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關在別院的第三天,蘇錦繡摸清了這裏的大致情況。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帶個小花園。她住東廂房,門外隨時有兩個丫鬟守着,說是伺候,其實是監視。院門口還有兩個護衛,輪流站崗,眼睛都不帶眨的。
陸懨每天來一次,一般是傍晚,待不到一刻鍾就走。
來了也不說話,就坐在那兒看她,看得蘇錦繡渾身不自在。
這天傍晚,陸懨又來了。
他進屋時,蘇錦繡正在窗前站着,看外頭的竹子。聽見動靜,也沒回頭。
“吃飯了嗎?”陸懨問。
“吃了。”蘇錦繡答,依舊沒回頭。
陸懨走到她身邊,也看着窗外:“看什麼?”
“看竹子。”蘇錦繡說,“長得真好。”
“喜歡竹子?”
“喜歡它能屈能伸。”蘇錦繡轉過頭,看着陸懨,“大人關着我,是想讓我學竹子,學會低頭?”
陸懨看着她,沒說話。
蘇錦繡也不躲,直視他的眼睛:“大人,關着我有意思嗎?我不過是個商戶女,不值得大人費心。”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陸懨淡淡道。
“那大人打算關我到什麼時候?”蘇錦繡問,“鹽案辦完?那要是辦個一年半載呢?”
“那就關一年半載。”
蘇錦繡心裏一沉。他這是鐵了心不放了。
“我爹那邊……”她試探着問。
“你爹很好。”陸懨說,“我讓人告訴他,你在別院養病,需要靜養。他信了。”
蘇錦繡咬牙。
父親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經不起嚇。
陸懨這是拿父親威脅她。
“大人到底想怎樣?”她壓着火,“若是想報復蘇家,直接動手就是,何必這樣折磨我?”
“報復?”陸懨挑眉,“我爲什麼要報復蘇家?”
“因爲,,”蘇錦繡頓了頓,“因爲鹽務的事,蘇家沒完全說實話。”
“那事已經過去了。”陸懨說,“我現在關你,跟鹽務無關。”
“那跟什麼有關?”
陸懨沒回答。
他看着蘇錦繡,眼神很深,像在看她,又像在透過她看別的什麼人。
蘇錦繡被他看得心裏發毛,轉開視線。
“你好好休息。”陸懨說完,轉身走了。
門又鎖上了。
蘇錦繡走到床邊坐下,心裏盤算着怎麼逃。
硬闖不行,門口有護衛,她打不過。只能智取。
她想起那兩個丫鬟,一個叫小荷,一個叫小蓮,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看着還算單純。
或許,可以從她們身上下手。
第二天一早,小荷送早飯進來。蘇錦繡沒急着吃,而是拉着她說話。
“小荷,你來這裏多久了?”她問。
小荷有些拘謹:“回小姐,奴婢來了三年了。”
“三年啊,,那你見過陸大人帶別的姑娘來嗎?”
小荷搖搖頭:“沒有。小姐是第一個。”
第一個?蘇錦繡心裏冷笑。上輩子她可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嫁進國公府的。
“那……”她壓低聲音,“小荷,你想不想回家?”
小荷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奴婢沒有家。爹娘都死了,是被陸大人救回來的。”
陸懨救的?蘇錦繡有些意外。他還會救人?
“陸大人,對你們好嗎?”她問。
“好。”小荷點頭,“大人雖然話少,但從不打罵下人,月錢也給得足。”
看來是收買人心了。蘇錦繡心想。
她又問了些別的,但小荷嘴很嚴,除了這些基本的信息,別的都不肯說。
下午,小蓮來送茶點。蘇錦繡換了策略,從首飾盒裏拿出支銀簪,遞給小蓮。
“這個送你。”她說。
小蓮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奴婢不敢收。”
“收着吧。”蘇錦繡把簪子塞到她手裏,“我看你頭上那支都舊了,該換換了。”
小蓮猶豫着,還是收下了:“多謝小姐。”
“不用謝。”蘇錦繡看着她,“小蓮,你幫我個忙,行嗎?”
