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頭七,我的好丈夫周銘當着所有親戚的面,一臉關切地按住我的肩膀。
「安安,你太累了,爸剛走,你別胡思亂想。」
他身後,我那位一向節儉的婆婆,竟然換上了一身真絲旗袍,她嘆着氣,對旁人說:「是啊,這孩子壓力太大,都開始說胡話了,什麼念念,我們家哪有叫念念的孩子。
」
他們一唱一和,演得那麼真。
仿佛我那個會跑會跳、會甜甜地叫我「媽媽」的三歲女兒,真的只是我的一場幻覺。
他們不惜把我送進精神病院,請來神棍爲我「驅邪」,就爲了證明我瘋了。
他們以爲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直到律師當衆宣讀出爸爸那份價值三億的遺囑。
那一刻,他們的臉上,再也掛不住那副僞善的面具。
靈堂裏的空調溫度開得很低,冷風順着衣領往骨頭縫裏鑽。
我跪在蒲團上,盯着父親的黑白遺像,眼睛澀得發疼。
爸爸走得太突然了,心梗,從發現到送醫,前後不到半個小時。
這七天,我的腦子一直是懵的,像被一團溼漉漉的棉花塞滿了,沉重,窒息,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直到儀式結束,賓客漸漸散去,我才想起一個被我忽略了整整一天的問題。
我扶着酸軟的膝蓋站起來,走到正在跟親戚寒暄的丈夫周銘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回過頭,臉上那副悲傷又周到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看着我,眼神很溫柔。
「怎麼了,安安?累了嗎?我們馬上就回家。」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安撫的力量。放在平時,我會覺得很安心。
但今天,我只覺得心裏的不安在一點點擴大。
「念念呢?」我問他,聲音因爲一整天沒喝水而有些沙啞,「早上不是說媽帶着她嗎?我怎麼一天都沒看見她?」
念念是我的女兒,剛滿三歲。爸爸最疼她,總說她是我們許家的開心果。
今天是外公的頭七,按理說,她應該在的。
周銘臉上的溫柔有一瞬間的凝固。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掌心很燥。
「安安,你是不是太累了?」他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擔憂,「什麼念念?我們哪有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拿着大錘狠狠砸了一下。我怔怔地看着他,試圖從他的眼神裏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可是沒有。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你說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周銘,這一點也不好笑。我問你我們女兒在哪兒!」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引來了周圍幾個還沒走的親戚的目光。
婆婆聽到動靜,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了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襯得她皮膚很白,看上去雍容華貴。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滿臉焦急地上下打量着我。
「安安,你這是怎麼了?別嚇媽啊。
」她說着,轉頭對周銘使了個眼色,語氣裏帶着責備,「都怪你,早就說讓她好好休息,她爸這麼一走,對她打擊太大了。
」
然後,她轉過頭,對着那些指指點點的親戚們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解釋道:「親家走得急,安安這幾天沒睡好,腦子都有點不清楚了,總說些胡話。
大家別見怪。」
我像一個木偶一樣站在原地,聽着他們母子倆一唱一和。我感覺自己的血液從頭到腳一點點變涼。
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他們怎麼可以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說出這麼荒唐的話?
念念,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女兒,他們怎麼可以說她不存在?
我猛地甩開婆婆的手,也不管周圍人驚訝的目光,瘋了一樣沖出靈堂,沖向停在外面的車。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看看。念念一定在家裏,她一定在她的房間裏睡着了。
周銘和婆婆在後面追着喊我的名字,但我什麼都聽不見。我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我用顫抖的手打開車門,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踩下去。
車子像一支離弦的箭沖了出去,把他們焦急的呼喊聲遠遠地甩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