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先生,據公司第三季度財報調整及組織架構優化策略,您所在的‘修仙模擬器’測試部門將被整體裁撤。這是N+1賠償方案,請您籤字。”
HR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念天氣預報,連語調都沒有一絲起伏。
王騰盯着桌上那沓印着紅章的紙,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是有三百只蜜蜂在同時振翅。
三天前,他還在公司996加班測試新版本“渡劫雷暴”場景的粒子特效,爲了一個“雷劫劈下時毛發是否該有靜電效果”的細節,和美術組吵了整整四個小時;三天後,他就成了“組織架構優化”裏被優化的那個“構”。
會議室的白熾燈冷得刺眼,空調開得太足,讓他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窗外是城市午後的灰蒙蒙天空,幾棟玻璃幕牆大廈反射着毫無溫度的光。
“我能問爲什麼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巴巴的,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HR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沒有情緒:“公司決定將資源聚焦在更核心的‘元宇宙社交修仙’賽道。傳統單機模擬器的投入產出比已不符合戰略預期。”
戰略預期。
王騰想笑,但嘴角扯不動。
他在這家叫做“飛仙科技”的遊戲公司了五年,測過十八款修仙遊戲,從《凡人修仙傳OL》到《仙界大逃》,寫過三百多份bug報告,最忙的時候連續七十二小時沒合眼——就爲了測試一個“連續渡劫九重天不卡頓”的極端場景。
他記得那次測試完,自己站在公司二十三樓的落地窗前,看着出時的城市天際線,眼睛又又澀,腦子裏全是渡劫雷暴的音效殘留。
結果現在,他成了“不符合戰略預期”的那部分。
“還有其他問題嗎?”HR問。
王騰搖頭。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他籤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
籤完字,HR遞過來一個信封:“這是補償金,已經扣除稅費。另外,公司感謝您五年來的貢獻,這是一張五百元的購物卡,可以在商場使用。”
貢獻。五百元。
王騰接過信封和那張印着“感恩有你”字樣的紅色卡片,沒有說話。
走出會議室時,他聽見隔壁傳來笑聲——是元宇宙組的人,正在討論下周的團建要去哪裏。
走廊很長,地毯是深灰色的,吸走了所有腳步聲。他走得很慢,像是要把這條走過五年的路再記清楚一點。
電梯從二十三樓緩緩下降。
手機震動了一下,彈出彩票開獎通知——他中午下樓吃麻辣燙時,順手在便利店機選的那注雙色球,中了五塊錢。
“真吉利。”王騰扯了扯嘴角,把手機塞回兜裏。
走出寫字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車流穿梭,行人匆匆,外賣電瓶車鳴着笛從身邊掠過。他站在路邊,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裏。
回家嗎?那個租來的三十平小單間,堆滿了遊戲測試用的各種設備,現在回去也只是面對一屋子的“過去式”。
他摸了摸兜裏的信封,厚度尚可。N+1的賠償金加上這些年攢的一點錢,夠他躺平半年——如果他願意降低生活標準的話。
或者,回老家?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老家在西北小城,父母早逝,親戚疏遠,回去也沒什麼可投靠的。
綠燈亮了。
王騰跟着人群過馬路,一邊走一邊低頭用手機兌那五塊錢的獎。彩票APP需要更新,他站在斑馬線中間等進度條。
再抬頭時,刺目的遠光燈已經吞沒了視野。
不是一輛車,是三輛——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上前面的轎車,轎車又撞上旁邊的出租車,三輛車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朝着他站的位置沖過來。
時間好像變慢了。
他能看清貨車司機驚恐扭曲的臉,能看見轎車擋風玻璃碎裂的蛛網紋路,能聽見周圍人群的尖叫聲,像隔着水傳過來,悶悶的。
然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
咔嚓!
不是刹車聲,不是撞擊聲。
是雷劈。
一道刺目的白光從天空中垂直落下,精準地擊中了他站立的位置。光柱粗得驚人,將整個十字路口都映照得一片慘白。
王騰失去了意識。
最後一刻,他腦子裏閃過的念頭居然是:“城市裏……怎麼會打雷?”
