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下來的三天,錦雲坊大門緊閉。

但坊內卻是一派熱火朝天。五台改造完成的新織機整齊排列在後院工棚裏,每台機前都坐着一個織工,腳踩踏板、手投飛梭的“咔嗒”聲從清晨響到深夜。

“左腳輕,右腳重——對!這樣就出斜紋了!”

“停停停!錢嬸子,你右手投梭的時機早了半拍,看看這布面,疏密不均!”

“孫小子,你來給王叔演示一下換梭!”

周師傅的聲音在工棚裏回響。這位老木匠此刻儼然成了總教習,背着手在織機間來回巡視,眼睛毒得像尺子,任何一點瑕疵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陳默站在門口看了會兒,滿意地點點頭。

孫織工——現在該叫孫把式了——確實是個好苗子。短短三天,他已經完全掌握了新織機的節奏,不僅織得快,還摸索出了幾種不同的腳踏順序,能織出簡單的回字紋和雲紋。

“東家。”沈墨輕手輕腳走過來,手裏拿着新立的賬本,“五台機子全開,按現在的速度,到明天晚上就能織出第一批二十匹綾。已經有三匹出來了,您看看。”

他遞過一匹剛下機的綾。

陳默接過,走到門口的光亮處細看。

布料是素白色的,但斜紋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他用手捻了捻,手感順滑,經緯均勻。再對着光看,幾乎沒有疏漏和疵點。

“二等上。”他評價道。

沈墨一愣:“東家,這……這已經是上等貨了啊!市面上能賣一兩一錢的!”

“還能更好。”陳默把綾布遞回去,“你看這裏,邊緣有幾處鬆緊不均。孫把式織的那匹就沒有這個問題。告訴周師傅,今天下午停工兩個時辰,專門練邊緣處理。”

“可是東家,時間……”

“磨刀不誤砍柴工。”陳默打斷他,“現在多花兩個時辰,以後每匹布都能多賣二錢銀子。”

沈墨想了想,重重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等等。”陳默叫住他,“生絲還能撐幾天?”

“按現在的用量,還能用五天。”沈墨翻開賬本,“不過東家,咱們賒的那五擔湖絲,絲行老板說了,月底前必須結清,一共是六十兩。今天已經二十二了,只剩八天。”

“夠用了。”陳默說,“二十匹綾明天出來,你立刻送去榮寶齋。按之前說好的,一兩一匹,孫掌櫃會收。”

“可他要是壓價……”

“他不會。”陳默很篤定,“榮寶齋做的是達官貴人的生意,要的就是好貨。咱們的綾雖然只是二等上,但在吳江縣城,已經是頂尖的了。顧家最好的綾,也不過這個水平。”

沈墨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咱們用這批綾打開榮寶齋的門路,以後再出更好的貨,價格就能往上走!”

“不止。”陳默壓低聲音,“你送布的時候,跟孫掌櫃提一句,就說錦雲坊半個月後,會有一批‘妝花緞’的試制品。問他有沒有興趣。”

沈墨倒吸一口涼氣:“妝花緞?那可是貢品級的!東家,咱們……”

“所以才說是試制品。”陳墨說,“告訴他,不多,就三匹。但紋樣是他沒見過的——纏枝西番蓮紋,配湖藍地。”

這是陳默記憶裏的一種明代晚期流行紋樣。原主父親留下的《織造筆記》中有簡略記載,但配方和織法都已失傳。陳默結合前世的知識,重新設計了花本(提花紋版),讓周師傅用硬木雕刻了出來。

“東家真能織出纏枝西番蓮?”沈墨的聲音都在發抖。

妝花緞,一尺值三錢銀。一匹四丈,就是十二兩。三匹就是三十六兩!

