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五分，林循準時出現在名片上的地址。
這裏是一家看起來快要倒閉的舊書店，坐落在一條老街的拐角。店門上掛着“今盤點，暫停營業”的牌子。
林循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門，一股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顧北辰正坐在一張高腳凳上，擦拭着他那把符文短刀。他沒穿昨天那件黑色風衣，只穿着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工裝褲，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店主。
“遲到了。”顧北辰頭也沒抬。
“現在是七點五十五。”林循看了看手機。
“我說的八點，是指你必須在八點前完成所有準備工作，進入待命狀態。”顧北辰將短刀收回鞘中，“你的時間觀念，還停留在打卡坐班的階段。在這裏，慢一秒，死的可能就是你。”
林循無言以對。
“U盤裏的東西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麼感想？”
“你們這的入職培訓，挺別致。”林循帶着一絲怨氣說。
顧北辰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還能如此平靜地吐槽。他從吧台下拿出一個黑色的背包，扔給林循，“穿上。”
背包裏是一套黑色的作戰服，材質很特殊，摸起來有些像橡膠，但又非常輕便。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裝滿鹽的小袋子、一卷紅色的麻線、半瓶礦泉水，以及一個造型古怪的護目鏡。
“這是……？”
“標配。鹽可以暫時隔絕大部分低等能量侵蝕，紅線用於設置安全邊界，水是聖水，護目鏡的鏡片浸泡過特殊材料，能讓你看到一些‘痕跡’。”顧北辰言簡意賅地解釋道，“記住，這些東西只能提供有限的保護，別太依賴它們。”
林循默默地換上作戰服。衣服很合身，穿上後有一種輕微的束縛感，反而讓他高度緊張的神經稍微安定了一些。
“今天有任務？”
“你的第一個實習任務。”顧北辰從書架深處抽出一本厚重的、沒有封面的古書，“跟我來。”
他走到書店最裏面的一面牆邊，將那本古書按在牆上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裏。
牆壁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緩緩向兩側移開，露出一條向下的幽深階梯。
林循跟在顧北辰身後，走了下去。
通道裏很安靜，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回蕩。牆壁是冰冷的金屬，每隔幾米就有一盞昏暗的應急燈。
走了大概五分鍾，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更像一個秘密基地。四周擺滿了各種林循看不懂的儀器，一些穿着和他們同樣作戰服的人員正在忙碌地穿梭。
“這裏是第四組的行動總部之一。”顧北辰帶着他穿過大廳，來到一個獨立的房間。
房間中央的戰術桌上，投影着一幅立體地圖，上面標記着一個紅點。
“城南大學，老圖書館，三樓C區。”顧北辰指着那個紅點，“半小時前，那裏的‘現實穩定指數’出現異常波動。初步判斷，有低威脅等級的污染源正在形成。”
他看向林循。
“你的任務，就是跟我去現場，負責觀測和記錄。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不準說，不準碰，不準離開我身邊三米範圍。”
顧北辰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腦子記。把所有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都記下來。這就是你存在的價值。”
林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
城南大學的老圖書館，是一棟充滿了年代感的建築。因爲新館的落成，這裏早已人跡罕至，只有少數考研黨會來這裏尋求安靜。
三樓C區，是館藏最冷門的區域，存放着大量無人問津的舊期刊和地方志。空氣中漂浮着細密的塵埃，書架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線下被拉得很長，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
林循戴着那個特制的護目鏡，跟在顧北-辰身後，小心翼翼地走在書架之間。
通過護目鏡，世界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空氣中，有一些淡淡的、像是水墨在清水裏散開的黑色“煙霧”。它們很稀薄，但確實存在。
“看到了嗎？”顧北辰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是‘信息素’的殘留。‘竊語之影’已經在這裏活動過了。”
林循點點頭，感覺後背有些發涼。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觀察着周圍的一切。
這裏太安靜了，靜得讓人心慌。
突然，林循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書。”林循指着面前的一個書架，“這個書架上的書……不對勁。”
顧北辰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書架，擺滿了各種厚薄不一的書籍。
“哪裏不對勁？”
“順序。”林循的職業病犯了。他是個有輕微強迫症的企劃，對分類和排序非常敏感，“你看，這些書是按照《中圖法》分類的，大類是K，歷史地理。K8是傳記，K82是各國傳記。但是你看這幾本，”他指着書架中間的幾本書，“它們的索書號是K825.6，美國人物傳記，但後面那本，突然跳到了K9，地理。這不符合排架規律。而且……”
林循走上前，抽出那本索書號爲K9的書。