再醒來時,王騰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身體的感覺很陌生——輕盈,有力,年輕。他睜開眼,看見茅草搭的屋頂,縫隙裏透進幾縷陽光,灰塵在光柱中緩慢飛舞。
空氣裏有股溼的黴味,混雜着……淡淡的、清冽的、像是雨後山林的氣息。
他猛地坐起身。
低頭看手,皮膚光滑,指節分明,是一雙十七八歲少年的手,但掌心有繭——不是握鼠標的繭,是粗活留下的繭。
記憶像水般涌來,不,不是涌來,是早就存在那裏,只是此刻才被喚醒。
這身體原主也叫王騰,十七歲,青雲宗外門雜役院的一名雜役。三天前在挑水時摔下山崖,腦袋磕在石頭上,一命嗚呼。
而他,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遊戲測試員王騰,被一道雷劈進了這具身體。
“穿越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年輕而陌生。
這不是他第一次接觸這個概念——測試過的十八款修仙遊戲裏,有十三款的開局都是“主角穿越”。但他從沒想過,這玩意兒會是真實的。
他掀開身上粗糙的麻布被子,赤腳踩在泥土地上。地面冰涼,帶着氣。環顧四周,房間很小,大約只有五六平米,除了一張床、一個破木箱,別無他物。
牆上掛着一件灰色雜役服,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外面是個小院子。院子裏晾着幾件同樣的灰色衣服,幾個穿着灰衣的年輕人正提着水桶匆匆走過,沒人多看他一眼。
陽光很好,天空藍得透明,遠處能看見雲霧繚繞的山峰輪廓——那是青雲宗的主峰,記憶告訴他。
“王騰?你醒了?”一個圓臉少年湊過來,臉上帶着驚訝,“你都躺三天了,我們還以爲你……”
“以爲我死了?”王騰接話,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圓臉少年撓撓頭:“張管事說了,今天你再不醒,就直接扔後山埋了。後山那些野狗,最近正缺……”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王騰嘴角抽了抽。
很好,開局就是雜役,還差點被活埋。
他按照原主的記憶走向雜役院的食堂——一間破舊的木屋,裏面擺着幾張長桌。早飯時間已過,午飯還沒開始,只有一個老雜役在灶台前打盹。
“李伯,還有吃的嗎?”王騰問。
老雜役睜開一只眼,瞥了他一眼:“喲,沒死啊?等着。”
他從鍋裏舀出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又從筐裏拿出兩個硬邦邦的雜糧饅頭,放在桌上。
王騰坐下,咬了一口饅頭。
硬,糙,帶着陳糧的味道。
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饅頭,一口粥。身體需要能量,而他現在除了這具身體,一無所有。
一邊吃,他一邊整理腦子裏的信息:
青雲宗,東洲二流修仙宗門,有內外門弟子數千,雜役數百。
原主王騰,孤兒,十歲時被路過的青雲宗修士撿回來當雜役,七年過去,仍是雜役。
修爲?沒有。雜役不允許修煉,只能粗活。
未來?要麼在雜役院到老死,要麼攢夠錢贖身下山——但贖身需要一百靈石,而雜役每月工錢只有半塊靈石。
需要十六年零八個月。
王騰放下碗,看着碗底最後幾粒米。
午飯後,他回到自己的小屋,關上門。
得規劃一下。
穿越了,是事實。修仙世界,是事實。現在是個雜役,也是事實。
但既然來了,總得活下去。
修仙?打打?飛升渡劫?
不。
他上輩子已經加班加夠了,這輩子只想安安穩穩活到老。
“五年。”他對着空屋子說,“五年內存夠靈石,下山開個小賣部,賣點符紙丹藥生活用品,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什麼大帝,什麼飛升,誰愛去誰去。
這個念頭剛落下——
【叮!檢測到宿主意識融合完畢,‘被動修煉系統’綁定成功!】
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腦中響起。
王騰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誰?”
【本系統爲‘絕對不主動修煉系統’,核心原則:宿主越不想修煉,越拒絕變強,系統越會強制進行反向作,確保宿主在‘擺爛’道路上被動升級。】
系統?
王騰愣了兩秒,然後心髒狂跳起來。
他測過太多帶系統的遊戲了——開局送神裝,一鍵滿級,秒天秒地秒空氣。難道自己也要走上這條龍傲天之路?
“系統,你有什麼功能?”他試探着問。
【本系統主要功能如下:】
【1. 實時監測宿主‘拒絕修煉意志強度’】
【2. 據該強度自動執行‘反向修煉程序’】
【3. 提供修爲數據可視化界面】
【4. 在必要時進行‘溫馨提示’】
【當前宿主狀態:】
【姓名:王騰】
【年齡:17】
【境界:煉氣一層(原主遺留微量靈力)】
【功法:無】
【法寶:無】
【今被動修煉任務:呼吸(已完成)】
【獎勵:修爲+0.0001】
王騰盯着眼前浮現的半透明光幕,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從現在開始努力修煉呢?”他問。
【系統將啓動懲罰機制:包括但不限於修爲倒扣、天降小型雷劫、隨機傳送至危險秘境等。懲罰強度與宿主‘主動修煉意願’成正比。】
“……那如果我徹底躺平,啥也不?”