“試試看。”陳默沒有把話說死,“讓孫掌櫃先有個念想。這批綾,就是敲門磚。”

當天下午,錦雲坊果然停工兩個時辰。

但不是休息,而是集訓。

後院空地上擺開了五台織機,周師傅讓每個織工輪番上機,專門練習起頭、收邊和換梭。孫把式在一旁示範,動作慢得像在演皮影戲。

“看清楚了沒?腳踩到這個位置,手剛好接梭。早一點,梭子會飛出去;晚一點,經線就閉口了。”

“收邊的時候,最後三梭要減力。力大了布面會皺,力小了邊會散。”

陳默站在一旁聽,心裏暗暗點頭。

標準化作,這是工業化生產的第一步。把最好的工匠的經驗,拆解成可復制的動作,傳授給所有人。雖然現在只有五台機、九個工人,但這套方法一旦成熟,將來擴大到五十台、五百台,同樣適用。

“東家。”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默回頭,見是那個姓錢的婦人。她四十出頭,在錦雲坊了十五年,是坊裏資歷最老的織工之一。

“錢嬸子,有事?”

錢婦人搓着手,有些局促:“東家,我……我想問個事。”

“你說。”

“咱們這新機子,一天真能織三匹?”她眼裏閃着光,“我這三天試下來,手腳快的時候,一個時辰就能織半匹。要是卯時到戌時,中間歇一個時辰吃飯,真能織出三匹來!”

陳默笑了:“錢嬸子覺得呢?”

“我覺得能!”錢婦人激動起來,“就是……就是這工錢,東家真給翻倍?”

“當然。”陳默正色道,“不僅翻倍,從下個月起,咱們改計件。織一匹平紋絹,工錢二十文;織一匹斜紋綾,三十文;織提花緞,五十文。織得多,拿得多。”

周圍豎着耳朵聽的織工們,頓時動起來。

按這個算法,如果一天織三匹綾,就是九十文!一個月下來,就是二兩七錢銀子!吳江縣的普通織工,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一兩銀子出頭。

“東家說話算話?”另一個織工顫聲問。

“白紙黑字。”陳默說,“沈先生已經在寫契書了,明天就和大家畫押。但有一條——”

他環視衆人:“坊裏的手藝,不能外傳。誰把新機子的用法教給外人,或者把花樣帶出去,不僅要賠錢,還要送官究辦。”

衆人面面相覷。

最後是周師傅先開口:“東家放心!咱們都是錦雲坊的老人,老太爺、老爺在世時對咱們不薄。現在東家帶着咱們過好子,誰要是吃裏扒外,我老周第一個不答應!”

“對!不答應!”孫把式也跟着喊。

錢婦人用力點頭:“東家,我錢王氏在錦雲坊十五年了,娘家婆家都指着這份工吃飯。我要是敢外傳,天打雷劈!”

其他織工紛紛賭咒發誓。

陳默知道,這種口頭承諾未必可靠。但眼下,他需要的是人心齊。

“好。”他說,“從明天起,坊裏管三頓飯。中午有肉,晚上有魚。月底除了工錢,每人再加五十文賞錢。”

歡呼聲響徹後院。

然而,就在錦雲坊內一片歡騰時,坊外的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顧家綢莊,後院書房。

顧文炳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陰沉。他面前站着兩個人:一個是綢莊管事胡三,另一個是錦雲坊的織工——姓趙,就是三天前在後院質疑新織機的那個人。

“你確定?”顧文炳盯着趙織工,“一天能織三匹綾?”

“千真萬確!”趙織工弓着腰,臉上堆着討好的笑,“小的親眼看見的!那新機子,不用腰力,全靠腳踩。孫家小子第一天就織出了一匹半,第二天就能織兩匹了!”

“什麼樣的機子?”

“就……就木頭做的,比腰機高,有八個綜片,兩個踏板。”趙織工比劃着,“具體怎麼個機關,小的也說不清。周師傅看得緊,不讓我們細瞧。但小的聽說,是東家從什麼古書上看來的圖樣。”

顧文炳的手指敲着桌面。

一天三匹綾。

如果這是真的,錦雲坊五台機子,一天就是十五匹。一個月四百五十匹,按中等綾九錢一匹算,就是四百零五兩的流水!

扣除成本,至少淨賺二百兩。

這還只是開始。要是機子增加到十台、二十台……

“還有呢?”他問。

“還有……東家說了,下個月要改計件工錢。織一匹綾三十文,一天要是織三匹,就是九十文!”趙織工的眼睛裏閃着貪婪的光,“二少爺,您要是也能弄來這種機子,咱們……”

顧文炳冷笑一聲:“你想去錦雲坊偷師?”