書很舊，封皮是深藍色的硬殼，上面沒有任何文字。
他翻開書。
書頁是空白的。
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全是空白。
“空的？”顧北辰也皺起了眉。
“不對，不止是空。”林循的指尖劃過書頁，一種奇異的觸感傳來，“這本書……感覺像個模型。紙張沒有纖維感，更像是某種風的物質。”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仿佛來自遙遠過去的耳語，突然在林循的腦海中響起。
“……你還記得嗎……小學二年級……你把同桌的墨水打翻了……卻騙老師說是他自己弄的……”
林循渾身一僵。
這是他早就忘得一二淨的童年糗事，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爲什麼會突然想起來？
“別去聽！”顧北辰厲聲喝道，“守住你的認知錨點！”
林循猛地反應過來，立刻開始默念“1+1=2”。
那該死的耳語還在繼續，像蒼蠅一樣在他腦子裏嗡嗡作響。
一件件被他刻意遺忘、深埋心底的陰暗瑣事，被無情地挖掘出來。羞愧、尷尬、心虛……各種負面情緒瞬間將他淹沒。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林循！”顧北辰的聲音像一記重錘，“告訴我，你還發現了什麼！”
顧北辰在強迫他轉移注意力！
林循死死咬着牙，迫自己不去理會那些耳語，將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書架上。
他的目光掃過一排排書脊。
不對勁……
太整齊了。
這裏的書，都太整齊了。
一個幾乎廢棄的圖書館區域，書架上竟然一塵不染，所有的書都擺放得像閱兵的士兵，邊角對齊，分毫不差。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對勁”！
“灰塵！”林循像是抓住了什麼，大聲喊道，“這裏沒有灰塵！所有的書，都太淨了！”
隨着他這句話說出口，腦海中的耳語，瞬間消失了。
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那些原本整齊排列的書籍，像融化的蠟一樣，開始扭曲、變形。它們的封面變得模糊，書頁粘連在一起，變成了一團團無法名狀的、灰色的“肉塊”。
整個書架，仿佛變成了一個陳列着怪誕生物標本的櫃子。
而那個被林循拿在手裏的空白之書，此刻也露出了真面目。它不再是書的形態，而是一塊冰冷的、長方形的、類似石板的東西。石板的表面，一張模糊的人臉，正在痛苦地扭動。
那張臉，林循認得。來之前剛剛看到過照片，是圖書館的管理員，一個快退休的老大爺。
“它把這裏的‘信息’都吃掉了。”顧北辰的聲音凝重，“包括書本的內容，管理員的記憶，甚至連‘灰塵’這個概念，都被它吞噬了。”
“現在怎麼辦？”林循的聲音在發抖。
“你做得很好。”顧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後，“接下來，看好了。這是你的第二課。”
只見顧北辰從背包裏拿出一支鋼筆和一個全新的、同樣空白的筆記本。
他沒有去攻擊那些扭曲的“書”，也沒有理會那塊石板。
他只是翻開筆記本，用那支鋼筆，在嶄新的書頁上，開始飛快地書寫。
他寫下的，不是什麼咒語，也不是什麼符文。
而是一段……故事。
“從前，有一個叫張三的男人，他有一個天大的秘密。他其實是……外星人安在地球的間諜，他的任務，是在下個月十五號，引導母艦降臨地球……”
顧北辰一邊寫，一邊低聲念誦。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和說服力。
隨着他的書寫和念誦，周圍的空氣開始震動。那些扭曲的“書”塊，仿佛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吸引，開始躁動不安。
林循看到，一絲絲極淡的黑氣，從那些“書”塊和管理員變成的石板上剝離出來，匯聚成一股，瘋狂地涌向顧北-辰手中的筆記本。
仿佛那個筆記本裏，有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信息投喂……”林循瞬間明白了。
“竊語之影”以“被遺忘的信息”爲食。而顧北辰，正在現場創造一個全新的、虛假的、充滿了“秘密”的“信息源”，來引誘它。
這是一個陷阱。
當最後一縷黑氣也被吸入筆記本後，顧北-辰猛地合上了本子。
“啪”的一聲脆響。
周圍的一切，瞬間恢復了原樣。
書還是書，整齊地排列在書架上。上面落着一層薄薄的灰塵，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林循手中的石板，也變回了那本深藍色的、沒有任何文字的空白之書。
他回頭看向顧北辰。
顧北辰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剛才那番作，對他消耗巨大。
他將那個吸滿了黑氣的筆記本，放進一個銀色的金屬盒裏，封存了起來。
“這就……結束了？”林循有些難以置信。
沒有驚天動地的戰鬥，沒有炫酷的法術對決。
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程序員，刪掉了一段bug代碼。
精準，高效，而又……詭異。
“結束了。”顧北辰靠在書架上，喘了口氣，“它被‘關’進那個故事裏了。只要沒人再打開那個筆記本，它就永遠出不來。”
他看着林循，眼神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審視。
“你很有天賦，林循。你的觀察力，是你最好的武器。很多人第一次直面‘竊語之影’，就算不崩潰，也會陷入暫時的記憶混亂。你不僅扛住了，還找到了它的‘巢’。”
這是林循第一次得到顧北辰的肯定。
他沒有感到高興，反而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因爲他發現，顧北辰在說“巢”這個詞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本空白的書，也就是……那個被吞噬了記憶的管理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