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這次他換了件半舊的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整齊了些,手裏提着一網兜蘋果和點心。
“曉婉,”他站在門口,聲音沙啞,眼裏帶着哀求,“我們......再談談。”
“我們之間已經無話可談了。”
我沒停步,繞過他繼續走。
布鞋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咯吱作響。
他跟上來,“就幾句。”他聲音澀。
“廠裏給了我一個去省黨校學習的名額,三個月。回來......很可能提。”
我腳步沒緩。
“我想好了,”他像是下了決心,一把抓住我胳膊,力氣很大。
“等我從黨校回來,站穩腳跟,就跟白薇離婚。那時候我有資本了,不怕她父親......”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轉身看他。
晨霧裏,他的雙眼閃着混合了算計和所謂“深情”的光,令人齒冷。
“陳昭,你算計白薇父親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精打細算?”
他愣住。
“你現在的做法,和當年有什麼分別?等你真提了,是不是又要‘想一夜’,發現我和你的前程比起來,還是分量不夠?”
“我不是......”
“你是什麼,我已經看清了。”我打斷他,“讓開。”
他不動,喉嚨滾動了一下。
“曉婉,你別我。”
這話讓我幾乎笑出來。
我盯着他,慢慢從棉襖內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得發白。
他臉色變了變。
“你的記本,”我說,“七六年秋天落在我那兒的。忘了?”
他伸手要奪,我後退一步,翻開其中一頁,念出聲:
“‘今白先生暗示,若搭其關系,則機修車間副主任之位可期。’”
他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後面還有,”我合上本子。
“需要我去你們廠廣播站,念給工友們聽聽嗎?”
“你還給我!”他聲音發抖,撲過來。
我側身避開,將本子塞回內袋,拉緊棉襖。
“陳昭,別再來找我。你的前程,你的家庭,你自己守着。再糾纏,”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不介意讓所有人都看清,你陳昭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僵在原地,像被凍住了。
眼裏那點光終於徹底熄滅,只剩下灰敗和恐懼。
我轉身離開,這次,他沒有再跟上來。
四年大學,除了讀書就是打工。
饅頭鹹菜是常飯,夜裏抄稿糊信封掙學費。
未名湖的月亮見過我最多的沉默。
同屋的女生開始燙頭發、穿紅裙子、和男同學逛公園時。
我只是一遍遍解剖着標本,在紙上畫那些錯綜復雜的神經血管圖。
八五年畢業,進了協和。
從實習醫生到主任醫生,手術刀越來越穩。
八八年初春,一個復雜的顱腦腫瘤手術。
患者是個老部,瘤子位置凶險。
術前會議,我提出的方案激進但清晰。
科室主任,一位頭發花白的權威,看完我的手術圖譜,沉默良久,說:
“林醫生,膽子不小。有把握?”
“有。”我回答。
6
圖紙上的每一條線,都在我腦子裏演練過千百遍。
縫合最後一針,走出手術室,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沖過手指。
鏡子裏的人,穿着綠色手術衣,眼神很定。
那裏面,再也找不到當年那個在北大門口抱着行李、茫然又倔強的姑娘的影子,也找不到那個在北方小縣城招待所裏,對着滿床發黃信紙渾身發抖的影子。
我換好衣服,戴上戒指,匆匆走過門診大廳。
卻在一個拐角,與人輕輕撞了下肩。
“抱歉。”我們同時說。
然後,都愣住了。
是白薇。
她老了許多。
曾經精心打理的卷發枯地扎在腦後,臉上是長途跋涉的疲憊與風霜,身上那件過時的呢子大衣袖口磨得發亮。
手裏緊緊攥着一摞厚厚的病歷和檢查單,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懷裏靠着一個瘦小的男孩,臉色是病態的蒼白,呼吸有些急促,閉着眼。
白薇看着我前的名牌。
“林曉婉 主任醫師”,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臉上掠過難以置信、窘迫和羞愧。
“林......林大夫。”她聲音澀,下意識把懷裏的孩子摟得更緊些。
“帶孩子看病?”我語氣平靜,目光掃過孩子。
“嗯......心髒不好,老家醫院說......說最好來北京看看。”
她低下頭,不敢與我對視,聲音越來越低。
“掛不上專家號,在走廊等了一上午,想碰碰運氣......”