趙織工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小的只是……只是替二少爺着想。那陳守拙,以前就是個書呆子,怎麼可能突然懂織機?肯定是走了狗屎運,得了什麼秘籍。二少爺您人脈廣,要是能找到懂行的木匠,說不定能仿出來……”

“仿?”顧文炳站起身,走到窗前,“胡三。”

“小的在。”

“去‘魯班閣’,請張師傅來一趟。”顧文炳說,“就說我有一單大生意。”

“是。”胡三應聲退下。

顧文炳又看向趙織工:“你繼續回錦雲坊,該什麼什麼。每天這個時候,來跟我報一次信。做得好,顧家不會虧待你。”

他掏出一個小銀錠,約莫二兩重,扔了過去。

趙織工慌忙接住,臉上笑開了花:“謝二少爺!謝二少爺!”

等趙織工千恩萬謝地退下,顧文炳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錦雲坊……陳守拙……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道:

父親大人台鑑:

兒在吳江,見錦雲坊新出織機,一可織綾三匹。其速之疾,其利之厚,恐將動搖我顧家本。兒已遣人探查,然其坊防守甚嚴,未得機巧。懇請父親於南京工部尋訪能工巧匠,或可知其奧妙……

寫到這裏,他停筆沉思。

南京工部,確實有不少精通機巧的匠人。但那些人多是官匠,眼高於頂,未必看得上民間的織機。而且請他們出手,代價不小。

更關鍵的是——時間。

錦雲坊的新綾明天就要上市。一旦打開銷路,陳守拙就有了喘息之機。到那時再想打壓,就難了。

得先給他找點麻煩。

顧文炳重新提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搖鈴喚來下人。

“把這封信,送到縣衙王主簿府上。”

翌清晨,錦雲坊大門終於打開了。

沈墨帶着兩個夥計,抬着捆扎整齊的二十匹綾,上了租來的馬車。布匹用青布包裹,外面貼了錦雲坊的封條。

陳默站在門口相送。

“孫掌櫃要是壓價,最低一匹一兩,不能再低。”他囑咐道,“如果他要得多,可以答應十天後再供二十匹。但價格不能變。”

“我明白。”沈墨點頭,“東家,那妝花緞的事……”

“先不提。”陳默說,“等他主動問。”

馬車駛出巷口,消失在晨霧中。

陳默轉身回坊,卻見一個稅吏打扮的人,帶着兩個衙役,正往這邊走來。

“陳掌櫃。”那稅吏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近來生意可好?”

陳默認得這人——姓劉,是縣衙戶房的書辦,專管商稅。錦雲坊前幾次被刁難,都有他的影子。

“劉書辦。”陳默還禮,“不知大駕光臨,有何貴?”

“沒什麼大事。”劉書辦掏出一本冊子,“就是來核驗一下錦雲坊今年的‘機戶稅’。按規矩,每台織機年稅二錢。貴坊有織機五台,該繳一兩銀子。”

陳默眉頭微皺。

機戶稅確實有這規矩。但往年都是年底才收,現在才八月,怎麼提前了?

“劉書辦,這稅……”

“陳掌櫃別急。”劉書辦打斷他,“還有‘行會捐’。吳江綢緞行會的規矩,每家綢莊每月捐五錢,用於修橋鋪路、賑濟貧苦。貴坊欠了三個月,一共是一兩五錢。”

“行會捐?”陳默冷笑,“我怎麼不知道錦雲坊入了行會?”

“哎,這話說的。”劉書辦把冊子翻到某一頁,“吳江縣所有綢緞莊,都在行會名冊上。貴坊雖然這幾年沒交,但名冊還在。這名冊,可是要在府衙備案的。”

這是明擺着敲詐了。

陳默看着劉書辦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心裏清楚——這背後,必定是顧文炳在搗鬼。

“劉書辦,錦雲坊如今艱難,您也是知道的。”他放緩語氣,“可否寬限幾?等月底……”

“寬限不了。”劉書辦收起冊子,笑容轉冷,“縣尊大人有令,今年稅賦要提前收繳,以充遼餉。所有商戶,一律不得拖欠。陳掌櫃要是今天拿不出這二兩五錢銀子,那劉某就只能封坊查賬了。”

