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能不能忍着點?這都吐了第三回了,那酸味兒熏得我腦仁都疼!”
“真是的,早知道您身子骨這麼差,就不該接您來海島隨軍。這不是給我們建國添亂嗎?”
“您看看周圍,大家夥兒都捂着鼻子呢,我這臉都被您丟盡了!”
一道尖細刻薄的女聲,夾雜着輪船發動機轟鳴的“突突”聲,扎進林秀英的耳朵裏。
頭痛欲裂。
胃裏翻江倒海,那是嚴重暈船帶來的生理性惡心。
林秀英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斑駁的綠漆鐵皮,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柴油味、汗臭味,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海腥味。
這是……去往南沙海島的“紅星號”客輪?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打着補丁,手裏死死攥着一個泛黃的水壺。
再抬頭,那個穿着的確良碎花襯衫、燙着時髦卷發、一臉嫌棄地用手帕捂着口鼻的年輕女人,正是她的兒媳婦——蘇玉琴。
而在蘇玉琴旁邊,那個穿着軍綠色舊作戰服、一臉尷尬和無奈的男人,正是她的親兒子,周建國。
記憶翻涌上來。
上輩子,就是在這艘船上,她因爲暈船吐了一地。
蘇玉琴當衆數落她髒、土氣、沒教養。
爲了兒子的面子,爲了家庭和睦,她林秀英忍了。
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卑微地拿着抹布趴在地上擦拭嘔吐物,一邊擦一邊道歉。
結果呢?
她的忍讓換來的是蘇玉琴一輩子的騎在頭上拉屎。
換來的是她在海島當了一輩子的免費保姆。
換來的是孫子被寵成廢物,兒子成了受氣包。
最後,她積勞成疾,癱瘓在床上。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在一個台風天裏活活餓死!
那一刻,林秀英眼裏的渾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熊熊燃燒的怒火,帶着歷經生死後的寒意。
老天爺開眼,讓她回到了1976年。
這時候,她才四十五歲,雖然看着顯老,但身子骨還硬朗。
一切都還來得及!
“媽,您發什麼呆啊?我跟您說話呢!”
蘇玉琴見婆婆盯着自己不說話,眼神裏透着股以前沒見過的狠勁兒,心裏莫名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盛氣凌人的架勢。
“您趕緊把地上的髒東西擦了,再去廁所把自己收拾淨。身上一股子雞屎味,別熏着旁邊的首長家屬。”
蘇玉琴嫌棄地撇過頭。話音傳開,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見。
周圍的乘客確實投來了目光,有同情的,也有嫌棄的。
周建國搓着手,一臉爲難地湊過來:“媽,玉琴她也是怕影響不好,您……您就去洗洗吧。”
又是這樣。
又是這副和稀泥的死樣!
林秀英冷笑一聲,臉上的褶子都帶着鋒銳勁兒。
她沒有像上輩子那樣唯唯諾諾地去拿抹布。
而是站起身。
因爲動作太猛,身下的木條長椅發出“嘎吱”一聲巨響。
“你說誰身上有雞屎味?”
林秀英的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透着一股常年農活練出來的穿透力。
蘇玉琴愣住了。
周建國也愣住了。
以前那個說話都不敢大聲的農村老太太,今天這是怎麼了?
蘇玉琴皺起眉頭:“媽,您這麼大聲什麼?本來就是。您從鄉下來,衣服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髒東西……”
“啪!”
林秀英把手裏的水壺重重地往小桌板上一頓。
巨大的聲響把蘇玉琴嚇得一激靈,剩下的話直接噎在了喉嚨裏。
整個船艙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林秀英挺直了腰杆,指着蘇玉琴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道:
“蘇玉琴,你給我聽好了。”
“這衣服上的補丁,是你男人小時候尿炕沒鋪蓋,我剪了自己的嫁妝給他補的!”
“這身上的味道,是我爲了給你們攢錢寄去城裏,沒沒夜喂豬養雞沾上的!”
“你吃的精米白面,你穿的生怕弄皺的確良,哪一樣不是我這一身雞屎味換來的?”
“嫌我髒?嫌我土?行啊!”
林秀英掃過全場,最後死死盯着面紅耳赤的蘇玉琴。
“這破船,我不坐了!”
“周建國,你去跟船長說,靠岸停船,我要下船!”
“我不去海島給你丟人了。我現在就回老家,接着喂我的豬、掏我的糞!”
“至於你們這兩口子,愛怎麼過怎麼過,以後別想再從我這拿走一分錢!”
這番話在擁擠悶熱的船艙裏炸開,掀翻了滿艙的議論。
周圍的乘客原本只是看熱鬧,現在聽完這話,眼神立馬變了。
“哎喲,這小媳婦看着挺體面,怎麼心腸這麼黑啊?”
“就是,嫌貧愛富也不能嫌棄自己婆婆啊,還是隨軍家屬呢,覺悟這麼低?”
“大娘說得對!沒有老一輩吃苦,哪有她們現在的享福!”
“這兒子也是個窩囊廢,看着親媽被媳婦欺負連個屁都不敢放!”
