這種情況已經見怪不怪了,宋聞舟甚至都記不清有幾個情人,有時候還得靠她提醒。
林夏茉得體的提出請求,拿到醫療檔案後正準備轉身離開。
那個女人叫住了她。
“你可能不記得我,但你能成爲霍太太全是我幫你的。”
林夏茉腳步一頓,慢慢的回過頭去。
“你什麼意思?”
那個女人娓娓道來。
她是被霍照聘請的豪宅管家,
閒置的別墅即將出售,意味着她會失業。
見到林夏茉的第一瞬間,她想起來可以賣個人情。
她遞出一張陳年的工作證。
林夏茉瞳孔驟然微縮,不好的預感如同鼓點在心底亂敲。
這是她和宋聞舟結婚的婚禮酒店場地。
“是的,當初我在酒店前台工作,是我拿錯了房卡,讓你和霍先生遇見。”
林夏茉臉色發僵,如機械木偶般伸開手,接過那張工作證。
婚禮那天的事,她死都不會忘記。
那是折磨了她三年的夢魘。
她清楚記得,那天前台對她和宋聞舟說新婚快樂。
林夏茉死死揪住女人的領子,幾乎歇斯底裏的嘶吼。
“所以是你的錯!本不是宋聞舟背叛我?!”
女人被這一下驚得猝不及防,慌不擇路的解釋。
“可是,霍先生很滿意我這個小失誤,還給了我一大筆錢和我這份工作感謝我。而且......現在,你不也過得很幸福嗎?聽說你們馬上要結婚了呢!”
林夏茉痛苦得渾身顫抖,她幾乎要掐死面前這個女人。
“我過得幸福嗎?明明相愛的兩個人卻這樣錯過,你居然覺得我過得幸福!”
天大的荒謬感砸在林夏茉頭上,
她甚至不知道是怎麼走回的車子裏。
目光盯着車內後座,宋聞舟坐過的那個位置。
她默默流淚。
記得他們前不久重逢時。
宋聞舟曾經問她,現在過得幸福嗎。
她對着空氣,對着宋聞舟曾經的虛影。
淚水決堤而出。
8、
鼻尖浸着濃重的消毒水味。
我緩緩睜開眼,旁邊居然坐着林夏茉。
她身上那件高定的香奈兒套裙皺皺巴巴貼在身上,妝也哭花了。
病房外站着兩個同事,對我擺了擺手,表示無奈。
隨即就把私人空間留給了我們。
林夏茉心碎的望着我從口蔓延到脖子的傷痕,半晌才顫抖着問,
“聞舟,我都知道你爲我做的事了......”
“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砸在被子上。
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現在這樣。
戴着呼吸機,我噴出一口霧氣。
“不怪你,能看到你幸福,是你父母的願望。”
當然,還有我。
她手上的鑽戒工藝精湛,璀璨奪目。
看得出來霍照是很用心思的。
這人雖然不怎麼正派,但對女人一向出手大方。
當初林夏茉剛到藥企實習,就給她漲了三倍的工資,還調到身邊當秘書。
後來當情人,也從沒虧待過。
三天兩頭包機度假,滿足她一切要求。
聞言,林夏茉拼命搖頭。
她想抱我,卻怕壓痛我身上的傷。
真摯的眼睛含淚望着我,
“不,宋聞舟,我一點都不幸福,我都是騙你的。”
“我做的一切都是故意氣你的,氣你當初什麼解釋也沒有,氣你在我們距離婚姻只有一步之遙時,把我當垃圾拋棄。”
她用力拿出那枚戒指,狠狠的甩出窗外。
“我不喜歡他,我只是想借他來證明你當初做得有多蠢!”
“宋聞舟,你還愛我對嗎?就是因爲愛我,才會爲我擋下危險,爲我掃清一切威脅?”
我避開她追問的目光,心如刀割。
該怎麼回答呢?
我命不久矣,她的人生還那麼長,總不能一輩子耗在一個死人身上。
再一次的,我對她說了謊。
“林夏茉,我現在身邊有鄭薇。對於你,只是爲了報答你父母的救命之恩而已。”
她攥緊拳頭,幾乎把唇角咬出血來。
“我不信,我知道你的顧慮,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
檢查出中毒的那一刻,我找了無數的醫生,甚至去找偏方。
沒有人能解這種毒。
免疫系統早在他們給我注射時就瀕臨崩潰。
現在,也不過是一天天勉強支撐罷了。
門外,鄭薇拿着照片趕來。
見我醒着,長舒一口氣。
“順着雪茄的運輸路線,我又發現了新線索,你看看。”
林夏茉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她驚訝的發現,
照片上的兩個人,她很眼熟。
場地是霍照跨國貿易公司的碼頭。
而底下那兩個搬貨的人,就穿着公司統一發放的工裝。
我看清的一瞬間,後背發麻。
那些紋身,我死都不會忘記。
明明當初的清剿行動中,大毒梟的小弟們都一網打盡了。
爲什麼他們還會在國內出現?
