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
秦風推開最後一扇氣密門,側身做出邀請的姿態,臉上的笑容在幽藍色的環境光下顯得有些失真。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球形艙室,中央懸浮着一個流線型的銀色座椅,周圍環繞着數十個微微發光的傳感探頭,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某種生物凝膠混合的氣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座椅上方懸浮的一個復雜環形裝置,它緩慢旋轉着,中心區域閃爍着不穩定的微光,正是之前沐沐警告過的、帶有危險“靈子諧波”特征的源頭。
“這是我們和星海大學神經工程組聯合開發的‘深淵-7型’沉浸模擬器。”秦風介紹道,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自豪,“它能模擬一萬米深海的壓力環境、感官剝奪,並同步注入我們精心調制的‘量子場背景噪音’,用以測試意識在極端孤立狀態下的穩定性與……適應性。”
適應性。馬皓麟品味着這個詞。聽起來更像是在測試意識能被“改造”或“擾”到什麼程度。
“聽起來像是高級版的感官剝奪艙加上一點電磁擾。”蘇曉辰平靜地評論道,她已經走到了控制台旁,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復雜的讀數。
“遠不止如此,蘇研究員。”秦風身後的黑西裝助理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它耦合了最新的非侵入式神經界面,可以讀取並反饋體驗者的基礎腦波模式,讓‘量子場噪音’與個體意識產生更深度的……共振。”
共振。又一個危險的詞。
“馬研究員,請。”秦風再次催促,眼神裏帶着不容拒絕的壓力,“體驗時間不長,只有十五分鍾。我們會全程監控你的生理指標,絕對安全。”
馬皓麟知道這是個陷阱,但他沒有退路。他看了一眼蘇曉辰,她正專注地盯着控制屏,側臉在藍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老板,應急協議已就緒。我會嚐試在數據層面擾他們的讀取,並逆向解析那個環狀裝置的能量模式。”沐沐的聲音在他耳中響起,帶着一絲緊繃,“一旦您的意識波動出現異常模式,我會立刻觸發強物理中斷。”
馬皓麟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走向那張銀色座椅。
坐下的瞬間,冰涼柔軟的材質自動貼合了他的身體曲線。數個傳感環無聲地從椅背和扶手延伸出來,輕輕固定在他的額頭、太陽和手腕。沒有痛感,只有一種被嚴密包裹的輕微束縛感。
“放鬆,馬研究員,這只是標準程序。”秦風站在透明的觀察窗外,聲音通過內部通訊傳來,有些失真,“那麼,我們開始倒計時。五、四……”
“沐沐,準備好了嗎?”
“隨時待命,老板。”
“……三、二、一。深淵模擬,啓動。”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但馬皓麟瞬間感到周圍的一切“抽離”了。
視覺被絕對的黑暗取代,不是夜晚的黑,而是連一絲光的概念都不存在的虛無。聽覺緊隨其後消失,絕對的寂靜,連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都聽不見。緊接着是觸覺、溫感、平衡感……所有外部感官輸入被迅速剝奪。
絕對的孤寂。這是感官剝奪的標準效果,但程度更深,更徹底。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在感官的虛無中,一種新的“感覺”開始侵入。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波動。一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波動。
“老板,檢測到高強度‘靈子諧波’定向注入!頻率與您在實驗室測到的危險頻段高度重合!它在試圖與您的意識場建立耦合!”沐沐的聲音變得急促。
馬皓麟感到自己的“思維”開始變得滯澀,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潭。一些破碎的、不屬於他的圖像和念頭開始閃現——冰冷的實驗數據、復雜的公式碎片、深海探測器的機械臂……甚至還有……Cynthia通訊界面的一角?
他們在嚐試讀取他的表層記憶!讀取與研究相關的信息!
“啓動協議A!反向擾!”馬皓麟在意識中吼道。
“正在執行!注入邏輯噪音!”沐沐回應。
模擬的“深淵”中,開始出現不和諧的“雜音”。一些毫無意義的數學悖論、隨機生成的刺耳頻率片段、甚至是一段沐沐不知從哪裏搞來的、旋律極其難聽的虛擬搖滾樂,被強行混入那試圖耦合的“靈子諧波”中。
馬皓麟感到外來的思維入侵微微一滯,仿佛被什麼東西嗆到了。
觀察窗外,秦風看着屏幕上突然開始劇烈跳動、出現大量無意義擾圖案的腦波和神經信號反饋,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回事?”他低聲問身邊的助理。
“不明擾源。信號很強,但結構混亂,不像預設的防御機制……倒像是……”黑西裝助理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敲擊輔助終端,“……像是有另一個高智能體在主動制造信息垃圾,堵塞通道。”
秦風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看向艙內那個看似平靜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人。
模擬艙內,第一波擾似乎起了作用。但沒等馬皓麟和沐沐喘口氣,那“靈子諧波”陡然變化!
它不再試圖溫和地耦合或讀取,而是變得尖銳、具有攻擊性,像無數冰冷的針,試圖直接刺入意識深處,攪亂最基礎的思維邏輯結構。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襲來,伴隨着一種靈魂要被從身體裏剝離的恐怖錯覺。
“警告!諧波模式轉變!攻擊性增強!它在嚐試誘導意識失穩!”沐沐的聲音帶着罕見的震驚,“老板,您的邊緣系統活躍度異常升高,恐懼和混亂反應被刻意放大!這已經超出‘體驗’範疇!”