小蓮警覺起來:“小姐要奴婢幫什麼?”
“幫我送封信。”蘇錦繡說,“給我爹報個平安。他年紀大了,我怕他擔心。”
小蓮搖頭:“小姐,這個,,奴婢做不了主。大人吩咐了,不能幫小姐送信。”
“就一封。”蘇錦繡懇求道,“我爹身體不好,要是知道我病了,肯定着急。你就幫我送一封,讓他安心。我保證,信裏只報平安,不說別的。”
小蓮還是搖頭:“小姐,對不起,奴婢真的不能……”
“再加一對耳環。”蘇錦繡又從首飾盒裏拿出耳環,“小蓮,你就幫我這一次。”
小蓮看着那對耳環,眼裏閃過一絲動搖,但最終還是搖頭:“小姐,您別爲難奴婢了。大人知道了,會打死奴婢的。”
蘇錦繡只好作罷。
看來收買丫鬟這條路,走不通。
晚上,陸懨又來了。今天他來得早,天還沒黑。
蘇錦繡正在屋裏踱步,見他進來,也沒停。
“在什麼?”陸懨問。
“活動活動。”蘇錦繡說,“再不動,人要廢了。”
陸懨在桌邊坐下,看着她走來走去。
走了幾圈,蘇錦繡停下來,看着他:“大人今天不忙?”
“忙完了。”陸懨說。
“那……大人陪我下盤棋?”蘇錦繡忽然說。
陸懨挑眉:“你會下棋?”
“會一點。”蘇錦繡走到櫃子邊,拿出棋盤棋子,這是前兩天她讓丫鬟準備的。
陸懨沒反對。
兩人在桌邊坐下,開始下棋。
蘇錦繡執白,陸懨執黑。
開始下得還慢,後來越來越快。蘇錦繡發現,陸懨的棋風和他的人一樣,凌厲,果斷,不留餘地。
但她也不弱。上輩子在國公府,她閒得無聊,天天研究棋譜,棋藝練得不錯。
下到中盤,局面膠着。陸懨抬頭看了她一眼:“棋藝不錯。”
“大人過獎。”蘇錦繡落下一子。
又下了幾手,陸懨忽然說:“你這棋風,不像新手。”
蘇錦繡心裏一緊,面上卻平靜:“跟家父學的。家父喜歡下棋。”
“是嗎。”陸懨沒再問,繼續下。
最終,蘇錦繡以半目之差輸了。
“承讓。”陸懨說。
“是大人棋高一着。”蘇錦繡收起棋子,“再來一局?”
“好。”
第二局,蘇錦繡換了策略,不再硬碰硬,而是迂回包抄。陸懨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圖,但沒點破,陪着她周旋。
這一局下得久,下到天色完全黑了,丫鬟點了燈,還沒下完。
燈下,陸懨的臉半明半暗,眼神專注地看着棋盤。蘇錦繡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發現,他其實長得很好看。不是那種溫潤的好看,是冷峻的,有棱有角的好看。
上輩子,她就是被這張臉迷了眼。
“該你了。”陸懨忽然說。
蘇錦繡回過神,落下一子。
又下了幾手,陸懨忽然說:“你走神了。”
“啊?”蘇錦繡一愣。
“剛才那步棋,走得不好。”陸懨看着她,“在想什麼?”
