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民政局大廳的電子屏上顯示着:"請A1375號:徐啓揚、林朵朵到3號窗口辦理。"
他看到我,眼裏閃過一絲得意:"季向晨,你不會真以爲今天是來跟朵朵領證的吧?"
"她早就答應今天跟我領證了。不過是我想讓你親眼看看,她才讓你過來的。"
"要不是我說要你見證,你連出現在這的資格都沒有。"
說着,他突然從捧花裏抽出一支玫瑰,朝我臉上甩來。
尖銳的刺劃破我的臉頰,溫熱的血順着臉頰流下。
林朵朵卻沖過來,一把推開我:"你發什麼瘋?"
她轉頭看我的眼神全是厭惡:"季向晨,我好心讓你來見證我們的幸福,你居然想對啓揚動手?"
"昨晚給你新手鏈你都不知足,現在還想怎樣?"
"本來想着給你留點面子,補辦個儀式,現在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
她拉着徐啓揚朝三號窗口走去,他回頭沖我挑釁地笑。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這個女人,真的是那個追了我十年的林朵朵嗎?
是那個說願意爲我付出生命的人嗎?
我扶着牆站起來,手腕的傷隱隱作痛。
把手鏈和一封信放在大廳的長椅上。
轉身時,聽見工作人員公事公辦的聲音。
"請出示雙方的身份證、戶口本。"
"如雙方都是自願的,請在這裏籤字"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臉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心早就麻木了。
我坐在出租車上,打開手機。
張主任發來消息,說心外科主任的位置隨時等我去報到。
我鬆了口氣,回復明天就到。
一切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
誰能想到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畢竟林朵朵從大學時就開始追我,一追就是十年。
她從不掩飾對我的愛意,到處跟人說非我不嫁。
每次我做完手術,總能看到她在門口等着。
風雨無階。
有次我做了十二個小時的手術,出來時已經凌晨三點。
她還捧着保溫盒站在那裏,說怕我餓着。
身邊的人都說:"林朵朵家境好,人漂亮,還這麼死心塌地追你,你就從了她吧。"
可那時的我,就知道做手術搞研究。
覺得談戀愛會耽誤學醫的時間,所以對她愛答不理。
她送的禮物我都直接扔掉,說話也是愛理不理。
同事都說我太絕情。
可我就這樣考上了研究生,還拿到了北醫的入職通知。
去北醫後,她追得更凶了。
可我就這樣考上了研究生,成了本地最年輕的主治醫師。
她還是不放棄,追得更凶了。
記得那年我接診一個重症肺炎病人。
爲了救人,我在重症監護室守了三天三夜。
她就在外面等了三天三夜。
每次我出來,她都端着熱湯在等。
我說不用管我,她卻紅着眼睛說:"你連自己都不知道照顧,我不管你管誰?"
那時我第一次心軟了。
看着她倔強的樣子,我忽然明白了什麼是在乎。
從那以後,我再也無法對她視而不見。
特別是去年我被一個醉酒的病人家屬打傷。
她二話不說沖上去擋在我前面。
那一巴掌打得她嘴角都出血了。
她卻死死護着我說:"你要打就打我,不許碰他!"
就是那一刻,我決定要和她在一起。
可她從沒告訴我,這些年她身邊還有個徐啓揚。
可現在想想,或許她只是習慣了追逐。
得到後,就不再珍惜了。
想通了這些,我收起了手機。
推着行李箱走向登機口,沒有一絲留戀。
北京,新的開始。
5.
剛領完證的林朵朵和徐啓揚還站在民政局門口拍照。
突然一陣動,徐啓揚的朋友匆匆跑過來。
"啓揚,不好了!季醫生把手鏈和信留在大廳長椅上就走了。"
"聽門口的出租車司機說,他要去北京!"
林朵朵正拿着紅本本自拍,手突然一抖。
她皺眉道:"現在是在拍照,這種事等會再說。"
徐啓揚卻笑着攬住她的肩:"季醫生還真會挑時候,知道我們領完證就故意整這出戲。"
"不過他這招太低級了,想用離開來威脅你,也太小看你了。"
林朵朵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頭:"是啊,他就愛這樣。"
可目光卻一直往門口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
徐啓揚舉起手機:"來,我們再拍幾張,發個朋友圈。"
"讓大家都知道,你現在是我的人了。"
林朵朵勉強擠出笑容,卻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拍完照後,徐啓揚興高采烈地要去酒店慶祝。
她卻推說頭暈,自己打車回家。
一路上,她給季向晨打了無數個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機械的提示音讓她心裏發慌。
她在語音信箱裏留言:"你到底在發什麼神經?"
"不就是跟啓揚領個證嗎?你至於這樣嗎?"
"你現在肯定在家生悶氣對不對?等着,我馬上回去。"
"你要是再擺着那張苦瓜臉,我真的要發火了。"
掛了電話,她又想起那封信。
讓司機掉頭回民政局,可長椅上早已空空如也。
回到家,她急切地掏出鑰匙開門。
屋子裏一片漆黑,沒有開燈。
"季向晨?"她試探着喊了一聲。
沒人應答。
她沖到臥室門前,使勁拍門:"你給我出來!"