【系統將據宿主‘擺爛意志強度’自動執行‘反向修煉程序’,包括自動運轉周天、吸收天地靈氣、頓悟功法真諦等。效率與宿主‘不想修煉’的決心成正比。】
王騰又沉默了。
這系統……有病吧?
他上輩子測過那麼多系統流遊戲,從沒見過這麼離譜的——別人家的系統都是主角變強,這個系統是主角……在變強的路上躺平?
“也就是說,我越不想修煉,你越讓我修煉?”
【正確。】
“那我要是想修煉呢?”
【懲罰。】
王騰走到床邊坐下,揉了揉太陽。
邏輯閉環了。
他想擺爛,系統就讓他被動變強;他想變強,系統就懲罰他。
所以唯一的出路是……真心實意地擺爛?
【叮!檢測到宿主初步理解系統邏輯,觸發被動修煉:‘在思考中自動優化靈力運行路徑’。修爲+0.001。】
王騰:“……”
他躺回床上,盯着茅草屋頂。
屋外傳來雜役們的說話聲、水桶碰撞聲、遠處隱約的練劍聲。這是一個真實的修仙世界,有靈氣,有宗門,有危險,也有機遇。
但他現在只想開小賣部。
“好吧。”他對自己說,“那就擺爛。”
語氣認真,眼神堅定。
【叮!檢測到宿主‘強烈拒絕修煉意志’,意志強度:★★★☆☆,觸發被動修煉:‘在堅定信念中引氣入體’。修爲+0.01。】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氣流從四面八方涌來,順着他的毛孔鑽入體內,沿着某種玄妙的路徑自行運轉,最後沉入丹田。
王騰感覺身體輕了一點點,耳聰目明了一點點。
他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掌。
所以……只要他真心不想修煉,系統就會幫他修煉?
這算什麼?反向金手指?
他下床,推開窗戶。
院子裏,幾個雜役正在劈柴。其中一個叫二狗的壯碩少年,光着膀子,揮動斧頭時肌肉賁張,汗珠在陽光下閃爍。
那是純粹的體力勞動,沒有一絲靈力波動。
王騰看了很久,然後關上窗戶。
“先從呼吸開始控制。”他喃喃自語,“如果連呼吸都能修煉……那就盡量呼吸得淺一點。”
他試着放慢呼吸,減少每次吸入的空氣量。
【叮!檢測到宿主‘試圖減少靈氣攝入’,觸發被動修煉:‘在克制中提升靈氣吸收效率’。修爲+0.005。】
王騰:“……”
他放棄了。
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算了,睡吧。
明天還要挑水呢。
夜幕降臨,雜役院安靜下來。
王騰躺在床上,沒有睡。
他在想那個系統光幕上顯示的內容——煉氣一層,修爲+0.0001,+0.001,+0.01……
這些數字很小,但積少成多。
如果每天什麼都不做都能漲修爲,那一個月呢?一年呢?
他會被動變強,不管願不願意。
而在這個世界,變強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被注意,被卷入爭鬥,被期待,被要求承擔更多責任。
——這些他上輩子已經受夠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是土坯的,摸上去粗糙冰涼。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必須盡快離開。”他低聲說,“在被人發現之前。”
攢錢,贖身,下山,開小賣部。
這是唯一的路。
至於系統……只要他真心不想修煉,系統應該不會強迫他太狠吧?
【叮!檢測到宿主‘制定逃離計劃’,觸發被動修煉:‘在謀劃未來時穩固道心’。修爲+0.008。】
王騰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是稻草填的,扎臉。
他決定從現在開始,盡量少思考。
思考也會修煉,這什麼世道。
窗外傳來蟲鳴,遠處山間有隱約的獸吼。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充滿了未知。
但此刻,王騰心裏只有一個樸素的願望:
活着。
安穩地活着。
至於那什麼大帝之資……
“關我屁事。”他對着牆壁說。
然後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月光靜靜流淌,屋子裏只有少年均勻的呼吸聲。
而在青雲宗上空,無形的天道之力緩緩流轉,某個後台程序剛剛記錄下一條新數據:
【個體編號:WT-17483(王騰)】
【狀態:蘇醒】
【異常檢測:未知能量波動(已標記)】
【風險等級:低(暫定)】
數據一閃而過,淹沒在海量的常記錄中。
沒人注意到這個剛穿越來的少年,除了那個綁在他身上的、有點病的系統。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