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像一把鈍鋸，反復拉扯着林默的神經。他沖到主控台前，雙手按在冰涼的作面板上，指腹因用力而泛白。屏幕上，那行紅色的“我們看到你了”依舊刺眼，仿佛帶着某種嘲弄的意味。而在這行字下方，系統參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紊亂——能源輸出忽高忽低，氧氣濃度緩慢下降，溫控系統顯示部分艙段溫度已跌破冰點。
“系統！強制啓動隔離協議，將主控制系統與外部信號源物理切斷！”林默的聲音因爲急促的呼吸而微微發顫，但指令依舊清晰。他記得空間站的應急設計：主控制系統有三層物理隔離艙，只要啓動最深層的電磁屏蔽，理論上任何外部信號都無法穿透。
機械女聲這次沒有遲疑，卻吐出一個讓林默心沉谷底的答案：“物理隔離艙已失效。檢測到內部權限篡改記錄，作時間...2076年12月1415時37分。”
2076年12月14——正是指揮部下達休眠延長指令的同一天。
林默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這不是意外，是預謀。有人在三個月前就關閉了空間站的最後一道防線，而他們這些沉睡的觀察員，對此一無所知。
他猛地轉身，看向那些緊閉的休眠艙。三十五個艙體，三十五條生命。現在，喚醒他們成了唯一的希望。單靠他一個人，絕不可能在系統失控的情況下維持空間站運轉，更別提應對來自X-73的未知威脅。
“系統，啓動緊急喚醒程序，對所有休眠艙執行強制喚醒！”
“緊急喚醒程序已被鎖定，解鎖權限需要...指揮部最高指令。”
“該死！”林默低罵一聲，快步走向最近的16號休眠艙。那是陳曦的艙體，她是團隊裏最頂尖的系統工程師，或許能找到破解權限的辦法。他伸手去按艙體側面的手動喚醒按鈕，卻發現按鈕表面覆蓋着一層淡紅色的警示膜——這意味着手動作也被鎖死了。
“星塵計劃應急條例第17條，當主系統失控且無法聯系指揮部時，觀察員負責人有權啓動緊急預案，包括強制喚醒所有成員。我現在以負責人身份命令你，執行！”林默對着艙體的語音識別器吼道，聲音因爲憤怒而有些沙啞。
16號艙體沉默了幾秒，艙門上的指示燈閃爍了兩下黃色，最終還是維持着代表休眠的藍色。
“指令驗證失敗。系統判定當前狀態未達到應急條例第17條觸發閾值。”
林默感到一陣無力。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裏——系統的判斷標準被篡改了。那個在三個月前關閉物理隔離艙的人，同時也修改了應急條例的觸發條件，將閾值調到了幾乎不可能達到的程度。
就在這時，主控台的警報聲突然變了調，從持續的尖銳鳴響變成了間隔性的低沉嗡鳴。屏幕上的紅色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實時星圖。柯伊伯帶的位置被一個醒目的紅色圓圈標注出來，圓圈中心，一個不斷閃爍的光點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內側移動——那是X-73，但它的移動速度，比他們之前監測到的最高值快了至少十倍。
“它在加速。”林默喃喃自語，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按照這個速度，X-73將在一周內穿過冥王星軌道，一個月內抵達木星軌道...而最終的目標，幾乎可以肯定是地球。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星圖上移開，重新聚焦在休眠艙上。既然系統和手動按鈕都被鎖死了，那有沒有其他辦法？他的目光落在了休眠艙頂部的應急泄壓閥上。每個休眠艙都有這樣一個裝置，用於在極端情況下快速釋放艙內壓力，讓裏面的人能被緊急救出。但這樣做的風險極大，可能會對休眠者的身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甚至直接導致死亡。
林默的手指攥得發白。他不能冒這個險，至少不能對所有人都冒這個險。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一陣輕微的“咔噠”聲從身後傳來。他猛地回頭，看到32號休眠艙的艙門正在緩緩打開。
那是趙宇的艙體。趙宇是團隊裏的天體物理學家，也是林默最好的朋友。
林默幾乎是跑着沖了過去。艙門完全打開後，他看到趙宇正掙扎着坐起身，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裂，眼神裏充滿了迷茫和痛苦。
“老趙！你怎麼樣？”林默扶住他的肩膀，語氣裏難掩激動。
趙宇咳嗽了幾聲，艱難地抬起頭，看清是林默後，裂的嘴唇動了動：“老林...這是...怎麼回事？我的頭...好痛...”