我看了眼她手裏捏着的、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掛號單,是最普通的門診號。
“跟我來吧。”我轉身,走向我的專家診室方向。
她僵在原地,沒動。
“孩子不能再等了,他的唇色和呼吸頻率不對。”
她這才如夢初醒,踉蹌着跟了上來。
診室裏,我快速查看了陳念帶來的所有外地病歷和檢查結果,情況比我想的還要糟。
遺傳性心髒病,手術風險極高,費用不菲。
“需要盡快手術。”我放下片子。
看着白薇,“你一個人帶他來的?”
她點點頭。
“陳昭呢?”
7
這不是寒暄,是術前必須了解的家庭支持情況。
白薇的手停在孩子背上,過了幾秒才繼續動作。
“四年前,我爸走了。”她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心髒病,沒搶救過來。”
她終於抬起眼,那雙曾經精明銳利的眼睛。
現在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我爸走後,陳昭廠裏效益不好,開始酗酒,他第一批下崗。喝了酒就......打我也打孩子。”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控訴的語氣,只是在陳述事實。
“後來我發現他在外面有人,是個開理發店的寡婦。”
白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澀得不成樣子。
“我抱着念念去求他,說孩子看病要錢,他給了我一巴掌,說‘你那死鬼爹不是能耐嗎?找他要去’。”
診室的窗戶開着,初秋的風吹進來,帶着北京特有的燥氣息。
“離婚是我爸從前一個老戰友幫忙辦的。”白薇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
“房子歸他,我只要了念念。他巴不得甩掉我們這兩個累贅。”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都叫過了一輪。
“林主任,”她抬起頭,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當年的事......我對不起你。真的。”
這句話她說得很慢,卻很重。
“我那會兒......用了最下作的手段威脅你......現在想想,真可笑。”
她搖搖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我這輩子爭來搶去,到頭來,什麼都沒守住。我爸走了,男人跑了,就剩下這個病孩子......這大概就是。”
我沒有說話。
診室裏只有孩子輕微的呼吸聲,和白薇壓抑的啜泣。
嗎?
或許吧。
但對我來說,這早已不重要了。
那六年,那些信,那個叫陳昭的男人,那個曾經讓我痛不欲生的冬天。
早已被十年的光陰壓縮成薄薄的一片,夾在記憶的舊書裏。
偶爾翻到,也只是紙頁間一道淡黃的折痕,掀不起波瀾。
“過去的事,不提了。”我聲音平穩,是醫生對家屬的語調,也是和解與放下。
“孩子情況危急,不能再拖。費用方面,醫院有專項救助基金,我幫你申請。”
白薇愣愣地看着我,像沒聽懂。
直到我把住院單遞到她面前,她才猛地回過神。
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手指抖得厲害,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謝謝......謝謝您......”她語無倫次,拉着孩子要給我鞠躬。
我扶住她:“我是醫生。”
只是醫生。
也僅僅是醫生。
8
我站在診室門口,目送那對母子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剛要轉身,一個醉醺醺的身影從樓梯間猛地沖了出來,差點撞上她們。
是陳昭。
他頭發蓬亂油膩,身上散發出劣質白酒和煙草混合的酸腐氣。
眼白渾濁,布滿血絲,臉頰有不正常的紅。
“白薇!”他聲音嘶啞,一把抓住白薇的胳膊,“錢呢?給我!”
白薇嚇得往後一縮,把陳念護在身後:
“哪有錢......孩子要看病......”
“看病?”陳昭嗤笑,瞥了一眼瘦小的陳念,眼神裏沒有絲毫溫度。
“一個病秧子,看什麼看!把錢給我!”
他伸手就要去奪白薇手裏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
白薇死死攥着,那是她最後的希望。
陳念嚇得哇一聲哭出來。
“鬆開她。”我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走廊裏異常清晰。
陳昭動作一滯,醉眼朦朧地轉過頭。
看到我的瞬間,他僵住了,臉上混雜着震驚、錯愕,狼狽和某種扭曲的激動。
“......曉婉?”他鬆開白薇,踉蹌着朝我走了兩步。
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前的名牌,“主任......林曉婉......主任醫師......”