在我們嚴肅的神色中,林夏茉敏銳的嗅到了一絲端倪。
9、
林夏茉離開回到了霍照的病房。
床上的人已經注射了安神藥品,沉沉睡去。
她讓護士又補了一針安眠藥。
輕手輕腳摸出霍照外套口袋裏的公司門禁卡。
她要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
一路上她心如鼓擂,給宋聞舟發了一條短信。
“聞舟,這次輪到我保護你。”
還有後半句她咽在了肚子裏,不想讓他擔心。
她會不顧一切給宋聞舟復仇,想到宋聞舟在毒販窩裏遭受的非人折磨。
林夏茉幾次哭紅了眼睛。
車速越來越快,她腦中的思路也越來越清晰。
憑借着她的直覺,
霍照似乎和這群毒販脫不了系。
車上擺着一盒特制雪茄,鐵盒冷冷泛着讓人膽寒的光。
從宋聞舟的同事口中,她已經得知,雪茄含了國內的違禁毒品。
但那些東西,卻是光明正大用霍家私人飛機航線運進來的。
車子停在公司樓下。
她借口要給霍照取文件,讓前台替她刷開了總裁專用電梯。
在辦公室的電腦裏,她手腳迅速拷貝着各種資料。
無意間,翻到了一封多年前的郵件。
那是一封達成交易的祝賀信,對方署名正是如今已經落網的大毒梟。
心髒幾乎快跳出喉嚨。
她突然有一種不好的聯想。
爲什麼在父母犧牲後,明明她和宋聞舟已經過了很多年平靜子。
大毒梟突然又找來尋仇。
而爲什麼霍照作爲她的上司,收到了婚禮請柬,卻並沒有出現在婚禮現場。
而是輕車熟路的來到了酒店內。
還剛剛好就有一個工作人員給錯了房卡。
林夏茉頹然的坐在辦公椅上,輪椅的吱呀聲尖銳刺耳。
她死死捂住嘴,壓抑住哭聲。
回到醫院。
看見又被推進重症監護室的宋聞舟,林夏茉不再流淚。
而是冷靜決絕的把機密文件全部遞交給宋聞舟的同事,並且申請在他們破案過程中充當內線。
她會讓毀了她和宋聞舟人生的人付出代價。
10、
林夏茉婚禮如期舉行那天。
我已經決心不再浪費醫療資源。
全城都在報道這場世紀婚禮,醫院的電視正在實時轉播。
林夏茉穿着婚紗,目光透過媒體的鏡頭,似乎在看着我。
同事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突然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
“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任務?”
病房裏格外冷清,剛剛來探望我的同事接到緊急調派任務後,立刻出警離開。
還沒等來回答,我接到了一通電話。
是林夏茉打來的。
電視機裏的鏡頭前,她美得像一尊希臘女神像。
潔白的魚尾裙長紗包裹着身體,緩緩向我走來。
她臉上帶着笑,睫毛一眨便落下一顆淚,如同珍珠。
“宋聞舟,我愛你。”
“我終於想起那天,你對我說的那句話。”
我的心髒突然被揪緊,不知道她爲什麼提起這件事。
瀕死之際,我確實吐露了心聲。
說我愛她。
在我的沉默中,電視裏的林夏茉繼續道,
“你別忘了,我也是警察的女兒呀。”
隨即她掛斷了電話。
意識到她要做什麼的我,連忙看向大屏幕。
婚禮現場,原本播放着兩人戀愛短篇集的屏幕上,突然一片漆黑。
霍照在港口指揮走私船,搬運集裝箱的監控視頻彈出。
林夏茉讓所有人打開煙盒裏的特制雪茄。
隨即,警察出現在當場,將現場控制住。
她扯下頭紗,露出決絕的臉。
看着不敢置信的霍照,
“霍照,這是你應得的,你該死!”
突然遭到背叛的男人瞪大眼,指着林夏茉脖子上的鑽石項鏈,
“和我一起過榮華富貴的生活不好嗎?爲什麼要想着那個殘了的窮鬼?他都快死了!”
林夏茉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你不配提他!”
霍照捂着臉,像一頭發怒的獅子。
飛速撿起餐刀挾持了林夏茉。
絲絲鮮血從女人的頸脖上流下,染紅了前的蕾絲。
隨着人群慢慢往外走時,林夏茉輕聲朝旁邊的警察說了一句。
“替我告訴他,別爲我難過。”
林夏茉猛地撞向刀刃,瞬間鮮血四濺。
那雙美麗的眼睛,如同破敗的魚珠子慢慢灰暗下去。
我被鄭薇推着輪椅趕到現場,霍照正被銬上雙手押上警車。
林夏茉倒在一片混亂的血泊中。
淚水中,她的身影逐漸模糊,我痛哭出聲。
曾經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她問過我一個問題。
一對戀人面臨死亡,是先死的人更痛苦,還是後死的人更痛苦。
我毫不猶豫說,那當然是先死的人。
因爲她要在地底孤獨的等待着愛人,不知道何時能夠見面。
她怕黑,怕孤獨。
但這一次,我不會讓她等得太久。
放棄治療拔掉氧氣瓶走出醫院的那一刻,我已經選擇了死亡
依偎在她逐漸變得冰涼的身體旁,感受呼吸流逝。
生命的最後一刻,碧藍天空下,漫天的白鴿飛起。
這是一場遲來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