兩個衙役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刀上。

氣氛陡然緊張。

坊裏的織工都停下了手裏的活,惴惴不安地看向門口。周師傅從工棚裏走出來,手裏還拿着刨子。

陳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劉書辦稍等。”他轉身進了坊裏,不一會兒,拿着一個小布包出來。

布包打開,裏面是幾塊碎銀。

“這裏是二兩五錢,劉書辦點點。”陳默把銀子遞過去。

劉書辦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陳默真能拿出錢來。他接過銀子,掂了掂,臉色稍霽。

“陳掌櫃爽快。”他把銀子揣進懷裏,“那劉某就不打擾了。”

“慢走。”

等稅吏走遠,周師傅才湊過來,壓低聲音:“東家,咱們賬上不是只剩……”

“沈先生出門前,我讓他留了五兩現銀應急。”陳默說,“這二兩五錢,就當喂狗了。”

“可這也太欺負人了!”周師傅憤憤道,“什麼行會捐,分明是顧家搞的鬼!咱們本就沒入行會!”

“我知道。”陳默看着稅吏遠去的方向,眼神冷了下來,“但眼下咱們沒資本硬扛。先忍一忍。”

他轉身看向衆織工:“大家繼續活。今天的事,都爛在肚子裏,誰也別往外說。”

衆人應聲散去。

但陳默心裏清楚,這只是開始。

顧文炳既然出了手,就不會只來這麼一下。

他走回二樓書房,攤開蘇州府地圖,目光落在吳江縣城的位置。

錦雲坊、顧家綢莊、縣衙……三點一線。

織機改良只是技術問題,但要在吳江縣立足,光有技術不夠。

還得有勢。

而這個“勢”,可以從兩個方向來——一是錢,二是人。

錢,等這批綾賣出去就有了。

人……

陳默的目光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蘇州織造局”幾個字上。

那是皇家設在江南的官辦織造機構,負責爲宮廷供應綢緞。雖然現在宦官勢力不如從前,但織造局的牌子還在。

如果能搭上這條線……

門外傳來腳步聲,沈墨回來了。

他的臉色很難看。

“東家,”沈墨喘着氣,“榮寶齋……不收咱們的綾。”

陳默猛地轉身:“爲什麼?”

“孫掌櫃說,顧家二少爺昨天去找過他。”沈墨咬牙道,“說錦雲坊的綾用的是次等絲,以次充好。還說他手裏有證據,只要孫掌櫃敢收咱們的貨,他就告到織造局去,說榮寶齋販賣劣貨,欺瞞宮禁。”

好狠的一招。

直接斷了錦雲坊最高端的銷路。

陳默沉默片刻,問:“孫掌櫃原話怎麼說的?”

“他說……”沈墨回憶着,“‘陳掌櫃,不是我不講信用。實在是顧家勢大,我榮寶齋小本經營,得罪不起。那二十匹綾,您另尋買主吧。’”

“銀子呢?定金退了嗎?”

“退了。”沈墨掏出一個小銀錠,“五兩定金,一文不少。孫掌櫃還說……說他也是不得已,讓您別記恨。”

陳默接過銀子,在手裏掂了掂。

五兩。

這就是錦雲坊現在全部的流動資金了。

工錢要發,飯要吃,生絲要買,稅要繳……

而庫房裏,還有二十匹剛織好的綾,以及正在織的另外三十匹。

“東家,現在怎麼辦?”沈墨的聲音都在發顫,“這批綾要是賣不出去,咱們……咱們就真完了。”

陳默走到窗前,看着後院那些還在忙碌的織工。

他們還不知道銷路已斷,還在爲翻倍的工錢拼命活。

“沈先生。”他忽然問,“除了榮寶齋,吳江縣還有哪些綢緞莊收綾?”

“大的有三家:榮寶齋、瑞福祥、天成號。”沈墨說,“榮寶齋走的是高端路子,瑞福祥主要做中等貨,天成號是顧家的產業,肯定不會收咱們的。”

“瑞福祥的掌櫃,你熟嗎?”

