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二代的早晨
早上九點半,陽光透過淺灰色窗簾的縫隙,斜斜地切在陳默臉上。
他翻了個身,手機從枕邊滑落,屏幕亮起,顯示着三個未接來電——都是不同樓層的租戶打來的。微信消息更是已經積累到了99+,大多數開頭都是“陳老板,房租已轉,請查收”。
陳默揉了揉宿醉後隱隱作痛的太陽,腦海裏不由自主地閃過半年前那個雨夜——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外的長椅上,他眼睜睜看着交往兩年的女友蘇菲亞挽着一個金發碧眼的高大男子,有說有笑地從面前走過,甚至沒看他一眼。
“陳默,我們結束了。”她在短信裏這麼寫,“我要留在美國,而你注定要回中國。道不同,不相爲謀。”
金融碩士的學位證書還沒捂熱,心已經涼透。陳默花了兩個月時間處理完所有事情,頭也不回地飛回了深圳。
父母在龍華區那棟十一層的小公寓樓,成了他唯一的避風港。
“小默啊,這棟樓就交給你了,每個月收收租,也夠你花了。”母親把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放在他手心時,眼中有擔憂,也有無奈。
父親在旁補充:“你要想工作也行,但也不急,先休息一段時間。”
這一休息,就是四個月。
陳默坐起身,床頭櫃上放着一張他與父母的合影,背景是哥大的圖書館。那時的他意氣風發,夢想着進入華爾街,成爲金融界的翹楚。現在呢?深圳龍華區一棟公寓樓的包租公,每天的生活是收租、打麻將、睡覺,循環往復。
他苦笑一聲,起身走向浴室。
鏡子裏的男人有着一張清秀但略顯頹廢的臉,黑眼圈明顯,胡茬已經兩天沒刮。身高一米八二,身材因爲四個月缺乏運動而有些鬆垮,但骨架還在,稍微收拾一下依然能看出曾經的風采。
沖了個澡,刮了胡子,換上簡單的白T恤和休閒褲,陳默感覺稍微精神了些。他拿起手機,一邊查看銀行轉賬通知,一邊走向廚房。
冰箱裏空蕩蕩,只有幾瓶啤酒和半盒雞蛋。他煎了兩個蛋,配着昨天剩的外賣米飯隨便應付了一頓早餐。
十點整,手機準時響起鬧鈴——該去收租了。
陳默從抽屜裏拿出那本厚厚的租戶登記簿,慢悠悠地下了樓。他住在這棟樓的頂層,一個100平米的復式公寓,是父母特意留給他自住的。
這棟樓名叫“龍華苑”,位於龍華區一個不算特別中心但交通便利的地段,周邊有地鐵站和商圈。樓體略顯陳舊,但維護得不錯,每層三戶,總計33套出租房,入住率常年保持在95%以上。
一樓的三個門面分別租給了一家便利店、一家房產中介,以及——陳默目光所及之處——麻將館。
麻將館的老板姓王,重慶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鏡,租客們都叫他“王眼鏡”。四十多歲,精瘦精瘦的,但嗓門特別大,還兼任這棟小樓的物管服務。
“喲,陳老板起床啦!”王眼鏡正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抽煙,看到陳默出來,立刻站起身,滿臉堆笑,“今天氣色不錯嘛!”
