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爲醫院違規用藥,我成了植物人。
身爲頂尖醫學專家的父親,卻在聽證會上爲院方做僞證。
只因用藥醫生,是他恩師的獨子。
面對媒體的質問,父親冷靜回應:
“我女兒從小就是過敏體質,造成這種結果也是她自己倒黴。”
“這一切和用藥醫生無關,醫院不該承受這樣的無妄之災。”
凶手全身而退,我在病床上聽着這一切。
用唯一能動的眼睛,看向了母親手中的安樂死同意書。
......
氣憤的情緒讓我想發泄呐喊。
但身體卻像灌了鉛本動彈不得。
護士拍着我媽的手,輕聲說着安樂死的過程:
“接下來的三天,我們會逐漸減少營養支持,三天後執行安樂協議。”
自從三個月前那支錯誤的抗生素注入我靜脈開始。
我的世界被凍結了。
他們說我成了植物人,腦反射消失,對外界毫無反應。
最諷刺的是,導致我成現在這副鬼樣子的人,竟被我父親作證無罪,至今逍遙法外。
門開了,是陳士輝,我那個幫着外人“謀”我的父親。
“陳醫生,您來了。”
陳士輝走到床邊,握起我的手。
那雙手曾經在我發燒時,整夜不眠地拂過我的額頭,現在卻冰冷的讓我陌生。
他俯身,在我耳邊輕聲說:“晴晴,爸爸知道你能聽見。”
“你別怪爸爸,爸爸這也是爲了報答師恩,醫院那邊答應給三百萬的賠償款,我和你媽下半輩子也有着落了。”
“王院長的兒子不能有污點,他才二十八歲,前程似錦,你反正已經這樣了,就當......最後幫爸爸一次。”
媽媽蘇曉雲在一旁聲音顫抖:
“手續都辦好了,院方說......過程會很平和,就像睡着一樣。”
父親鬆開我的手,聲音恢復威嚴:
“哭什麼?這是最好的結局,難道你想每天來醫院對着一個活死人哭一輩子?”
“可她是我們的女兒......”
“曾經是。”陳士輝打斷她,“現在她只是一個需要解脫的病人,醫學課我沒教過你嗎?”
“當生命質量歸零,延續只是在延長痛苦。”
好一個延長痛苦,如今我的痛苦都是誰造成的呢?
母親沒有再說話。
我只聽見她輕輕抽泣,然後一只手覆上我的額頭。
“晴晴,媽媽對不起你,但爸爸說得對......這樣對我們都好。”
身體不能動,但我淚水卻止不住地流。
我記得那天下午,陳士輝第一次帶我去見他的恩師王院長。
王院長拍着我的頭說:“小陳啊,你這閨女聰明,將來肯定也能當醫生。”
陳士輝笑得眼角皺紋都深了幾分,那時我以爲自己是父親的驕傲。
原來卻是他的。
“明天公證處的人會來錄像,確認我們是自願籤署安樂協議。”陳士輝對蘇曉雲說。
“你表現得自然點,別一副要上刑場的樣子,這是科學決定,是理性選擇。”
“可晴晴她才二十二歲......”
“所以呢?”陳士輝聲音冷下來。
“讓她躺在這裏,靠機器再活二十年?資源不是這麼浪費的,曉雲,你也是學醫的,這點道理都不懂?”
母親沉默了。
我太熟悉這種沉默,每當父親用專業術語和“道德”壓制她時,她就會這樣安靜地潰敗。
“我去和王院長談最後的細節。”父親說,“你在這裏陪她一會,記住,別做多餘的事。”
門開了又關。
房間只剩母親壓抑的啜泣聲。
她的手還放在我的額頭,一滴熱淚滴在我眼皮上。
“晴晴,媽媽真的......如果能換,媽媽寧願躺在這裏的是我。”
可你沒有。
你沒有在聽證會上尖叫着說出真相,沒有在父親做僞證時出聲阻止,沒有在那些白大褂的人決定讓我去死時,說一個“不”字。
你只是在這裏用眼淚爲我送行。
“晴晴,對不起......”她反復念叨着,抽回了手,腳步慌亂地退向門口。
“媽媽明天再來看你。”
門關上了,房間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儀器規律的聲音,像倒計時的鍾擺。
還有三天。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塊模糊的水漬。
小時候我總說水漬像天使,父親會笑着把我舉高,讓我看得更清楚。
嘲諷的是,從前如此寵溺我的人,現在卻想我死。
到了深夜,醫院陷入寂靜。
我躺在病床上,數着自己的心跳。
突然,我發現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舌尖抵着上顎。
我再次嚐試,舌尖向左移動了一毫米。
又一動,右眼球的轉動幅度似乎也比昨天大了一點。
這細小的變化令我興奮不已。
我內心產生了一個想法。
我要恢復行動力,在他們拔掉我的管子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