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媽媽,你別睡了……咕咪害怕……媽媽你怎麼流了好多血……”
稚嫩的嗚咽聲像細針,一下下扎進柳禾混沌的意識裏。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半晌才聚焦
一個約莫五歲的小女孩正跪坐在浴室瓷磚上,大顆大顆的眼淚滾過圓嘟嘟的臉頰,小手用力搖晃着她的胳膊。
浴室裏彌漫着淡淡的鐵鏽味。
柳禾一個激靈,昏沉的腦袋瞬間清醒大半。
她正歪坐在浴缸邊,左手腕浸在一池淡紅色的水裏。
難怪全身軟綿綿的,像被抽走了骨頭。
暈血症讓她胃裏一陣翻攪。
她咬緊牙關,猛地抬手拔掉浴缸塞子。
“咳……”喉嚨得發疼,她轉向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人兒,盡量放柔聲音:
“小姑娘,能幫阿姨拿一下洗臉台上的毛巾嗎?”
小女孩愣了兩秒,隨即用力點頭,踉蹌着踩上小凳子,幾乎是把整條毛巾抱進了懷裏。
“謝謝。”柳禾接過毛巾,草草擦手臂和身上的水漬。
剛站起身,眼前就猛地一黑,不得不扶住牆壁才站穩。
失血後的暈眩像水一陣陣涌來。
“小姑娘,”她緩了口氣,“你剛才……叫我媽媽?”
“你就是我媽媽呀!”小女孩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媽媽是不是又不要咕咪了……”
“不、不是……”柳禾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你先別哭,能幫我倒杯溫水嗎?”
無痛當媽?這劇情未免太離譜。
“好!媽媽等我!”小女孩轉身跑出浴室,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漸遠。
柳禾慢慢挪到廚房,翻箱倒櫃,才發現半袋紅糖蜷在角落。
她舀了兩勺沖進玻璃杯,剛在客廳沙發坐下,小女孩就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溫水混着紅糖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柳禾環顧四周:簡單的小兩居,收拾得還算整潔,窗台上擺着兩盆蔫了的綠蘿。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在米色地磚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一聲接一聲的“媽媽”在耳邊響起。
混亂的記憶碎片開始拼湊——孤兒院、養父母、那個蘇醒的植物人哥哥、大學、酒吧、陌生的體溫、驗孕棒、新生兒啼哭、手機屏幕上刺眼的婚禮請柬……
最後定格在浴缸邊緣那片鋒利的陶瓷碎片上。
柳禾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原主的一生像一本寫滿遺憾的記:渴望被愛,卻一次次推開真正關心她的人;單純到近乎愚蠢,被所謂“閨蜜”玩弄於股掌;以爲抓住愛情,結果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甚至當了母親,卻選擇在最該堅強的時候放手。
而她自己呢?
前世拼命讀書、工作、還貸,終於攢出一個小家的首付,卻在搬進去的第一周,遇上了流竄作案的通緝犯。
牛馬兩輩子,竟在這裏接上了軌。
“媽媽,”軟糯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咕咪餓了……能不能吃泡面?”
小女孩不知何時挨到了她腿邊,小手揪着她溼漉漉的衣角,眼睛紅得像小兔子。
柳禾心裏某處突然軟了一下。
“不吃泡面,”她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細軟的頭發,“媽媽給你做點好吃的,好不好?”
“真的嗎?”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媽媽做飯最好吃了!”
“那你先看會兒電視,飯好了叫你。”
“嗯!”
打開冰箱——三個雞蛋,兩個西紅柿,一大一小,紅得不太均勻。
櫃子裏還有半包掛面,一把蒜頭。
夠了。
燒水,洗番茄,打蛋。蛋液在碗裏攪出均勻的金黃色,加少許鹽。
水沸後番茄入鍋燙十幾秒,撈出去皮,切小塊。
掛面下鍋,煮到筷子能夾斷,過涼水備用。
蒜末在熱油裏爆香,番茄塊下鍋,用鍋鏟輕輕按壓,汁水漸漸滲出來,染紅鍋底。
倒入蛋液,凝固成蓬鬆的金黃色塊狀,和番茄汁融爲一體。
生抽、蠔油、一點糖和番茄醬調成碗汁,澆進去,最後勾薄芡。
面條倒進濃稠的湯汁裏,攪拌均勻,讓每一都裹上鮮亮的橙紅色。
沒有蔥花點綴,遺憾加倍。
兩大一小兩盤面端上桌時,柳禾瞥見桌角對折的紙片——是遺書。
她迅速將它塞進圍裙口袋。
“咕咪,吃飯了。”
小女孩爬上椅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那盤面,卻不動筷子。
“怎麼不吃?”
“等媽媽一起吃。”
柳禾心頭一暖,在她對面坐下:“好,一起吃。”
餓了大半天,面條入口的瞬間,胃都發出滿足的嘆息。
番茄的酸甜、雞蛋的鮮香、醬汁的濃鬱層層疊疊,掛面吸飽了湯汁,軟滑又不失嚼勁。
小女孩吃得臉頰鼓鼓,一面條掛在嘴角都顧不上擦:“媽媽,這個面好好吃!它叫什麼呀?”
“西紅柿雞蛋拌面。”
柳禾笑着抽了張紙巾給她擦嘴,“鍋裏還有一點,要不要?”
“要!”
吃完飯,收拾好碗筷,柳禾發現小女孩已經在沙發上蜷成小小一團睡着了。
她輕輕把人抱起來。
好輕,像捧着一團雲。
臥室布置得很簡單,單人床上擺着兩個手縫的布娃娃。
柳禾把小咕咪放進被窩,蓋好被子,轉身時瞥見枕頭下露出手機一角。
指紋解鎖。
微信裏,置頂的聊天框是“媽媽”,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天前:
“小禾,天冷了,記得加衣服。錢不用打,你自己留着用。”
原主回了一個“嗯”。
往下滑,幾乎全是和那個備注“楚淮嶼”的對話。
當然,現在是知道,屏幕那頭是劉茵茵。
那些甜蜜的承諾、曖昧的關懷,如今看來全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銀行APP裏,餘額還有五十萬出頭!!!
原主中彩票後買了這套房,剩下的錢大概省吃儉用留到了現在。
另一個APP顯示,她是個小有人氣的翻唱主播,上個月收入三千二。
還好,不至於山窮水盡。
柳禾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遺書,展開。
字跡潦草,淚漬暈開了幾處墨跡,最後寫着:“請幫我照顧咕咪……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她嘆了口氣,把紙撕碎,沖進馬桶。
窗外天色漸暗,晚霞把雲層染成暖橙色。
廚房裏還殘留着番茄和蒜蓉的香氣,客廳傳來小女孩平穩的呼吸聲。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超市配送的確認信息:雞蛋、牛、排骨、青菜……預計半小時後送達。
柳禾走到窗邊,望着樓下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前世沒來得及好好活,今生撿了個爛攤子。
但攤子裏有個會等她一起吃飯的小人兒,有個能做飯的廚房,還有一筆能撐一段時間的存款。
好像……也不算太壞。
她回頭看了眼臥室虛掩的門。
那就,先從好好做一頓飯、好好養大一個孩子開始吧。
至於那些虧欠的、辜負的、傷害過的。
來方長,總有慢慢理清、慢慢償還、慢慢討回的時候。
咕咪在夢裏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媽媽……面面好吃……”
柳禾輕輕關上門,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