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我兒的女同志從帝都排到隔壁省……”
“一千塊彩禮、三轉一響和六十四條腿按照約定也進了你們沈家,說好等媛媛大學畢業就結婚,你們弄錯了孩子關我們什麼事啊?
我兒子堂堂一軍官現在娶了個大字不識的村姑,肯定會影響他在部隊的前程,這婚必須離!馬上離!!”
“好姐姐消消氣、冷靜些。”李香菊扭着腰肢遞過搪瓷杯,朝裏屋努了努嘴:
“小兩口還睡着咧,昨晚鬧得厲害,秋池不愧是當兵的,那一把子力氣全使他婆娘身上了,我聽着都臉熱。”
啪——
刻着‘勞動光榮’的搪瓷杯被狠狠砸在刷着綠漆的木門上,葉文潔氣得頭發都快要豎起來,
來沈家商議離婚的兒子居然和那鄉下來的村姑睡了?!
啊啊啊啊啊!
……
明珠被外面的吵鬧聲驚醒,一睜眼瞧見了釘在牆上的泛黃歷。
1972年10月10。
一條結實的手臂橫在她腰間,是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的灼熱溫度,明珠怔在當場,自己不是死在醫院冰冷的產床上嗎?
被婆婆葉文潔一句‘保小不保大’直接氣到血崩,再低頭看看現在平坦的腹部,這……
“睡醒了嗎?珠珠,你婆婆還等在外面咧,趕緊和秋池把衣裳穿上出來。”
“不用害羞的,是女人都有這麼一遭……”繼母李香菊的嗓音在門外響起,準確的來說,是年輕時候的李香菊,隔着門板都能感受到她的愉悅:
“媽知道你不想丟了和閻家的婚事,生米都煮成熟飯了,這次他們必須負責到底,要不然我讓你爸直接一封舉報信寄去部隊,
再說了,現在正是秋池事業的上升期,閻家知道輕重緩急的,你這個兒媳婦他們無論如何都得認下。
只要你願意陪着男人吃苦,那往後啊都是好子……”
隨着繼母話音落下,腰間手臂倏然收緊,疼得她差點問候對方全家。
會疼?
自己真的重生了?!
明珠冷不丁的和一雙漆黑眸子對上,閻秋池眉眼冷峻,骨節分明的手掠過明珠去抓散在床側的襯衫,
嗓音裏有壓抑不住的怒火:“拿自己的清白去賭男人的責任心,沈家這次玩得夠大,那就如你們所願,不離婚!”
明珠:“……”
請蒼天!辨忠奸!
她是臨死前才知道所有真相的。
在這個節骨眼上,閻家已有毀婚打算,是繼母下了藥把她送上閻秋池的床,迫使男人認了這門親事,就因爲這,上輩子閻秋池對自己態度一直冷冷的。
繼母告訴她,男人凶點冷點挺好,沒那麼多花花腸子。
婚後會知道疼老婆的,
但是,閻秋池在外人面前只是冷一些,在她面前就變得凶!很!多!
他教她認字開車、教她經商、教她處理人情世故,對方用小本本記錄她的錯處,等關了燈再慢慢教育。
閻秋池雷厲風行的隔絕她和沈家那群吸血鬼的往來,也切斷了她和養母的唯一聯系方式,讓她徹徹底底成爲了部隊裏人人稱頌的模範‘賢妻’。
如果不是進產房前,偷聽到小姑子和婆婆的對話,她不會知道養母家破人亡,瘋瘋癲癲的二姐來帝都尋她,轉頭就被繼母李香菊賣進了大山,求救無門。
她的高嫁是李香菊給沈媛媛布下的一顆棋,
不容任何人破壞。
閻家從頭到尾知曉一切,卻嫌她的過往上不得台面,嫌她當初勾搭閻秋池的手段惡心,嫌這種娘家勢微的鄉下女人給閻秋池提鞋都不配,
臨產時的一句‘保小不保大’成爲了壓垮明珠的最後一稻草……
回想起上輩子的點點滴滴,明珠拳頭硬了!
