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這天,天氣格外好。
春融融,西湖邊的柳樹都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裏輕輕搖擺。
湖水泛着粼粼波光,遠處山色如黛,近處畫舫如織,確實是個辦詩會的好子。
蘇錦繡到的時候,湖邊的亭子裏已經聚了不少人。
大多是年輕公子,也有幾個姑娘,都穿着體面,言談舉止透着書卷氣。
她今天穿了身淡紫色的褙子,配月白裙子,頭發梳成簡單的垂髻,只簪了支珍珠簪子。
不張揚,但也不寒酸。
顧清硯看見她,遠遠就迎了上來:“蘇小姐來了。”
“顧公子。”蘇錦繡福了福身,“民女來晚了。”
“不晚,正好。”顧清硯引她進亭子,“詩會還沒開始,先喝杯茶。”
亭子裏擺了幾張桌子,上面放着筆墨紙硯,還有茶水果品。
幾個公子正在聊天,看見顧清硯帶了個姑娘進來,都停了話頭,好奇地看過來。
“這位是蘇小姐。”顧清硯介紹道,“蘇家的小姐,也懂詩文,今特來參加詩會。”
那幾人都客氣地打招呼,但眼神裏的打量藏不住。
蘇錦繡也不在意,大大方方地回了禮,在顧清硯旁邊坐下。
剛坐下,就聽見有人說:“陸大人來了。”
亭子裏安靜了一瞬。
蘇錦繡轉頭看去。
陸懨從湖邊小徑走過來,還是那身墨色錦袍,但今天沒穿大氅,顯得身形更加挺拔。
他走得慢,背挺得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陸兄。”顧清硯起身相迎。
陸懨點點頭,目光在亭子裏掃了一圈,落在蘇錦繡身上時,停頓了一下,又移開了。
他在主位坐下,立刻有人遞上茶。他接過來,抿了一口,沒說話。
氣氛有點僵。
顧清硯笑着打圓場:“今詩會,以‘春’爲題,大家隨意作詩作詞,不拘格式。作好了,貼在那邊的詩板上,大家品評。”
衆人都說好,紛紛開始研墨鋪紙。
蘇錦繡也拿了張紙,卻沒立刻動筆。她看着湖景,想着該寫什麼。
上輩子她也學過詩文,但那時候學得功利,只想在宴會上出風頭。
這輩子重活一次,再看這些春景,心裏倒有了些不一樣的感觸。
正想着,旁邊傳來吟誦聲。
是個藍衣公子,已經作好了一首,正在念:“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念完,衆人紛紛稱贊。那公子很得意,把詩貼在了詩板上。
接着又有幾人作了詩,有寫柳的,有寫桃花的,都中規中矩。
顧清硯也作了一首,寫的是春山,用詞典雅,意境悠遠。貼上去後,贏得一片掌聲。
陸懨一直沒動筆,只靜靜喝茶,偶爾抬眼看看湖面。
“陸兄不作一首?”有人問。
陸懨放下茶杯:“你們先作。”
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又過了一會兒,大多數人都作完了。詩板上貼了十幾首詩,花花綠綠的。
顧清硯看向蘇錦繡:“蘇小姐可想好了?”
蘇錦繡點點頭,提筆開始寫。
她寫得不快,一字一句,工工整整。
寫完了,放下筆,輕聲念道:
“春來湖上柳如煙,細雨斜風送客船。
燕子不知人世改,年年猶傍舊檐眠。”
念完,亭子裏靜了靜。
這幾句詩,說不上多驚豔,但透着一種滄桑感。不像一個十八歲姑娘該有的心境。
顧清硯仔細品了品,點頭:“好詩。特別是後兩句,‘燕子不知人世改,年年猶傍舊檐眠’,有深意。”
其他幾人也紛紛稱贊。蘇錦繡笑笑,把詩貼上去。
貼的時候,她感覺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果然,陸懨開口了:“蘇小姐這詩有些意思。”
蘇錦繡轉身,福了福身:“大人過獎。”
“不過獎。”陸懨看着她,“‘人世改’。蘇小姐年紀輕輕,何來此感慨?”
這話問得直接。
蘇錦繡心裏一緊,面上卻平靜:“只是看燕子年年歸來,人卻年年不同,有感而發罷了。”
陸懨沒再問,只點了點頭。
這時,又有人說:“陸兄,該你了。”
陸懨這才拿起筆,鋪開紙,開始寫。
他寫得很快,幾乎沒怎麼思考。
寫完了,也不念,直接遞給旁邊的人。
那人接過來,念道:
“西湖煙雨十年燈,客裏逢春百感生。
莫道江南風景好,故園鬆竹最關情。”
念完,衆人都沉默了。
這首詩太蒼涼了。不像寫春,倒像寫秋。
而且“十年燈”“百感生”,這種詞,不該是一個二十出頭的世家公子會寫的。
顧清硯仔細品了品,嘆道:“陸兄這詩意境深遠,我等不及。”
陸懨沒說話,只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詩會繼續。
又有人作了些詩,但有了陸懨這首在前,後來的都顯得平淡了。
到了午時,詩會散了。衆人三三兩兩離開,有的去遊湖,有的去吃飯。
顧清硯對蘇錦繡說:“蘇小姐,那邊有家酒樓,素菜做得不錯,可願一起去用飯?”