“先別管那麼多，感覺怎麼樣？能站起來嗎？”林默扶着他，試圖讓他靠在支撐墊上。
趙宇搖了搖頭，呼吸急促：“渾身沒力氣...像是被卡車碾過...等等，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們不是應該...三個月前就醒了嗎？”他顯然也意識到了時間的問題。
“我們被延遲喚醒了，整整三個月。”林默簡明扼要地說，“而且系統出了問題，其他人都醒不了，外部通訊也斷了，X-73...它不對勁。”
趙宇的眼神瞬間清醒了幾分，他掙扎着想要看向主控台：“X-73怎麼了？”
林默扶着他，慢慢走到主控台前，指着星圖上那個快速移動的光點：“它在加速，速度快得離譜。還有，剛才我們收到了它的信號，很奇怪的信號，還侵入了主系統。”
趙宇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個光點，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加速...這不可能...它的質量和軌道參數，本不支持這麼快的速度...除非...”他突然停住了，眼神裏閃過一絲恐懼，“除非它不是自然天體，甚至...不是惰性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林默點點頭，“而且，三個月前，有人關閉了空間站的物理隔離艙，還篡改了系統權限，阻止我們喚醒其他人。”
趙宇猛地轉頭看向他：“有人？你是說...內部人員？”
“可能性很大。”林默沉聲道，“指揮部下達延長休眠指令的同一天，系統被做了手腳。這絕對不是巧合。”
就在這時，32號休眠艙的方向又傳來一陣響動。兩人同時回頭，看到4號艙的艙門也打開了。
4號艙裏的是李梅，團隊的生物學家。她的情況看起來比趙宇稍好一些，已經能自己扶着艙壁站起來，只是臉色同樣蒼白，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李梅！”林默喊道。
李梅看到他們，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了過來：“林隊，趙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休眠艙的喚醒程序好像出了問題，我感覺我的生理指標很不穩定。”她說着，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而且，我好像聽到了警報聲？”
“系統被入侵了，X-73有異常，我們和外界失聯了。”林默快速重復了一遍情況，“你能檢查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嗎？還有，能不能看看爲什麼只有你們兩個醒了？”
李梅點點頭，從手腕上的個人終端調出自己的生理數據：“我的休眠艙好像觸發了應急喚醒機制，原因是...檢測到微量的神經毒素？”她皺起眉頭，“這不可能，休眠凝膠是無菌無毒的。”
趙宇也立刻查看自己的終端：“我的也是！應急喚醒，原因是神經毒素檢測。”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神經毒素？這意味着有人不僅篡改了系統，還試圖對他們下毒手？而趙宇和李梅能醒過來，只是因爲毒素劑量不夠，或者他們的休眠艙應急機制更靈敏？
“其他人呢？”林默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們的休眠艙會不會也檢測到了毒素，但沒觸發喚醒？”
李梅的臉色變得凝重：“有可能。如果毒素劑量超過一定閾值，休眠艙會判定爲‘無法挽救’，從而放棄喚醒。我們必須盡快想辦法打開其他艙體，檢查他們的狀況，還要找到毒素的來源。”
就在這時，主控台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屏幕瞬間黑了下去。幾秒鍾後，屏幕重新亮起，但顯示的不再是星圖或數據，而是一片雪花狀的擾信號。
緊接着，一個低沉、沙啞，仿佛經過無數次電子合成的聲音從空間站的揚聲器裏傳了出來，回蕩在整個艙室：
“你們...不該醒的。”
林默、趙宇和李梅三人同時僵住，交換了一個充滿恐懼的眼神。
這個聲音，不是空間站的系統音。
它來自哪裏？
是X-73？還是那個在內部搞鬼的人？
揚聲器裏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觀察他們的反應，然後繼續說道：
“遊戲...開始了。”
話音剛落，整個空間站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應急燈隨即亮起，發出昏暗的紅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冰冷的艙壁上。
通風系統徹底停止了運轉，空氣中開始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的味道。
林默握緊了拳頭，在紅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神異常堅定：“不管是誰，我們都不會坐以待斃。”
趙宇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老林說得對。李梅，你負責檢查我們三個人的生理數據，看看有沒有中毒的跡象，順便找找毒素可能的來源。我去看看能不能修復部分系統功能，至少把照明和通風弄好。老林，你再試試喚醒其他人，或者找找有沒有其他應急通道。”
“好。”李梅立刻行動起來，從隨身的應急包裏拿出簡易檢測設備。
林默則再次走向那些緊閉的休眠艙。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每個艙體的能源接口上。如果能切斷休眠艙的能源供應，或許能觸發另一種應急機制？雖然風險同樣很大，但現在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他找到工具箱，拿出一把絕緣剪，走到16號艙體旁。陳曦的技術，現在正是他們最需要的。
“陳曦，對不起了，可能會有點不舒服。”林默低聲說着，舉起了絕緣剪，對準了能源接口的線路。
就在剪刀即將碰到線路的瞬間，揚聲器裏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詭異的笑意：
“沒用的...他們都睡着了...永遠不會醒了...”
林默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咬了咬牙，用力剪下了線路。
16號艙體的指示燈瞬間熄滅，幾秒鍾後，發出一陣急促的閃爍，然後——
“嗤”的一聲，艙門開始緩緩打開。
林默的眼睛亮了起來。
有希望！
他看向其他休眠艙，心中重新燃起了鬥志。不管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是誰，不管X-73帶來的威脅有多大，只要還有一個人能醒過來，他們就還有機會。
在昏暗的紅光中，林默的身影穿梭在休眠艙之間，手中的絕緣剪閃爍着冰冷的金屬光澤。趙宇在主控台前忙碌着，手指在黑暗中敲擊出微弱的光芒。李梅則蹲在地上，專注地檢測着樣本，眉頭緊鎖。
而在遙遠的柯伊伯帶，X-73的加速還在繼續，它表面的銀白色物質已經完全剝落，露出的內部結構在恒星的光芒下閃爍着金屬的冷光，像是一頭正在蘇醒的巨獸，正朝着它的獵物，緩緩張開獠牙。
零號空間站的應急燈依舊在昏暗地閃爍，仿佛在預示着一場漫長而艱難的抗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