“打過幾次交道,但不算熟。”沈墨想了想,“瑞福祥的東家姓林,是徽州人,做生意還算厚道。但他家的貨,一向是從顧家進的。”

“備車。”陳默說,“我親自去一趟瑞福祥。”

“現在?”沈墨一愣,“可咱們的綾……”

“帶上兩匹。”陳默說,“要織得最好的兩匹。”

半個時辰後,一輛租來的驢車駛出錦雲坊。

車上裝着兩匹綾,用青布仔細包裹。陳默坐在車轅上,沈墨趕車。

時近中午,街市上人來人往。路過顧家綢莊時,陳默瞥見門口停着幾輛華麗的馬車,幾個穿着綢緞的商人正進出。

顧文炳站在門口送客,臉上帶着志得意滿的笑。

他似乎看到了陳默,遠遠地拱了拱手,笑容裏滿是挑釁。

陳默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驢車繼續前行,拐進了一條相對冷清的巷子。

瑞福祥的鋪面,就在巷子盡頭。

這是一座三開間的門臉,黑漆金字招牌,門口掛着“童叟無欺”的幌子。鋪子裏客人不多,兩個夥計正在整理布匹。

陳默下了車,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了進去。

櫃台後,一個五十多歲、留着山羊胡的掌櫃抬起頭。

“這位客官,想看看什麼料子?”他的聲音溫和,帶着徽州口音。

“林掌櫃?”陳默拱手。

掌櫃眯眼看了看他:“正是老朽。您是……”

“錦雲坊,陳守拙。”

林掌櫃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放下手裏的算盤,從櫃台後走出來,上下打量陳默幾眼。

“原來是陳掌櫃。”他的語氣客氣,但透着疏離,“久仰久仰。不知陳掌櫃光臨小店,有何貴?”

“想請林掌櫃看兩匹綾。”陳默示意沈墨把布匹搬進來。

林掌櫃的臉色有些爲難:“陳掌櫃,不是老朽不給面子。實在是……顧家二少爺昨天來打過招呼了。吳江縣所有的綢緞莊,誰要是敢收錦雲坊的貨,就是跟顧家過不去。”

“林掌櫃先看看貨。”陳默示意沈墨打開包裹。

青布掀開,兩匹素白色的綾露了出來。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綾面上。斜紋泛着柔和的光,布面平整如鏡,手感順滑如緞。

林掌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是老行家,上手一摸,就知道這綾的成色。

“這……”他拿起布匹,走到門口,對着光細看。

沒有疏漏,沒有疵點,經緯均勻,手感密實。

“二等上。”他喃喃道,“不,幾乎夠得上一等下了。”

“林掌櫃好眼力。”陳默說,“這兩匹只是樣品。錦雲坊現在有二十匹現貨,十天後還能再出三十匹。都是這個成色。”

林掌櫃的手微微發抖。

這樣的綾,在吳江縣,只有顧家的頂尖織工能織出來。而且顧家的貨,一匹要賣一兩二錢,給他的進價也要九錢。

可錦雲坊的貨……

“陳掌櫃開個價?”他試探着問。

“一兩一匹。”陳默說。

林掌櫃皺起眉:“貴了。顧家的進價才九錢。”

“但顧家給你的貨,成色不如這個。”陳默指着綾面,“林掌櫃是行家,應該看得出來。這兩匹綾,經緯密度比顧家的貨高三成,手感也更厚實。做成衣裳,至少能多穿一年。”

林掌櫃不說話了。他摸着綾布,像是在摸情人的手。

良久,他嘆了口氣:“陳掌櫃,不是我不想收。實在是顧家那邊……”

“林掌櫃。”陳默打斷他,“顧家能給你什麼?低價?可他們的低價,是因爲他們壟斷了生絲,壓低了工錢。錦雲坊不同——我們是用新式織機,效率是顧家的三倍。成本低,所以價格才能低。”

“三倍?”林掌櫃猛地抬頭,“陳掌櫃莫要說笑。”

“是不是說笑,林掌櫃可以派人去錦雲坊看。”陳默坦然道,“我們的織機就在後院,隨時可以看。”

林掌櫃眼神閃爍。

他心動了。

作爲一個商人,他最清楚這意味着什麼。如果錦雲坊真的一天能織三匹綾,那成本至少能降四成。就算賣一兩一匹,利潤也比顧家的貨高。

更何況,這綾的成色確實好。

但顧家……

“林掌櫃。”陳默又開口了,聲音壓低了些,“顧家在吳江縣勢大,這不假。但蘇州府呢?鬆江府呢?杭州府呢?顧家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林掌櫃。