陳默扯了扯嘴角:“王叔,早。303的租客說空調壞了,你找時間去看看吧。”
“得嘞,下午我就安排人去。”王眼鏡忙不迭點頭,然後壓低聲音,“今天三缺一,老李和老張已經等着了,就缺你了。”
陳默看了眼手機,今天是25號,大部分租客的租金已經到賬,只有幾戶需要上門催一下。
“行,我收完租就過來。”
他先去了二樓。201住着一對年輕情侶,做電商的,常常熬夜打包發貨。陳默敲了敲門,一個穿着睡衣、頭發凌亂的年輕男子開了門。
“陳哥,早啊!”男子有些不好意思,“租金已經轉了,微信轉的,您查收一下。”
陳默點點頭,目光掃過屋內堆積如山的快遞箱,沒多說什麼。
接下來是205,一位獨居的老太太,兒女都在外地。老太太腿腳不便,陳默每次都會多聊幾句,幫忙檢查一下家裏的水電安全。
“小陳啊,你人真好。”老太太顫巍巍地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紅包,“這是我孫子結婚的喜糖,你拿點去吃。”
陳默推辭不過,接下了幾顆糖,心裏涌起一絲暖意。這棟樓裏住着形形的人,有剛畢業的大學生,有小商戶,有白領,也有像老太太這樣的空巢老人。四個月來,他已經習慣了和這些人打交道,甚至開始享受這種簡單的人際關系——沒有華爾街的勾心鬥角,沒有前女友的功利算計,只有最樸素的你來我往。
三樓,305房間。陳默看着登記簿上的名字:林薇薇,某銀行深圳分行高級客戶經理,租期一年,月租6800。
這是他第一次需要親自上門催租的客戶。按了門鈴,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一個穿着職業套裙的女人出現在門口,身高約一米六八,長發挽成優雅的發髻,五官精致,皮膚白皙,即使素顏也難掩麗質。她正一邊打電話一邊開門,看到陳默,做了個稍等的手勢。
“李總,那份方案我已經發您郵箱了,收益率我保守估計在8%以上...好的,下午見面詳談。”
掛了電話,她轉向陳默,眼中閃過一絲尷尬:“您是房東吧?抱歉,這兩天太忙了,租金我馬上轉。”
“沒關系,林小姐。”陳默保持着禮貌的微笑,“登記簿上顯示您已經晚了兩天,所以我來提醒一下。”
林薇薇臉上泛起紅暈:“實在不好意思,我這就轉。”她拿出手機作了幾下,“轉了,您查收一下。另外...我房間的淋浴頭有點漏水,能找人修一下嗎?”
“沒問題,下午我會讓王叔安排人來看。”陳默注意到她眼眶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是熬夜工作的痕跡,“林小姐在銀行工作很辛苦啊。”
“沒辦法,指標壓力大。”林薇薇嘆了口氣,隨即意識到和房東說這些不太合適,笑了笑,“不過還好,下個月可能能升職,到時候就不用這麼拼了。”
簡單聊了幾句,陳默告辭離開。轉身時,他聞到了林薇薇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種濃烈的商業香,而是清雅的茉莉花香,很符合她的氣質。
四樓,五樓...陳默一層層往上走,大部分租客已經按時交了租金,只有個別幾戶需要提醒。他處理得遊刃有餘,四個月的包租公生活已經讓他熟悉了這套流程。
十一點半,他回到了麻將館。
館內煙霧繚繞,四張麻將桌已經坐滿了三張。王眼鏡、老李、老張正坐在靠窗的那桌,面前擺着茶水和瓜子。
“陳老板來啦!”老張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以前做建材生意,現在半退休狀態,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打麻將。
老李則是個退休教師,戴着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但打起麻將來毫不手軟。
“今天玩多大的?”陳默坐下,洗牌的手勢熟練——這四個月他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麻將技術突飛猛進。
“老規矩,五十一百。”王眼鏡笑眯眯地說,“陳老板今天手氣一定好,我昨晚做夢夢見你胡了個清一色。”
陳默笑了笑,沒說話。他其實不缺錢,這棟樓每月租金收入近二十萬,扣除管理費和稅費,淨收入也有十五萬左右。打麻將這點輸贏,對他來說真的只是消磨時間。
牌局開始,陳默的心思卻不太集中。他腦海裏不時閃過林薇薇的模樣,又想起今天收租時在七樓遇到的那個空姐——蘇晴,登記簿上寫着南方航空乘務長,身材高挑,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說話聲音軟軟的,卻帶着一種職業性的距離感。
還有住在九樓的秦雅,三十五六歲的離異公務員,在區稅務局工作,氣質溫婉,但眼神中總帶着一絲憂鬱。她每次交租都非常準時,從不拖欠,但也從不多說一句話。
這三個女人,是這棟樓裏最引人注目的租客。陳默不止一次聽王眼鏡和其他租客議論她們,但他從未主動接近過——半年前的情傷還在隱隱作痛,他對感情有種本能的回避。
“碰!”老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默看了眼自己的牌,已經聽牌了,胡二五條。他摸了一張牌,是三條,不是他要的。
“陳老板心不在焉啊。”王眼鏡一邊打出一張牌一邊說,“是不是在想哪個美女租客?”
