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靈殘缺,逐出山門
青玄門的演武場上,白玉靈石碑靜默矗立,在晌午的頭下泛着冷硬的光。
一只手掌被不客氣地按了上去。
石碑紋絲不動,連最微弱的螢火之光都未曾閃現,死寂得如同頑鐵。
執法長老陸明軒立於高台,玄色道袍無風自動,周身散發的靈壓讓廣場上數百弟子屏息垂首。他甚至未曾抬眼看向石碑前的少年,只如宣讀既定法典般,聲音冰寒地蕩開:“雜役弟子,陸川。年十七,靈殘缺,不堪造就。按宗門律,革除名籍,永絕仙路!”
“靈殘缺”四個字,像一燒紅的鐵釺,燙得肅立的數百名內外門弟子臉上神色各異。鄙夷、憐憫、幸災樂禍……一道道目光利箭般射向石碑前那個略顯單薄的青衫少年。
陸川緩緩收回了手,指尖有些冰涼。他低着頭,碎發遮住了眼簾,讓人看不清神情,只有緊抿的唇線透出一絲隱忍。
三年了。
來到這個可以飛天遁地、長生久視的修仙世界已經整整三年。從最初的狂喜、憧憬,到檢測出“靈殘缺”時的如墜冰窟,再到這三年間嚐盡的冷眼與艱辛……前世身爲華夏民俗調查員的冷靜與觀察力,讓他比常人更快地接受了現實,卻也更深地體會到了這份“先天不足”帶來的絕望。
修仙修仙,靈便是叩門磚。沒有靈,便是凡人,百年枯骨,與道無緣。這是此界鐵律。
“還愣着做什麼?滾吧!”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說話的是外門弟子李青,平素裏便以欺壓雜役弟子爲樂,陸川因其“廢物體質”沒少受他刁難。“占着茅坑不拉屎,浪費宗門三年米糧!”
人群中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陸川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李青那張寫滿刻薄的臉,掠過執法長老古井無波的眼眸,最後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青玄主峰。那裏,是內門弟子清修之所,靈氣氤氳如仙境。
陸川低下頭,碎發下的眼簾遮住了所有情緒。三年來的冷眼與勞役早已磨去了不切實際的幻想,此刻心中竟無多少憤怒,反倒涌起一股冰涼的荒謬感。
靈?殘缺?
前世作爲頂尖民俗調查員的直覺在隱隱作響。這三年他並非虛度,而是敏銳地察覺到,此界所謂的“靈氣”,其波動與韻律,竟與他研究過的古老地脈、祭祀儀軌中的某種“意蘊”驚人地相似。只是這“靈定命”的鐵律如天塹,將他的所有猜想都死死壓在心底。
“陸川,”執法長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宗門規矩如此,非是針對你一人。下山去,尋個凡俗城鎮,安穩度過餘生,亦是福分。”
安穩?餘生?
陸川心底冷笑。前世他爲了搶救那些瀕臨失傳的民俗文化,踏遍千山萬水,甚至最終殉職在一座詭異的上古祭壇前,何曾想過“安穩”二字?沒想到重活一世,竟要淪落到被人安排“安穩餘生”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對着執法長老微微躬身,聲音沙啞卻清晰:“弟子……領罰。”
沒有痛哭流涕的哀求,沒有怨天尤人的憤懣,只有這簡單的三個字。這份反常的平靜,反而讓一些準備看笑話的弟子覺得無趣,也讓執法長老陸明軒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交接了雜役弟子的腰牌,領了一份微薄得可憐的遣散盤纏——幾塊下品靈石和些許凡俗金銀,他回到那間擠了十幾個雜役的通鋪,默默收拾行李。幾件漿洗發白的衣物,以及一枚他始終貼身攜帶的古舊羅盤。羅盤巴掌大小,材質非木非金,色澤暗沉,指針黯淡,看上去比凡間風水先生的家夥事還要破舊。這是他前世殉職時緊握的物件,一同穿越而來,三年來無論他如何嚐試,都如死物般毫無反應。他摩挲了一下冰涼的盤面,依舊是無盡的沉默,隨即將其小心收入懷中。
羅盤色澤暗沉,似木非木,似金非金,指針黯淡,看上去和凡間風水先生用的家夥事沒什麼兩樣,甚至更破舊些。這是他前世犧牲時緊緊攥在手裏的物件,一同穿越而來,三年來毫無異狀。
同屋的雜役們或同情,或漠然,或暗自鬆了口氣少了個“晦氣”的同伴,無人上前搭話。陸川也不在意,將羅盤小心貼身收好,背起小小的行囊,徑直走出了宿舍,走出了那扇曾寄托了他無限希望的青玄山門。
