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五年前,我帶妹妹上山砍柴。
路過懸崖時,讓她坐着等我。
可等我回來,只看到地上半塊紅薯,妹妹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村裏人找遍了懸崖底,都沒有找到妹妹的蹤跡。
三天後,我被警察抓走了。
村裏開始傳言,說爲了長生,毒害了孫女。
01
槐樹坳的初冬,冷得像要把人的骨頭凍裂。
爸媽常年在南方打工,我和妹妹囡囡,和其他留守兒童一樣,是跟着爺爺過。
那年我十歲,妹妹五歲。
村裏家家戶戶都開始囤積過冬的柴火,身體不好,爺爺腿腳也不利索,砍柴的活兒自然就落到了我這個半大孩子的肩上。
“哥,我走不動了,腳冷。”
妹妹囡囡跟在我身後,小臉凍得通紅,嘴裏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我停下來,把背上的空背簍放下,蹲下身子給她搓了搓快要凍僵的小手。
“再堅持一下,前面鷹嘴崖有個山洞,我們總去那兒玩,記得嗎?你在洞裏躲着,我去砍柴,很快就回來。”
“那你快點,我怕黑。”
她把手縮進我的袖子裏,小聲嘟囔。
“知道了,膽小鬼。”
我刮了下她的鼻子,把她領到那個熟悉的洞口,又撿了些草鋪在地上讓她坐着。
“不許亂跑,聽見沒?山裏有拐走小孩的妖怪!”我板着臉嚇唬她。
她果然嚇得一哆嗦,用力點了點頭。
安頓好她,我抄起柴刀,往更深的山林裏走。
冬天的樹林光禿禿的,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我找了一片枯死的鬆樹林,掄起柴刀,一下一下地砍着。
正當我砍得滿頭是汗時,腦子猛地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誰用石頭狠狠砸了一下。
我眼前一黑,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失去了知覺。
等我再次醒來,太陽已經掛在了西邊的山頭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周圍不是我砍柴的鬆樹林,而是一片陌生的灌木叢,身上被荊棘劃得到處都是口子,渾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
我這是在哪?腦子懵了一瞬,隨即一個激靈,一股冰冷的恐懼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妹妹!
我顧不上滿身的疼痛,從地上一躍而起,瘋了似的往鷹嘴崖的方向跑。
我的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山風灌進嘴裏,又又澀。
“囡囡!囡囡!”我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裏顯得微弱又可憐。
終於,那個熟悉的洞口出現在眼前。
我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
洞裏空蕩蕩的,只有傍晚昏暗的光線,和我粗重的喘息聲。
妹妹不在。
我撲到之前讓她坐着的地方,那裏只有一堆被壓扁的草,和我留下的半塊紅薯。
我的目光瘋狂地在洞裏掃視,什麼也沒有。
要不是那半塊紅薯,我甚至懷疑自己記憶出錯了,或許妹妹壓就沒跟我一起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山裏的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我渾身發抖,一種比冬天還要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我。
妹妹......沒在。
02
我圍着山洞找了一圈又一圈,把嗓子都喊啞了,回應我的只有呼嘯的山風。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周圍的樹林像是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我再也撐不住了,轉身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
“爺爺!爺爺!”我一頭撞開家門,整個人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
爺爺正在堂屋裏抽旱煙,見我這副模樣,往我身後看了看,手裏的煙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囡囡呢?妹呢?!”
我心裏一沉,最後一絲希望也失去了。
妹妹沒回來!
“妹妹......妹妹不見了!”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山洞裏的事顛三倒四地說了一遍。
爺爺的臉瞬間白了。他抄起牆角的銅鑼,沖出院子,用盡全身力氣敲了起來。
“咣!咣!咣!”刺耳的鑼聲劃破了槐樹坳寧靜的夜。
“出事了!都出來!老年家的娃在鷹嘴崖丟了!”一盞盞燈火接連亮起,村裏的男人們扛着鋤頭,拿着手電筒和火把,從各家各戶涌了出來。
“怎麼回事?”
“孩子好端端的怎麼會丟?”
“先別問了,趕緊上山找人!”
爺爺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平裏不利索的腿腳此刻卻走得飛快。
我跟在他身後,眼淚糊住了眼睛,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來。整個鷹嘴崖附近,人聲鼎沸,火光沖天。
“囡囡......”“囡囡......”