老張嘿嘿一笑:“要我說,咱們這棟樓的美女可不少。七樓那個空姐,嘖嘖,那身材...”
“還有九樓的秦雅,雖然年紀稍大點,但那氣質,絕了。”老李接話道。
陳默無奈地搖搖頭:“你們啊,整天就想這些。”
“哎,陳老板,你還年輕,又有錢,長得也不差,嘛整天跟我們這些老頭子混在一起?”王眼鏡打出一張二條,“該去找個女朋友了。”
陳默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平靜地將面前的牌推倒:“胡了,清一色。”
“!”王眼鏡瞪大了眼睛,“我剛打的二條?我這臭手!”
老張和老李也哀嚎起來,陳默這一把就贏了將近兩千。
“陳老板今天手氣真旺啊。”老李一邊掏錢一邊嘟囔。
陳默收起錢,心裏卻沒有太多喜悅。這種小贏小樂,和曾經夢想中的金融市場搏相比,簡直微不足道。但他現在已經習慣了這種微不足道——至少不會受傷。
牌局繼續,陳默漸漸投入其中,暫時忘記了那些煩心事。
下午兩點,牌局散場,陳默贏了三千多。王眼鏡提議一起去旁邊新開的湘菜館吃飯,陳默婉拒了,他還有幾戶租客的問題要處理。
回到自己的復式公寓,陳默打開電腦,開始整理這個月的租金賬單。這項工作他每個月要做一次,雖然簡單,但他做得一絲不苟——畢竟這是他目前唯一正經的“工作”。
整理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大學同學周濤打來的。
“喂,陳默,在嘛呢?”周濤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活力。
“還能嘛,收租唄。”陳默靠在椅背上,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子。
“我去,你這包租公的生活也太頹廢了。”周濤在電話那頭嘖嘖道,“周末出來聚聚?咱們哥幾個好久沒見了。”
“都有誰?”
“就咱宿舍那幾個,還有...蘇菲亞的一個閨蜜可能會來,叫李娜,你還記得嗎?”
聽到蘇菲亞的名字,陳默的心還是刺痛了一下:“算了,我不太想見和她有關的人。”
“兄弟,都過去半年了,你還走不出來?”周濤嘆氣,“你知道嗎,蘇菲亞現在跟那個老外也不怎麼樣了,聽說那家夥就是個玩咖,本不是真心對她。”
“與我無關了。”陳默淡淡地說。
周濤沉默了幾秒,換了個話題:“那說點別的,你最近關注比特幣了嗎?”
“比特幣?”陳默微微皺眉,“那個虛擬貨幣?怎麼了?”
“漲瘋了!”周濤的聲音興奮起來,“去年這時候才幾百美元一個,現在都快突破一千美元了!我有個朋友去年投了幾萬塊,現在翻了好幾倍!”
陳默的金融專業知識讓他對比特幣並不陌生,他在哥大時還寫過一篇關於加密貨幣的課程論文。但他一直認爲這東西風險太大,更像是一種投機工具而非產品。
“風險太大,泡沫遲早會破。”陳默說。
“可是現在賺錢啊!”周濤不以爲然,“你就甘心整天收租打麻將?你可是我們系的高材生,教授都說你是天才!”