指指點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
那些原本嫌棄林秀英嘔吐味的人,此刻都換上了鄙夷的目光看着蘇玉琴。
在這個年代,孝道大過天。
蘇玉琴這種當衆嫌棄婆婆的行爲,簡直就是把脊梁骨送上去讓人戳。
蘇玉琴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羞又惱。
她原本是想給這個鄉下婆婆一個下馬威,確立自己在海島小家庭的地位。
沒想到這老太婆今天吃了槍藥,竟然敢當衆撕破臉!
“媽……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蘇玉琴慌了。她是個愛面子的人,要是還沒到部隊名聲就臭了,以後還怎麼混?
周建國也急了,滿頭大汗地拉住林秀英的袖子:“媽!您別生氣,玉琴她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咱馬上就到了,哪能下船啊!”
林秀英一把甩開兒子的手,力氣大得差點讓周建國一個踉蹌。
她眼神淡漠地看着這個上輩子自己掏心掏肺疼愛的兒子。
“我不下船也行。”
“蘇玉琴,你也別捂着鼻子裝嬌貴了。”
“既然你嫌這兒味大,你去甲板上吹風去。別在這礙我的眼!”
“還有,地上這點東西,你自己收拾了,就當是替你男人盡孝了!”
蘇玉琴瞪大了眼睛,看着林秀英:“您讓我擦……”
“怎麼?不願意?”
林秀英眉毛一挑,作勢又要喊起來,“大家夥評評理啊,兒媳婦……”
“我擦!我擦還不行嗎!”
蘇玉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咬着牙。在衆人的注視下,不得不蹲下身,用那塊她心愛的手帕去擦地上的污穢。
惡心。
屈辱。
蘇玉琴一邊擦,一邊在心裏狠狠記了一筆。
死老太婆,等到了家屬院,看我怎麼收拾你!
林秀英看着蘇玉琴那副受氣的樣子,心裏並沒有多少波瀾。
這才哪到哪?
好戲還在後頭呢。
經過這麼一鬧,林秀英也不暈船了,精神抖擻地看着窗外越來越近的海島輪廓。
海浪拍打着礁石,海鷗在低空盤旋。
這就是她上輩子埋骨的地方。
這一世,她要把這片海島,變成她的福地!
“嗚——”
汽笛長鳴,紅星號終於靠岸了。
碼頭上人頭攢動:穿着海軍藍白條紋衫的戰士、挑着擔子的漁民,熱鬧非凡。
蘇玉琴一掃剛才的陰霾,迅速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又恢復了那副高傲的神色。
“建國,你看,是不是王政委派車來接咱們了?”
“我在信裏可是特意提了,我有嚴重的暈車症,得坐吉普車。”
蘇玉琴指着碼頭遠處一輛停着的軍綠色吉普車,眼睛發亮。
在這個年代,能坐上吉普車,那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她蘇玉琴雖然嫁了個農村兵,但在部隊也是受重視的!
周建國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也伸長了脖子看:“好像是營裏的車。”
一行人順着人流下了船。
蘇玉琴故意走在前面,昂首挺,像個驕傲的孔雀。
然而,那輛吉普車並沒有在他們面前停下,而是接了一位首長模樣的人,揚長而去。留下一地灰塵。
蘇玉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營長!這兒呢!這兒呢!”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只見一個皮膚黝黑的小戰士,揮舞着草帽,站在一輛突突冒着黑煙的手扶拖拉機旁。
拖拉機的後鬥裏,還裝着幾個溼淋淋的魚筐,正往下滴着腥臭的黑水。
“哎呀,不好意思啊周營長。吉普車去市裏開會了,政委特意讓我開這‘老黃牛’來接你們!”
小戰士笑呵呵地拍了拍拖拉機的坐墊,“就是剛拉了一趟魚,味兒有點大,嫂子別介意啊!”
蘇玉琴看着那滿是魚鱗和污漬的後鬥,整個人都快暈過去了。
這味兒,比船上還沖!
“我不坐!這怎麼坐人啊?我的裙子……”
蘇玉琴崩潰地尖叫。
林秀英卻沒理會她的矯情。
她的目光,越過拖拉機,越過人群,死死地盯住了碼頭角落裏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漁民剛剛放下的背簍。
背簍裏,幾只足有臉盆大的青蟹正張牙舞爪地揮舞着鉗子,旁邊還有一堆剛撈上來的海蠣子和皮皮蝦。
那些在這個年代被視作“窮人樂”、本上不了台面的海貨。
在林秀英眼裏,此刻卻都在閃閃發光,是堆滿了金條的聚寶盆。
她舔了舔裂的嘴唇,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那是久違的、屬於美食家的飢餓感。
林秀英沒有看蘇玉琴那張黑如鍋底的臉,也沒有看兒子尷尬的神情。
她大步流星地走向拖拉機,利索地把行李往那充滿魚腥味的後鬥裏一扔。
然後,她轉過頭,對着還在發愣的蘇玉琴和周建國,露出了重生以來的第一個真心笑容:
“還愣着什麼?上車!”
“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