喊聲此起彼伏,但無人應答。
有人用繩子下到了懸崖底,用手電一寸一寸地照,除了石頭和雜草,什麼都沒有。
一個多小時後,所有人無功而返,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村裏。這時,鄰居三嬸突然一拍大腿:
“哎呀!光顧着找小的,你們誰看見孩子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發現,從頭到尾,都沒露過面。
爺爺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沖進屋裏,每個房間都找了一遍,真的不見了。
一個孩子,一個老人,同時失蹤。
村長當即拍板:
“趕快報警!順便給你爸媽打個電話,讓他們趕緊回來!”
警察來得很快,還帶來了兩條黑色的警犬。
警犬在妹妹和的衣服上聞了聞,沒有往懸崖邊去,反而繞着山洞,在附近的灌木叢裏打起了轉。
最後,它們停在一處茂密的草叢前,狂吠不止。
一個警察撥開草叢,手電筒的光柱照了過去。
只見蜷縮在裏面,渾身沾滿了草葉和泥土,眼神渙散,神情詭異。
“你在這什麼?你孫女呢?”警察厲聲問道。
像是沒聽見,只是死死地盯着鷹嘴崖的方向,嘴唇不停地蠕動着,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我湊了過去,拼命想聽清她在說什麼。
那幾個零碎的、不斷重復的詞,像是冰錐子一樣扎進我的耳朵裏。
“山神......要獻祭......”
“燒了......燒了就淨了......”
03
我爸媽連夜從南方趕了回來,媽一見我就抱着我嚎啕大哭,爸則紅着眼,一接一地抽煙。
我不顧他們的阻攔,偷偷跟在村民後面,又跑回了那個山洞。
警察沒有走,而是帶着警犬又回了鷹嘴崖的山洞裏。
山洞裏擠滿了人,警察把守着洞口,不讓閒雜人等靠近。
我個子小,從一個胖大叔的胳膊肘下面鑽了進去。
只見一個警察用力推開洞深處一塊岩石,後面赫然還有一個隱蔽的洞口。
一股發黴的、混合着某種香灰的怪味撲面而來。
手電筒的光柱探了進去,照亮了一方用石頭壘起來的簡陋台子。
台子上黑乎乎的,像是常年被什麼東西熏燎過。而在台子下面,蜷縮着一具駭人的骸骨。
洞裏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天爺啊,真是囡囡......”
“這老虔婆,心也太毒了!這可是她親孫女啊!”
我媽不知什麼時候也擠了進來,她尖叫一聲,死死捂住我的眼睛,把我往外拖。
可我還是從她的指縫裏看到了,那具骸骨被蓋上白布抬了出來。
我的心,也跟着那一團白布,沉了下去。
警察很快又搜查了的房間。
當着我爸和全村人的面,撬開了那個當寶貝一樣鎖着的陪嫁木箱。
箱子一開,所有人都愣住了。
裏面沒有金銀首飾,只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和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東西。
一個警察小心翼翼地打開紅布,裏面是一把桃木小劍,一個發黑的銅鈴,還有一疊畫着鬼畫符的黃紙。
鐵證如山。
被帶走那天,我們全家都成了村裏的罪人。
走在路上,背後全是戳戳點點的脊梁骨和吐到地上的唾沫。
爺爺一夜之間頭發全白了,整天坐在門檻上,對着大山發呆。
幾天後,爺爺帶着我們全家去派出所見。
隔着一張冰冷的鐵桌,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頭發散亂,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媽,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爸的聲音都在發抖,拳頭捏得死緊,“囡囡才五歲啊!”
像是沒聽見,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她的目光緩緩移動,越過我爸,越過我媽,最後,定格在我身上。
那一瞬間,她空洞的眼睛裏突然爆發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極度驚恐的光。
“年年!”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扒着桌子,整個人向前探過來,對着我聲嘶力竭地嘶吼。
“快跑!”
兩個警察眼疾手快地沖上來,一左一右把她死死按住。
她還在拼命掙扎,脖子上的青筋都出來,嘴裏翻來覆去只有那兩個字。
“快跑!快跑啊!”
“瘋了!你個老不死的,你把囡囡害死了還不夠,還想咒我兒子嗎!”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指着破口大罵。
所有人都以爲是受了,瘋了。
只有我,被她那雙眼睛看得渾身冰冷。
那不是瘋子的眼神,那是一種清醒到極點的恐懼。
跑?我爲什麼要跑?