“天才?”陳默自嘲地笑了笑,“天才現在是個包租公。”
“別這麼說...”周濤頓了頓,“對了,下周五在福田有個金融科技沙龍,有不少業內人士,還有幾個從硅谷回來的大佬,你要不要來聽聽?就當散散心。”
陳默本想拒絕,但看着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租金賬單,突然感到一陣窒息。這種生活還要持續多久?一輩子?
“好,時間和地址發我。”他說。
掛了電話,陳默走到窗前,俯瞰着樓下的街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每個人似乎都有目的地,有方向。而他呢?除了這棟樓,除了每月固定的租金收入,還有什麼?
他想起了在哥大的子,那些在圖書館熬夜研究金融模型的子,那些和同學激烈辯論貨幣政策的子,那些夢想着在華爾街大展拳腳的子...都像前世的記憶一樣遙遠。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短信提醒,又一筆租金到賬了。他的賬戶餘額又增加了6800元,來自林薇薇。
陳默看着那條短信,突然有種沖動,想重新開始,想做點什麼。但他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半年的頹廢生活已經消磨了他大部分的鬥志。
這時,門鈴響了。
陳默有些意外,平時很少有人來他這裏。他走到門邊,通過貓眼往外看——是林薇薇,她換上了一身休閒裝,頭發也放了下來,比白天看到時多了幾分柔和。
陳默打開門:“林小姐,有事嗎?”
林薇薇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陳先生,抱歉打擾。我房間的淋浴頭漏水更嚴重了,王叔說修理工要明天才能來,但我今晚必須洗個澡,明天一早要見重要客戶...能不能借用一下您的浴室?我就住在您樓下,很快就好。”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當然可以,請進。”
林薇薇走進公寓,環顧四周,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房間比她想象中整潔,裝飾簡約現代,書架上擺滿了金融和經濟類書籍,還有一些英文原版。
“您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林薇薇問。
“嗯,父母留給我的。”陳默指了指浴室方向,“浴室在那邊,淨的毛巾在櫃子裏,你自己拿。”
“謝謝,我很快就好。”林薇薇快步走向浴室。
陳默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聽到浴室傳來的水聲,有些不自在。他打開電視,隨便調到一個新聞頻道,試圖分散注意力。
新聞正在報道比特幣價格的飆升,主持人采訪了一位所謂的“加密貨幣專家”,那人興奮地預測比特幣將在年底突破2000美元大關。
陳默想起了周濤的電話,想起了自己在哥大寫的論文。當時他的結論是,比特幣作爲一種去中心化的數字貨幣,有其創新性和潛在價值,但價格波動極大,不適合普通者。不過...
浴室門開了,林薇薇走了出來,頭發溼漉漉的,臉上帶着沐浴後的紅暈。她穿着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比白天職業裝束時顯得年輕了幾歲。
“謝謝您,陳先生。”她一邊用毛巾擦頭發一邊說,“您家裏很淨,不像某些單身男性的房間。”
陳默笑了笑:“過獎了。淋浴頭我明天會催王叔盡快修好。”
“沒關系,不急。”林薇薇走到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金融書籍,“您對金融很感興趣?這些書都很專業。”
“我以前學金融的。”陳默說。
“真的?我在銀行工作,對這些也很感興趣。”林薇薇轉過身,眼中閃着光,“您知道比特幣嗎?我們銀行最近在內部討論是否要開展相關業務。”
陳默挑眉:“銀行對比特幣感興趣了?”
“是啊,雖然現在監管還不明確,但趨勢已經很明顯了。”林薇薇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我最近在研究這個,準備寫一份分析報告。如果您感興趣,我們可以交流一下。”
陳默看着眼前這個剛剛出浴、眼中閃爍着職業熱情的女人,突然覺得,也許生活並非一成不變。也許轉機,就藏在最不經意的相遇中。
“好啊。”他說,“我正好也有些想法。”
窗外的天色漸暗,深圳的夜景開始點亮。在這個平凡的收租,陳默的生活,似乎正要掀開新的篇章。
而比特幣,這個看似遙遠的概念,即將以一種他從未預料的方式,徹底改變他的人生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