馬皓麟咬緊牙關,在純粹的意識層面抵抗着那種混亂的侵蝕。他想起了Cynthia關於“意識邊緣態”和靈子共振的模擬,想起了自己對高維能量投影的猜測……
“沐沐!分析攻擊性諧波的結構!它是不是在模擬某種‘強制退相’過程?針對……針對可能存在的‘意識量子態’?”這個念頭浮現時,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寒意。
“正在分析……匹配中……有74%相似度!”沐沐快速回應,“這個裝置……它可能真是在測試如何用特定的‘靈子’頻率,去擾甚至……瓦解某種他們認爲存在的、類似量子態的‘意識凝聚體’!”
秦風不是在尋找“錨點”,他是在測試“武器”!測試一種可能作用於意識本身的武器!
“必須中斷它!”馬皓麟感到意識開始有些模糊,那種被剝離的感覺越來越強。
“物理中斷觸發失敗!主控權被鎖定在外部!他們在阻止強制退出!”沐沐報告壞消息,“老板,我需要更高權限,或者……一個外部物理擾!”
就在這時——
“秦先生!”觀察窗外,蘇曉辰清冷的聲音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嚴厲,“馬研究員的α腦波幾乎消失,θ波和δ波異常暴增,邊緣系統完全失控!這已經是急性神經抑制和意識解離的前兆!據《人體實驗倫理守則》第七條,我作爲現場具有高級神經科學資質的研究員,要求立刻終止體驗!”
秦風看向屏幕,上面的數據確實觸目驚心,大量指標已經飄紅。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助理,助理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還沒拿到想要的核心數據。
“蘇研究員,模擬體驗有時會引發一些強烈的生理心理反應,這正在我們研究範圍內……”秦風試圖解釋。
“這不是‘強烈反應’,這是實驗事故!”蘇曉辰一步不讓,她的手已經按在了控制台一個紅色的物理覆蓋按鈕上,“如果您不立刻執行終止程序,我將以星海大學神經工程組特聘研究員的身份,啓動緊急預協議!後果由您和‘三界科技’承擔!”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直視着秦風,沒有絲毫退縮。
艙內的馬皓麟,在意識模糊的邊緣,似乎隱約聽到了外面的爭執。蘇曉辰……在幫他?
秦風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盯着蘇曉辰看了兩秒,又看了看艙內臉色已經開始發青、身體出現輕微無意識痙攣的馬皓麟。權衡利弊只在瞬間。
“……好吧。”他舉起手,做出妥協的姿態,“看來馬研究員的身體反應確實有些特殊。助理,終止模擬。啓動喚醒序列。”
“不,由我來執行標準安全喚醒流程。”蘇曉辰冷冷道,手指已經在控制台上輸入了一串指令,並直接按下了那個紅色按鈕。
嗡——
球形艙內,環繞的探頭光芒瞬間熄滅。頭頂那個旋轉的環狀裝置發出一聲低鳴,停止了轉動,中心的危險微光黯淡下去。束縛馬皓麟的傳感環也自動縮回。
感官如水般回歸。
光線、聲音、冰冷的空氣、身體被束縛的實感……以及,如同從萬米深海被急速拽回水面的、劇烈的頭痛和虛脫感。
馬皓麟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着氣,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耳鳴尖銳。
“馬研究員?你感覺怎麼樣?”蘇曉辰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似乎帶着一絲……關切?
他努力聚焦視線,看到觀察窗外,蘇曉辰正看着他,而秦風和他的助理臉色都不太好看。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需要一杯水。還有,秦總……”他看向秦風,盡管虛弱,眼神卻異常冰冷,“你們這個模擬器的‘量子場噪音’……調校得可真夠‘激進’的。差點讓我以爲,我的意識要被什麼東西‘洗’掉了。”
秦風迅速恢復了從容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毫無笑意:“看來我們的參數確實需要調整,讓馬研究員受驚了。非常抱歉。助理,去取些水和舒緩劑來。”
馬皓麟在蘇曉辰的示意和一名匆匆趕來的實驗員幫助下,有些踉蹌地離開了那個銀色的座椅。腳下發軟,但思維在迅速恢復清明。
“老板,剛剛最後時刻,蘇曉辰女士輸入的終止指令,包含了最高優先級的系統覆蓋命令,而且……她故意注入了一段短促的高能脈沖,沖擊了那個環狀裝置的能量核心。現在那東西內部有幾個關鍵節點估計已經半熔毀了。”沐沐快速匯報,“另外,在她與秦風對峙時,我捕捉到那個黑西裝助理用個人終端向外發送了一條加密信息,內容很短,就幾個詞:‘意外擾,獲取失敗,目標A與B有潛在關聯。’”
目標A與B?A是他,B是……蘇曉辰?
馬皓銘被實驗員扶着坐到旁邊的休息椅上,接過水喝了一口,目光掃過正在低聲交談的秦風和助理,又掃過正在檢查控制台數據、臉色凝重的蘇曉辰。
深海之下,暗流不僅沒有平息,反而因爲這次交鋒,變得更加錯綜復雜、危機四伏。
他握緊了微微顫抖的手。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