山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重的悶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下山的路,崎嶇而漫長。
離了青玄山脈靈氣覆蓋的範圍,空氣似乎都變得渾濁稀薄起來。天色漸晚,鉛灰色的雲層低垂,荒涼的古道上不見人煙,只有呼嘯的野風卷起黃沙,刮在臉上生疼。
陸川緊了緊單薄的衣衫,按照地圖指引,向着最近的一個凡人城鎮方向跋涉。據宗門發放的簡陋地圖所示,需先穿過眼前這片名爲“棲霞原”的荒僻之地。
前世豐富的野外考察經驗讓他保持着警惕,但這一世這具未曾淬煉過的身體,卻很到了疲憊與飢渴。屋漏偏逢連夜雨,沒走多久,天空竟淅淅瀝瀝下起了冷雨,將他渾身澆透,更添幾分狼狽。
“賊老天……”他低聲罵了一句,抹去臉上的雨水,四處張望,尋找避雨之處。
終於,在暮色徹底吞噬大地前,他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發現了一個半塌的廢棄窯洞。洞口雜草叢生,隱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人工開鑿的祭祀痕跡,風格古樸,與他前世在西北地區見過的某些古老岩畫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原始抽象。
他心中微動,不及細想,彎腰鑽了進去。
窯洞內還算燥,空間不大,彌漫着一股塵土和歲月沉澱的氣息。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掏出硬邦邦的糧啃了幾口,又冷又餓的感覺並未緩解,反而因爲停下來休息,身體的疲憊和內心的孤寂如同水般涌上。
靈殘缺……逐出山門……前路茫茫……
難道這輩子,真要像那執法長老所說,找個地方庸碌一生,最後化爲一抔黃土?
不甘心!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憑什麼?!憑什麼所謂的“靈”就能決定一切?憑什麼他空有前世的學識與見識,在此界卻毫無用武之地?
那些古老的儀式,那些代代相傳的民俗,那些蘊含在歌舞、祭祀、慶典中的磅礴的“意”與“力”,難道就真的不如那虛無縹緲的“靈”嗎?
一股鬱憤之氣堵在口,不吐不快。他看着洞外迷蒙的雨幕,看着這荒原的蒼涼,忽然想起了前世在華山腳下,跟着一位老藝人學唱的那首蒼涼悲壯、幾乎要失傳的華陰老腔。
那聲音,吼出了黃土高原的魂魄,吼出了生民的不屈與堅韌。
他清了清澀發痛的嗓子,望着窯洞外漆黑的夜空,用盡全身力氣,近乎嘶吼地唱了出來:
“風蕭蕭,霧蒙蒙,老子家住華山中。門前山,屋後嶺,白雲飄飄像條~~龍~~~”
聲音嘶啞,不成曲調,甚至有些破音,在這荒郊野嶺的破窯洞裏,顯得格外突兀和可笑。沒有伴奏,沒有觀衆,只有他自己,和這滿腔的不甘與憤懣。
最後一個“龍”字的尾音,帶着決絕的顫音,在狹小的窯洞裏回蕩,漸漸消散。
就在那嘶啞的尾音即將徹底消散於風雨中的刹那——
轟!
貼在他心口的那枚羅盤,不再是溫吞的暖意,而是化作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劇痛讓他幾乎要慘叫出聲!
與此同時,整個窯洞劇烈震顫起來,並非地動山搖,而是某種更深沉、更古老的共鳴!牆壁上那些模糊的祭祀痕跡,竟如被無形之血填充,驟然亮起沉鬱的土黃色光芒!
“呃——!”
一股磅礴、蒼涼、厚重如整個黃土高原的力量,化作實質的熱流,自他足下蠻橫地貫入!經脈如同久旱的河床突遇山洪,被沖擊得寸寸欲裂,劇烈的痛楚讓他蜷縮在地,渾身筋骨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然而,在這毀滅性的痛苦中,他的靈台卻前所未有地清明。
一個超越此世所有常識的明悟,如開天辟地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這……不是靈氣!
這是地脈的記憶!是文明的回響!是流淌在人間煙火裏,卻被所有修仙者遺忘了的——香火氣運!
幾乎在同一瞬間,萬裏之外,某座深藏於九幽、遍布塵埃的古老祠廟最深處。供桌之上,一盞燈油早已涸、燈芯化作灰白齏粉的青銅魂燈,那死寂的燈芯上,“噗”地一聲,掙扎着,倔強地,重新燃起了一簇……細微如豆,卻凝實如血般的暗紅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