她裝了大半輩子,沒想到最後被人罵成孫子,一想到這裏,鯉魚打挺般蹦起來,隨便裹了件衣裳就沖到書桌前,握着筆的手在顫抖,但無法阻擋她想要和閻秋池一刀兩斷的心。
重活一世,她要遠離倀鬼,改變自己和養母家的命運!
剛把皮帶扣上的閻秋池扭頭瞧見的是明珠那白皙光潔的小腿,上面指印清晰。
他眸色稍微幽深了些,剛想找衣裳替她遮住。
下一秒,
匆匆起草的離婚協議差點飛他臉上。
“我爸媽那一輩是有床被子就能結婚,我姐姐她們要求的是三轉一響,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有病才結婚!”
“把我戶口簿寄去部隊的是李香菊!往解酒湯裏下藥的人是李香菊!你要真想負責,就趕緊把這沒絕經的老白菜薅進你們閻家,我瞧她還能作妖……”
說罷,明珠一邊套褲子一邊冷眼睨他:
“我書讀得少,願意和你培養感情、陪你吃苦這種鬼話我說不出來,我們必須離昏——”
本沒給他反應的機會,明珠像那點了引線的炮仗,拉開門又是一頓不分敵我的猛烈輸出:
“你們說得好!說得妙!閻同志是天上雲,我是溝底泥,原本就是不該產生任何交集的,
如果不是我母親眼巴巴的想要和你們這種人做親家,下藥這種事她也是斷斷做不出來的,但我這個人生來大度,昨晚的事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蒜鳥蒜鳥,現在最重要的是離婚……”
李香菊和葉文潔見鬼似的看向她,以及跟在她身後,神情錯愕、難掩震驚的閻秋池。
眼瞅着上好的婚事要被死丫頭搞黃,
李香菊連忙開口:
“當着你婆婆的面不興說氣話,好姐姐你看啊,明珠沒有養在我和老沈的身邊,但能賢惠在他們村是出了名的,
嘴皮子溜的很,長得也……養養還是能看的,娶回家那絕對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一把好手,等將來去了部隊,肯定能幫秋池處理好一應事務,你們等着享福吧……”
閻秋池皺眉:“我娶的是媳婦,不是保姆,更不是花瓶。”
沈志勇當初就是靠着一張好臉倒門,作爲他唯一的血脈,明珠無疑是漂亮的。
因剛從鄉下回來,她臉頰有被凍傷的兩坨紅暈,膚色微微發黃,兩條蓬鬆散亂的辮子垂在肩側,眉心中央的一顆痣讓她清冷的氣質中自帶兩三分欲色,格外惑人。
如果不是被抱錯養在鄉下,
這樣的女孩絕對是閻秋池的良配。
見閻家人態度有所鬆動,明珠雙手叉腰,冷笑着睥睨衆人:
“母親不是說嫁進閻家就是掉進了福窩窩嗎?如果閻同志不願意遞交離婚申請,那我隨時做好了享福的準備。
飯我不做,碗我不洗,最好還能找兩個保姆伺候。
對了,不瞞你們說,我身上還背負着半條人命,閻家手眼通天,這點小事可以輕鬆擺平的吧?”
繼女不分場合的發瘋讓李香菊氣得差點撅過去。
葉文潔保養得宜的臉瞬間慘白,她輕輕推了兒子一把:“兒啊我心口疼,趕緊帶我去醫院瞧瞧!”
閻秋池深深看了明珠一眼,板着臉離開。
陳舊的木門被走在後面的葉文潔摔得噼啪作響,已經鬆動的鎖扣不堪重負,在寂靜的空氣中發出刺耳呻吟。
李香菊如夢初醒,嘴裏念叨着‘完了完了’,她一把推開明珠,以最快的速度奔至筒子樓的走廊處:
“閻副團長!等等!你要是睡了不負責,明珠說她就從這裏跳下去,不能離……啊——”
站在陰影處的明珠收回手,木着臉掏出辣椒熏紅自己眼睛,在熱心群衆趕到前,總算擠出了一滴淚:
“來人啊!快來人,閻家上門退親,得我母親跳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