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碗熱粥,莊遙清感覺自己僵硬的四肢百骸都活了過來。
她把碗筷拿到院子裏,想用水沖洗一下。
可當她的手碰到那刺骨的井水時,小腹處傳來一陣熟悉的墜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
她這才想起許錚鳴的話,“別沾涼水”。
她端着髒碗,站在院子裏,有些手足無措。
修車鋪裏,叮叮當當的敲打聲還在繼續。
許錚鳴好像有使不完的勁,要把那些鋼鐵零件都砸碎了重組一遍。
莊遙清看着那個忙碌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自己棲身的這個小破屋。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快要熄滅的煤爐。
地上到處都是扳手、鉗子,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沾滿黑色油污的汽車零件。
牆角堆着許錚鳴換下來的髒衣服,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散發着汗味和機油混合的難聞氣味。
那張唯一能放東西的小桌子上,也蒙着一層油膩的灰塵,用手一摸,就是一道黑印。
這裏是他的家。
也是她現在……唯一的容身之所。
可這地方,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個堆滿雜物的山洞。
一個只爲了生存,而沒有任何生活氣息的地方。
她住在這裏,吃他的,用他的,像個寄生蟲一樣,被他養着。
她什麼都做不了。
連洗一個碗,都會被他阻止。
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像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不,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不能一直當個廢人,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一切。
莊遙清把髒碗放在門口的台階上,轉身回了屋。
她四下裏尋找着,想找一塊抹布。
可這屋子裏,本沒有抹布這種東西。
牆上掛着的毛巾,是他用來擦臉擦手的,已經黑得看不出本色。
她找了半天,最後在牆角那堆髒衣服裏,翻出了一件破了幾個大洞的舊背心。
就是他昨晚脫下來的那件。
上面還殘留着他身體的溫度和味道。
莊遙清的臉頰又是一熱,但她只是猶豫了一下,就把那件背心拿到了院子裏。
她沒有用井水,而是從爐子上那個一直燒着的熱水壺裏,倒了些熱水在臉盆裏。
水汽蒸騰,暖了她冰涼的手指。
她把那件舊背心浸在熱水裏,又從許錚鳴隨手扔在窗台上的肥皂盒裏,摳下一小塊洗衣皂,用力地搓洗起來。
背心上的油污很頑固,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搓得手都紅了,才勉強把一塊地方洗得淨了些。
然後,她擰水,拿着這塊勉強可以稱之爲“抹布”的東西,回到了屋裏。
她從那張小桌子開始。
桌子上的東西很雜,一個生了鏽的餅盒,裏面裝着一些零錢;幾抽了一半的煙;還有一個豁了口的搪瓷杯。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拿下來,小心地放在床上。
然後,她彎下腰,用那塊溼熱的抹布,開始擦拭桌面。
油污和灰塵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很難擦。
她擦一遍,就把抹布拿到門口用熱水洗一遍,再回來接着擦。
她的身體還很虛弱,只是彎腰這麼一會兒,額頭上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小腹也隱隱作痛。
可她沒有停。
她咬着牙,把桌子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桌子腿,都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黑色的污水順着抹布流下來,滴在地上,她就再用抹布把地上的污漬也擦淨。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張原本油膩得看不出本色的木頭桌子,終於露出了它原本的、帶着裂紋的木紋。
雖然還是很舊,很破,但它淨了。
莊遙清直起腰,看着自己的勞動成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汗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身上也有些脫力,可她的心裏,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是一種被需要的,能夠創造價值的感覺。
擦完桌子,她又把從桌上拿下來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擦淨,重新擺放好。
那個生鏽的餅盒子,她擦了好幾遍,直到上面的鐵鏽都泛出暗紅色的光。
做完這些,她又把目光投向了地上。
地上那些冰冷的、沾滿油污的鐵疙瘩,她是不敢碰的。
她繞開那些零件,走到了床邊。
床上的被子,因爲她剛才的起身,弄得有些凌亂。
她伸出手,把那床帶着男人汗味的厚棉被,一點一點地鋪平,展好。
又把那個塞滿了蕎麥殼的、硬邦邦的枕頭,拍了拍,擺放整齊。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
屋子還是很破,很簡陋。
但那張淨的桌子,那床鋪得整整齊齊的被褥,讓這個冰冷的空間,第一次有了一點“家”的樣子。
這不再只是一個遮風避雨的窩棚了。
這是她……和他的地方。
修車鋪裏,叮叮當當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許錚鳴擰緊了最後一顆螺絲,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今天的心很亂,活也靜不下心。
腦子裏,總是閃過莊遙清早上醒來時,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像只受了驚的小鹿。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扔下手裏的工具,準備回屋喝口水。
一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他就愣住了。
屋子裏,還是那個屋子。
但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的視線,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張小桌子上。
桌子……淨了。
淨得能映出窗外透進來的、灰白色的天光。
上面那個他用來放零錢的餅盒,擺放得整整齊齊,連平時隨手亂扔的煙頭都不見了。
他的目光,又緩緩地移向那張床。
他那床萬年不變、皺得像鹹菜一樣的被子,被人鋪得整整齊齊,連枕頭都擺得方方正正。
屋子裏,似乎還飄着一股淡淡的、熱水的溼氣和肥皂的清香。
許錚鳴站在門口,看着這煥然一新的景象,一時間忘了挪動腳步。
他那雙總是盛着風霜和戾氣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罕見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錯愕。
然後,他看到了站在床邊的莊遙清。
她手裏還拿着那塊溼漉漉的、由他的舊背心改造成的抹布。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額頭上還掛着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顯然是累得不輕。
可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就那麼站在那裏,看着他,眼神裏帶着一點點緊張,一點點期待,還有一點點……像是等待誇獎的孩子似的神情。
兩人隔着幾步的距離,無聲地對視着。
許錚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軟,還有點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