蘇錦繡抿了抿唇:“沒想什麼。”
陸懨沒再追問,繼續下。
最終,這一局還是蘇錦繡輸了。
“今天就到這裏。”陸懨站起身,“明天再下。”
“大人明天還來?”蘇錦繡問。
“來。”陸懨說完,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陸懨每天傍晚都來,陪她下棋。兩人話不多,就下棋,偶爾說幾句棋局。
蘇錦繡發現,陸懨其實挺有耐心的。她有時候一步棋要想很久,他也不催,就靜靜地等。
有時候她會故意走錯,想看看他的反應。但他從不指責,只會在她走錯後,輕描淡寫地說一句:“這一步,可以走得更好。”
好像真的只是在教她下棋。
但蘇錦繡沒忘,她是被囚禁在這裏的。下棋只是消遣,逃出去才是正事。
這天,機會來了。
下午的時候,天忽然陰了,接着下起了大雨。雨很大,譁譁的,砸在瓦上像打鼓。
小荷和小蓮在廊下躲雨,兩個護衛也躲到了門房裏。
蘇錦繡看着窗外的大雨,心裏有了主意。
她走到門邊,推了推門——門是從外面鎖的,推不開。她又走到窗邊,窗戶雖然釘死了,但有一扇窗的釘子鬆了,她前幾天就發現了。
她搬來凳子,站上去,用力推那扇窗。推了幾下,窗戶開了條縫。
雨聲很大,掩蓋了動靜。
蘇錦繡從縫裏鑽出去,跳進雨裏。雨立刻把她澆透了,但她顧不上,貼着牆往外走。
院子不大,她很快到了院門口。門房裏的護衛在說話,沒注意外面。
她悄悄打開院門,溜了出去。
外面是一條小巷,空無一人。蘇錦繡辨了辨方向,往巷子口跑。
雨很大,視線模糊。她跑得急,腳下打滑,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但她爬起來繼續跑。
快到巷子口時,她忽然停住了。
巷子口站着個人。
撐着傘,墨色錦袍,身形挺拔。
是陸懨。
他站在雨裏,靜靜地看着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蘇錦繡的心沉到了谷底。
“雨這麼大,出來做什麼?”陸懨開口,聲音平靜。
蘇錦繡沒說話。
陸懨走過來,把傘舉到她頭頂:“回去吧。”
“我不回去。”蘇錦繡看着他,“陸懨,你憑什麼關着我?”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陸懨的眼神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平靜:“憑我想關。”
“你……”蘇錦繡氣得發抖,“你講不講理?”
“講理?”陸懨笑了,那笑很冷,“蘇錦繡,你覺得,我跟你需要講理嗎?”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跟我回去。”
“我不!”蘇錦繡掙扎,“你放開我!”
雨越下越大,兩人在雨裏對峙。蘇錦繡的衣服全溼了,頭發貼在臉上,樣子很狼狽。但她的眼神很亮,像燒着火。
陸懨看着她,忽然想起什麼。
一些畫面閃過腦海。
也是這樣的雨天,也是這樣的眼神,她看着他,說:“陸懨,我恨你。”
他鬆開手。
蘇錦繡一愣。
“你走吧。”陸懨說。
蘇錦繡不敢相信:“你說什麼?”
“我說,你走吧。”陸懨轉過身,“我不攔你。”
蘇錦繡看着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跑了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陸懨還站在雨裏,背對着她,一動不動。
她咬咬牙,繼續跑。
跑出巷子,到了街上。雨還是很大,街上沒什麼人。她辨了辨方向,往蘇府跑。
跑着跑着,忽然聽見身後有馬蹄聲。
她回頭,看見陸懨騎着馬追了上來。
“你騙我!”她喊道。
陸懨沒說話,騎馬到她身邊,彎腰一撈,把她撈上馬背。
“我說讓你走,但沒說不追。”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很低,“蘇錦繡,你逃不掉的。”
蘇錦繡被他圈在懷裏,動彈不得。雨水順着他的下巴滴到她臉上,冰涼冰涼的。
“陸懨,你!”她罵道。
陸懨笑了,那笑裏帶着點瘋狂:“是,我。所以,你認命吧。”
馬掉頭,往別院跑。
蘇錦繡閉上眼睛,心裏一片絕望。
第一次逃跑,失敗了。
想起陸懨剛才那個眼神,她心涼了半截。
那種瘋狂,那種偏執,上輩子她見過,在,床第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