他忽然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笑容油膩而討好:
“真是你啊曉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陳昭的女人......”
“誰是你的女人。”我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
“陳昭,這裏是醫院,要發酒瘋,滾出去發。”
我的冷漠像一盆冷水,讓他臉上的笑容僵住。
但他很快又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曉婉,你別這樣......我知道你恨我,我該恨!是我對不起你......”
他往前湊,酒氣撲面而來:
“可我心裏一直有你,真的!我跟那個女人早散了,白薇......白薇我也離了!我現在淨淨的,曉婉,我們......”
“陳昭,”我後退一步,語氣裏盡是厭棄。
“你聽不懂人話嗎?滾。”
這個“滾”字徹底激怒了他。
他臉色驟然猙獰:“林曉婉!你他媽裝什麼清高!當年要不是我......”
話音未落,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穩穩攥住了陳昭揮向我的手。
那手的主人穿着筆挺的軍綠色警服,肩章上的銀星在燈光下閃着冷硬的光。
他身材高大挺拔,站在佝僂的陳昭面前,像一堵沉默而不可逾越的山。
“這位同志,”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公共場所,拉扯女同志,你想什麼?”
陳昭掙了一下,紋絲不動。
他對上警察平靜卻銳利的目光,氣焰瞬間矮了半截,但嘴上還硬:
“你誰啊?我......我跟她說我們家的事,關你屁事!”
“家事?”周正陽微微挑眉,目光掃過我毫無波瀾的臉。
“我聽到的是擾和威脅。需要跟我出所,慢慢說你的‘家事’嗎?”
周正陽另一只手輕輕搭在腰間的警用裝備帶上,動作隨意,卻帶着無聲的威懾。
陳昭的酒醒了大半,冷汗從額角滲出。
他終於看清了周正陽的警銜和那張不苟言笑的臉。
“我......我沒......”他結巴起來,手腕還被攥着,骨頭生疼。
周正陽鬆開了手,但目光依然鎖着他:
“向林醫生道歉,然後離開醫院。別讓我再看見你在這裏生事。”
陳昭揉着發紅的手腕,看看面無表情的我,又看看面目嚴肅的周正陽,最後目光掠過躲在遠處的白薇母子。
恥辱、嫉恨、恐懼和徹底的無地自容在他臉上交織。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沒能發出聲音,像條被打斷脊梁的瘌皮狗,倉皇地沖出了門口。
走廊重新恢復安靜。
周正陽這才轉向我,剛才面對陳昭時的冷硬瞬間化開。
眼神裏帶了點詢問和關切:“沒事吧?”
“沒事。”我搖搖頭,看向白薇。
“帶他去辦住院吧,別耽誤。”
白薇如夢初醒,慌忙點頭,緊緊攥着住院單,拉着陳念匆匆朝住院部方向走去。
周正陽很自然地接過我手裏的病歷夾和鋼筆,陪我往辦公室走。
“今天怎麼這麼晚?”
“剛做完一台手術,又接了個棘手門診。”
我揉了揉眉心,疲憊後知後覺地涌上來。
“那個醉漢,”他沒有追問。
只是說,“需要的話,我讓附近派出所的同事留意一下這邊。”
“不用。”我笑着說,推開辦公室的門,“他沒那麼大膽子再來了。”
桌上保溫桶還溫着,是他單位食堂帶來的飯菜。
他擰開蓋子,小米粥的香氣散出來。
“快吃點。”他把勺子遞給我,自己拉過椅子坐在對面,看着我。
警服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結實的小臂。
我喝着粥,胃裏暖起來。
窗外,北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一片璀璨安寧。
剛才走廊上那場鬧劇,陳昭那張寫滿不甘與朽爛的臉,白薇眼裏的淚和惶然,仿佛只是隔着一層厚厚玻璃窗的、無關緊要的喧囂舊影。
而坐在我對面的這個人,他代表着我此刻真實、穩固、充滿力量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