蘇錦繡正要答應,忽然聽見陸懨說:“蘇小姐留步。”
她轉頭看去。陸懨站在亭子邊,正看着她。
“我有話問你。”他說。
顧清硯看看陸懨,又看看蘇錦繡,識趣地說:“那我先去訂位子,蘇小姐一會兒過來。”
他走了。
亭子裏只剩蘇錦繡和陸懨。
湖風吹過來,帶着水汽,涼涼的。
“大人有何吩咐?”蘇錦繡問。
陸懨走到詩板前,看着上面那首詩。
是蘇錦繡寫的那首。
“‘燕子不知人世改’。”他輕聲念道,“蘇小姐,你經歷過什麼‘人世改’?”
蘇錦繡心裏一緊:“民女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你明白。”陸懨轉過身,看着她,“你剛才寫詩的時候,眼神不像個十幾歲的姑娘。”
他的目光太銳利,像能看透人心。蘇錦繡垂下眼,避開他的注視。
“民女只是多讀了點書,多想了點事。”
“是嗎。”陸懨走近一步,“可我查過你。蘇家大小姐,十八歲,從小在江南長大,沒出過遠門,沒經歷過什麼大事。爲何會有‘人世改’這種感慨?”
蘇錦繡的手在袖子裏攥緊了。
她沒想到陸懨會查她,而且查得這麼細。
“大人,”她抬起頭,直視他,“每個人心裏都有秘密,大人何必追問?”
陸懨看着她,看了很久。
湖風吹起她的發絲,拂過臉頰。她站着不動,眼神清明,沒有躲閃。
“你說得對。”陸懨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帶着點自嘲,“是我唐突了。”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蘇小姐。”他說,“你是個聰明人。但有時候太聰明了,也不是好事。”
說完,他走了。
蘇錦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蔭深處,心裏亂糟糟的。
陸懨今天,很奇怪。
他的詩奇怪,他的話奇怪,整個人都透着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好像他心裏藏着很多事,很多沉重的事。
“蘇小姐?”顧清硯的聲音傳來。
蘇錦繡回過神:“顧公子。”
“陸兄走了?”顧清硯走過來,“他說什麼了?”
“沒什麼。”蘇錦繡搖搖頭,“就是問了問詩的事。”
顧清硯也沒多問,引她去酒樓。路上,他說:“陸兄那首詩,我認識他這麼多年,第一次見他寫這樣的詩。”
“是嗎?”蘇錦繡問,“陸大人以前不寫詩?”
“寫,但都是應酬之作,”顧清硯斟酌着用詞,“沒這麼真切。”
真切。
這個詞用得準。
蘇錦繡想起陸懨寫詩時的樣子,專注,深沉,像在寫什麼重要的東西。
“陸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忍不住問。
顧清硯想了想,說:“陸兄他,很復雜。表面冷,但心裏熱。辦事狠,但講原則。只是這些年,他經歷的事太多,人變得越來越沉默。”
“經歷什麼事?”
“這個……”顧清硯猶豫了一下,“我不便多說。總之,陸兄他,,不容易。”
蘇錦繡沒再問。
但心裏對陸懨又多了幾分畏懼,這個男人即使上輩子與他做了兩年夫妻,她也一點看不懂他。
到了酒樓,吃了飯。
顧清硯又跟她聊了家長裏短,蘇錦繡都一一應着,心思卻飄遠了。
吃完飯,顧清硯送她回家。到了蘇府門口,他說:“蘇小姐,過幾我就要回京了。今一別,不知何時再見。”
“顧公子要走了?”蘇錦繡有些意外。
“嗯,祖父來信催了。”顧清硯看着她,“蘇小姐,若有朝一去京城,一定要來找我。”
“好。”蘇錦繡點頭。
顧清硯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她:“這個,送給你。不是什麼貴重東西,留個念想。”
蘇錦繡接過,是塊羊脂白玉,溫潤細膩,上面雕着竹葉。
“這太貴重了。”
“收下吧。”顧清硯微笑,“就當是朋友之間的禮物。”
蘇錦繡只好收下:“多謝顧公子。”
“保重。”顧清硯說完,轉身上了馬車。
蘇錦繡站在門口,看着馬車走遠,才轉身進府。
回到房裏,她拿出那塊玉佩,看了很久。
顧清硯這個人。又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陸懨說他爲太子鋪路,可他看起來那麼溫潤,那麼真誠。
還有陸懨。
他說顧清硯不簡單,可他自己呢?他寫的那首詩,那句“故園鬆竹最關情”,又藏着什麼心事?
蘇錦繡把玉佩收好,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漸濃,天邊晚霞如錦。
她想起今天詩會上,陸懨看她的眼神。那麼深,那麼復雜,像在透過她看別的什麼人。
她搖搖頭,不再想。
管他們是什麼人,開弓沒有回頭箭了,猶豫就會敗北。
繡坊要開,生意要做,子要過。
夜深了,蘇錦繡吹滅燈,躺下。
窗外有蛙鳴,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人入睡。
她閉上眼,慢慢睡着了。
夢裏,她看見一片湖,湖邊站着個人,背對着她,看不清臉。
她想走過去,卻怎麼也走不到。
那人轉過身來。
是陸懨。
他用那種很深很復雜的眼神看着她,說:“你回來了。”
然後她就醒了。
天還沒亮,窗外一片漆黑。
蘇錦繡坐起身,額角冒出冷汗,心砰砰跳。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得像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