04
回到家,我趁着爸媽不在,拉着爺爺的衣角,小聲問:“爺爺,真的是......了妹妹嗎?”
爺爺正坐在門檻上搓着煙葉,手指僵了一下。
他沒回頭,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像是被山風吹破了的舊風箱。
“年年,忘了這事吧。”他把我摟進懷裏,那雙粗糙的手輕輕拍着我的背,卻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家裏的空氣,比冰窖還冷。
爸媽像兩道影子,整不出房門,一句話也不說。
村裏人看見我們家的人,就像見了瘟神,遠遠地就繞開走,背後吐唾沫的聲音我聽得一清二楚。
終於,在一個傍晚,爸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筷叮當響。
“走!離開這個鬼地方!”爺爺說什麼也不肯離開這片埋着祖宗的土地,爸媽也沒強求。
的事,像一個禁忌,從此再也沒人提起。
十年後。
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大學,遇到了一個對我異常熱情的導師。
在他的邀請下,我成了他的學生,直接碩博連讀。
他的其中一項研究非常異想天開。
但他堅信,這項研究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實現。
“你就是我研究成功的鑰匙。”
導師說這話時,看着我的眼神無比熱切。
我雖然不大相信,但奈何直博的待遇太香——他給的太多了。
閒暇之餘,我去大學城社區中心做了志願者,負責給退休老部們讀報紙解悶什麼的。
一來二去,跟一個叫張衛國的老警察混熟了。
張叔退休前是市局刑警,最愛喝着濃茶,給我們這幫小年輕吹噓他當年辦過的案子。
“要說離奇,”他呷了口茶,咂咂嘴。
“我了三十年警察,最邪門的一樁案子,還得是十年前在你們老家槐樹坳碰上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
“一個老太太,說是爲了祭山神給自己續命,把自個兒親孫女給燒了。人證物證俱全,老太太自己也神神叨叨地念叨着‘燒了’,鐵板釘釘的案子,對吧?”
他看着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漬染黃的牙。
“結果你猜怎麼着?法醫的鑑定報告一出來,我們所有人都傻了。那山洞裏挖出來的骸骨,本不是五歲小女娃的!”
我手裏的暖水瓶一晃,滾燙的開水濺在手背上,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張叔沒注意到我的異樣,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
“那是一具成年男性的骸骨,據骨齡推斷,死的時候都七十多了!”
“更邪門兒的還在後頭,”他一拍大腿,興奮起來。
“我們提取了殘留組織的DNA,跟報案的家屬,也就是那孩子的爺爺做了個比對......嘿!你猜怎麼着?完全吻合!法醫說,那具骸骨,就是那個爺爺的!”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仿佛有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
爺爺?那具骸骨是爺爺的?可爺爺明明......
“他娘的怪就怪在這兒!”
張叔猛地一拍桌子,把周圍幾個打瞌睡的老頭都嚇醒了。
“做DNA比對的時候,那個爺爺,就活生生地站在我們面前!可他明明才六十歲啊。你說,這世上哪有這種事?一個人,怎麼能既死了,又活着?”
我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那雙驚恐到極點的眼睛,她聲嘶力竭的嘶吼,在我腦海裏炸開。
“快跑!”
“快跑啊!”
她不是瘋了。
她不是在對我吼。
我一把抓住張叔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了他的肉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張叔!你快告訴我,後來呢?那個案子,和那個被抓的後來怎麼樣了?”
05
張叔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煙癮犯了似的在兜裏摸了半天,最後只摸出一顆皺巴巴的糖。
他把糖丟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
“還能怎麼樣?人證物證俱全,老太太自己也顛三倒四地念叨‘燒了’‘該燒’,可法醫報告就擺在那,一具七十多歲的老頭骨頭,怎麼給一個孫女的老太太定罪?這不是扯淡嗎?”
“當時我們隊長頭發都快薅禿了,天天半夜在辦公室裏轉圈,嘴裏念叨着‘唯物主義’。最後爲了不引起社會恐慌,這案子就按‘嫌疑人精神失常’給結了,老太太直接送去了市裏的精神病院。”
他嚼着糖,聲音像是被黏住了。
“這事就成了個懸案,卷宗現在還在檔案室裏鎖着,代號‘活死人’。”
“我們內部都開玩笑,說那爺爺可能是山裏修煉成精的什麼玩意兒,能金蟬脫殼。”
玩笑?
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我瘋了似的沖出社區中心,直奔市精神病院。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我要見,我必須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