"徐啓揚喝多了,你去給他煮碗醒酒湯。"
"你不是最會照顧人了嗎?快點!"
可房間裏依然沒有動靜。
她心裏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推開門,屋子收拾得淨淨。
連牆上她精心布置的照片都消失不見。
書桌上只留着一個精致的盒子。
打開一看,是她這些年送給季向晨的東西。
那些貴重的禮物,甜蜜的卡片,還有兩人的合照。
最上面壓着一張紙條:
"祝林小姐與徐先生百年好合。這場三個人的遊戲,是我玩不起。"
她的手開始發抖。
拿起手機又撥了一遍他的號碼。
還是關機。
這時徐啓揚的電話打進來:"朵朵,你在哪兒?"
"我訂好了餐廳,咱們一起去吃個飯吧。"
她卻突然問道:"啓揚,你是不是知道季向晨要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早就該走了嗎?"徐啓揚輕笑,"你不會還在意他吧?"
"我們都領證了,你該放下了。"
林朵朵握緊手機,眼淚突然掉下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
6.
直到深夜,徐啓揚被朋友攙扶着回來,她看都沒看他一眼。
林朵朵拿起手機,給徐啓揚的朋友打電話。
"你說的信,到底寫了什麼?他現在人在哪兒?"
對方支支吾吾:"林小姐,我看監控,季醫生是直接打車去機場了。"
"信上說要去北京,再也不回來了,我本來想告訴您的,但您當時在領證..."
"你給我閉嘴!"林朵朵怒吼,"馬上去查他訂的哪趟航班!"
她急匆匆披上外套要出門。
徐啓揚從沙發上踉蹌着站起來,一把抱住她:"朵朵,別走..."
"今天可是我們領證的子,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林朵朵用力推開他:"季向晨不見了,我必須去找他!"
"你自己在這兒待着,別煩我!"
徐啓揚愣在原地,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她急切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不安。
而此時,我已經坐在飛往北京的航班上。
打開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上百條短信。
都是林朵朵發來的。
從最初的憤怒質問,到後來的焦急擔憂,最後變成了哀求。
我沒有回復,直接設了靜音。
到了北醫報到後,我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每天做手術,寫論文,過着清淨的生活。
身邊再沒有那個絮絮叨叨的聲音。
這才是我最初想要的人生。
只是科室的同事們看我的眼神總有些異樣。
私下交談時也刻意避開某些話題。
直到有一天我忍不住問起。
一個老同事支支吾吾地說:"聽說你未婚妻...已經不在了?"
我這才想起當初氣話,一時哭笑不得。
"沒有的事,我們就是分手了。"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季向晨!"
我猛地回頭,看到林朵朵站在走廊盡頭。
下意識就要逃,卻被她追上來拽住。
"你跑什麼?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她瞪着我:"一聲不吭就消失,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嗎?"
"別鬧了,跟我回去,重新領證。"
我冷冷地看着她:"不可能。"
"爲了你放棄北醫一次已經夠蠢了,不會有第二次。"
"我們已經結束了。"
她咬牙切齒:"我不同意!"
我淡淡道:"注意場合,這是醫院。"
她一口氣憋在口,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從沒見過我用這種語氣說話。
我嘆了口氣:"你總是這樣,得不到的就拼命追。"
"得到了就隨意踐踏,現在失去了又開始後悔。"
她愣住了:"我什麼時候踐踏過你?"
"我對你不夠好嗎?你要什麼我都給你買。"
"不就是陪了徐啓揚幾天嗎?至於這樣?"
我冷笑:"那好啊,我們復合。"
"但我也要找個女朋友,生病了你別管我。"
"你們吵架我就護着她,結婚也跟她辦。"
"你要是不高興,我就哄哄你。"
林朵朵臉色發白:"你..."
"過分是吧?"我打斷她,"這不就是你對我做的事?"
她終於說不出話來。
半晌,低聲道:"對不起,我真的沒發現..."
"我太習慣你的好,以爲你永遠不會離開。"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搖搖頭:"來不及了。"
"謝謝你讓我懂得了愛情。"
"但你也把我所有的愛,都消耗光了。"
聽到這話,她渾身一顫。
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
她太了解我了。
知道我這種性格,從不跟人紅臉。
就算她以前再任性妄爲,我也只是無奈縱容。
現在用這種口吻說話,就是最後的訣別。
她擦掉眼淚,點點頭:"我明白了。"
轉身離開時,背影在顫抖。
像是在壓抑着哭泣。
7.