“這是錦雲坊未來三個月的出貨計劃。八月,五十匹綾;九月,一百匹;十月,兩百匹。除了綾,還有羅、紗、緞。如果林掌櫃願意,瑞福祥就是錦雲坊在吳江縣唯一的代理商。”

“代理商?”林掌櫃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只供貨給你一家。”陳默解釋,“價格可以再議。但條件是——瑞福祥不能進顧家的貨。”

林掌櫃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獨家供貨、價格優惠、品質上乘……

這誘惑太大了。

但他還是不敢下決心。顧家在吳江縣經營三代,樹大深。陳守拙一個落魄書生,就算有了新織機,能鬥得過顧家嗎?

“陳掌櫃。”他終於開口,“這樣,你給我兩天時間考慮。兩天後,我給你答復。”

陳默點點頭:“可以。但我有個條件——這兩匹樣品,林掌櫃先收下。我不收錢,就當是見面禮。”

林掌櫃愣住了。

一兩一匹的綾,兩匹就是二兩銀子。說送就送?

“林掌櫃不必多慮。”陳默笑了笑,“生意不成仁義在。就算最後不成,這兩匹綾,就當是我陳守拙交個朋友。”

說罷,他拱手告辭,轉身離開。

沈墨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等出了巷子,上了驢車,沈墨才忍不住問:“東家,那可是二兩銀子啊!萬一林掌櫃收了禮不辦事……”

“他會辦事的。”陳默說,“因爲他是個商人。商人逐利,這是天性。顧家能給他的,是穩定的低價貨源。但錦雲坊能給他的,是更高的利潤和獨家代理權。”

“可如果他告訴顧家……”

“他不會。”陳默搖頭,“因爲他也在觀望。他要看錦雲坊能不能活下去,要看顧家會怎麼對付我們。如果他告訴顧家,就等於斷了後路——萬一我們贏了,他就徹底得罪了我們。”

沈墨似懂非懂。

陳默也不再多說。他看着街市上熙攘的人群,心裏盤算着下一步。

瑞福祥這條線,最多只有五成把握。

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沈先生,下午你去一趟蘇州城。”他說。

“蘇州?”

“對。”陳默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去蘇州織造局,找一位叫李春的太監。他是我父親當年的故交,曾任錦雲坊的‘看料太監’。把這封信交給他,再帶兩匹綾作爲樣品。”

沈墨接過信,手有些抖:“東家,宮裏的路子……”

“試試看。”陳默說,“李公公雖然已經退下來了,但在織造局還有門生故舊。如果他肯幫忙說句話,錦雲坊的貨,就能進織造局的采購單子。”

哪怕只是最低等的“宮用綾”,一匹也能賣一兩五錢。

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進了織造局的單子,就等於有了官面上的符。顧家再想打壓,就得掂量掂量了。

“可是……”沈墨猶豫,“李公公憑什麼幫咱們?”

“憑這個。”陳默又從懷裏掏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花本圖樣——纏枝西番蓮紋,配湖藍地。

“你告訴李公公,錦雲坊能復原妝花緞的織法。如果他肯幫忙,三個月內,我送他三匹妝花緞,紋樣隨他定。”

沈墨倒吸一口涼氣。

妝花緞,那是真正的貢品。一匹的價值,至少在二十兩以上。三匹就是六十兩!

“東家,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值得。”陳默說,“只要打通織造局的路子,錦雲坊就能起死回生。而且——”

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一道光:“李公公在宮裏待了三十年,現在雖然退下來了,但人脈還在。如果能搭上他這條線,將來咱們的路,就能走得更寬。”

沈墨重重點頭:“我明白了!我這就動身!”

“記住,這件事,對誰都不能說。”

“是!”

驢車在石板路上顛簸前行。

陳默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兩天。

林掌櫃需要兩天時間考慮。

沈墨去蘇州,來回也要兩天。

而庫房裏的生絲,只夠用五天。

這五天,是錦雲坊的生死線。

要麼破局而出,要麼……萬劫不復。

車窗外,吳江縣城的街市漸漸遠去。

更遠處,顧家大宅的飛檐在陽光下閃着冷光。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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