她離開後不到五分鍾,我的手機信箱就被轟炸了。
【給我一個月,我證明給你看】
【這輩子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在我放棄前,你敢找別人試試!】
一條條威脅的信息讓我心裏發冷。
還是這麼霸道,還是這麼自以爲是。
我直接走進了CT室,叫住正在看片子的王醫生。
"王姐,幫我個忙。"
拍了張並肩站在休息室裏的照片,故意讓兩人的身影很親密,像一對真正的情侶一樣。
發朋友圈時我想了想,脆艾特了她。
果然,電話立刻打進來。
"季向晨你什麼意思?!"她聲音都在發抖。
"那個女人是誰?你們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你是不是早就和她有一腿了。"
"對,你猜得沒錯。"
我冷冷打斷她,"我們一起做過很多台手術。"
"她懂我的每個手勢,我知道她的每個習慣。"
"這種默契,不是你能比的。"
電話那頭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我掛斷電話。
這一招似乎真的傷到她了,很長時間都沒了消息。
我全身心投入工作,每天泡在手術室。
三個月內做了二十多台大手術,全部成功。
還在國際會議上發表了創新術式。
張主任激動地說:"你小子真是我帶過最有天賦的。"
"當初要不是爲了結婚留在本地,現在成就更大。"
我笑笑,這才是我要的生活。
直到那天的醫院年會。
我剛做完特邀發言,準備下台。
突然全場的燈光暗下來。
追光燈打在入口處。
林朵朵穿着那條我最喜歡的藍色長裙,手捧滿天星。
那一刻我恍惚看到了當年在北醫追我時的她。
她一步步走來,眼淚順着臉頰滑落。
從包裏拿出那條手鏈。
"我把它找回來了。我要把季向晨也找回來。"
台下響起善意的起哄。
我看着那條手鏈,突然有點想笑。
當初爲了給她打造這條鏈子,我費了多少心思,跑遍了多少的首飾店。
生怕不夠完美,不夠配得上她。
可到頭來,她卻把它送給了別人。
我轉身就走。
她追上來死死抓住我的手:
"我找遍了整個城市的首飾店。"
"就爲了找回這條該死的手鏈。"
她跪在走廊上,聲音哽咽:
"徐啓揚我早就分手了,永遠不會再見他。"
"我工作也辭了,房子也賣了。"
"點個頭,我們重新開始。"
"這輩子,再沒人會比我更愛你。"
我冷笑:"愛我?"
"你管這叫愛?"
"你是愛我這個醫生的身份,還是愛我隨叫隨到的好脾氣?"
她愣住了。
我抽出手:"別再來了,我會報警。"
她癱坐在地上,淚如雨下:
"十年,我追了你整整十年。"
"一切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沒有回答。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無法愈合。
就像手術刀劃過的傷口,即使痊愈也會留下疤痕。
從那以後,她天天守在醫院樓下。
每天清晨六點,我剛到醫院就能看見她。
蹲在急診大樓的台階上,手裏捧着保溫盒。
知道我早上沒時間吃飯,就帶來熱騰騰的粥。
下雨天就打着傘,在寒風裏瑟瑟發抖。
大雪天也不例外,肩上落滿了白霜。
值夜班時,她就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
一坐就是一整夜。
每次推門出來,都能看見她仰着臉,眼巴巴地望着我。
像極了從前。
可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路過時,她總是小心翼翼地問:
"今天的手術累不累?"
"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外面冷,把我的圍巾給你。"
我充耳不聞,徑直走過。
她就跟在後面,絮絮叨叨地說着話。
說徐啓揚再也不會出現。
說她後悔得幾乎發瘋。
說這輩子只要我一個人。
漸漸地,她的言語開始混亂。
有時候會突然大笑,有時候又失聲痛哭。
醫院的病人和家屬都被她嚇到。
我看着她漸消瘦的身影,眼神越來越恍惚。
終於有一天,她在醫院大廳崩潰。
瘋了般地砸碎了急診室的玻璃,大喊着要見我。
保安按住她時,她的手腕全是深深的刀痕。
林母接到電話時,已經是深夜。
她連夜訂了最早的航班,風塵仆仆地趕來。
推開病房門時,林朵朵正被束縛帶綁在床上。
手腕纏着厚厚的繃帶,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看見母親,她突然劇烈掙扎起來。
"媽,你帶我回家。"
"我不要在這裏,我要去找季向晨。"
"他一定是在和我賭氣,他不會真的不要我的。"
林母撲到床邊,緊緊抱住女兒。
"好好好,媽媽帶你回家。"
可林朵朵突然又變了個人似的,冷冷地說:
"不,我要在這裏等他來查房。"
"他是這裏最好的醫生,一定會來查房的。"
林母的眼淚奪眶而出。
這個從小被她捧在手心裏的女兒。
這個驕傲又任性的小公主。
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她強忍着心痛,來找我談判。
在辦公室外等了整整一天。
見到我時,這個一向高傲的女人立刻紅了眼眶。
"求求你,去看看朵朵。"
"她已經病了,神志都不清醒了。"
"你就當可憐可憐她這一次。"
"從小到大,她什麼都要最好的。"
"現在好不容易認定了你,你就原諒她這一次吧。"
我沉默地聽完。
搖搖頭,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林母撕心裂肺的哭聲:
"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她都瘋了,你還要她怎樣!"
我沒有回頭。
對於背叛的人,原諒就是縱容。
傷害過的人,永遠不配被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