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七月一，星期五，晴。
外面做清潔的大嬸開始叮叮哐哐拖地時，寶蘭猛地睜開眼。
六點了。
住了一天，寶蘭曉得清潔大嬸都是六點上來打掃衛生。
她趕緊起來，把定清也喊起來，今天八點要到罐頭廠參加考試了。
開水瓶裏還有熱水，寶蘭兌了洗臉水洗臉。
洗漱完打開門，大嬸愣了一下說：“小妹，你起來了，我正要喊你嘞。”
寶蘭怕起不來，昨天給大嬸兩個雞蛋，讓她今天打掃衛生時一定要叫她們倆起床。
寶蘭聲音裏還帶着剛睡醒的鼻音：“我在家裏也這個時候起，養成習慣了。”
和大嬸說了兩句話，寶蘭回屋把東西都收拾好，看定清也收拾好了，最後看了眼住了兩晚的地方，就拎着水壺，拿着鑰匙下去退房了。
反正考試完了不管好壞，她們都不會回來住了。
前台登記的阿姨收了鑰匙和水壺，給她退了押金。
早飯在七點，兩人不準備等了，吃桃酥就行。
臨走前，阿姨卻叫住她們：“小妹，等下，廚房裏蒸的饅頭好了，給你們拿幾個。”
說罷兀自轉去廚房，給寶蘭和定清一人拿了兩個饅頭，還鼓勵她們：“好好考，爭取考上工人。”
饅頭被油紙包着，熱氣騰騰，燙到寶蘭心裏面。
寶蘭：“好，謝謝阿姨。”
定清也乖乖道謝。
兩人本打算到梯子下面的濱江路坐船，誰知到了下面馬路，看見許多三五成群的人往西邊走，邊走還邊聊罐頭廠的考試。
都是去那邊參加考試的。
看來她們時間掐得正好。
寶蘭和定清便也決定不坐船了，綴在大部隊後面跟着走。
兩個頭一次參加工人考試的新手，一路悄沒聲地聽前面有經驗的人說話。
很快就走到寶石橋。
她們算趕早的，工廠門口竟也已經聚了一堆人，比她們到得還早。
一樣的長桌，一樣的工作人員，一樣的門衛維持秩序。
不一樣的是來參加考試的人的神情，或躍躍欲試，或緊張不安，或茫然無措。
人事科的丁建國喊着：“到了的人過來籤到，籤一個進去一個，籤一個進去一個！這邊籤到！”
衆人便排隊籤到，名單上有名字的籤完字才能被門衛引着進入工廠，進去後在大門左手邊的車棚下等候。
沒有名字的不許進去。
“讓我進去，我昨天才曉得你們招工，今天報名不行嗎？招誰不是招，我比別人能吃苦，啥都能，招我不虧！”
“不行，沒有提前報名就是不行，請你不要擾我們工作！”
“這誰啊，趕緊走，沒報名咋能考試！”
聽着籤到桌那邊傳來的爭執聲，寶蘭長見識了，原來還有許多沒報名的跑來渾水摸魚，也想混進招工考試現場。
還好廠辦和人事科的工作人員準備充分，籤到表上沒名字的一個也不許進。
還有想強闖的呢，都被保衛科的人扔出去了。
大家都叫好，沒報名怎麼能進去呢，本來招的人就不多，那不是搶占他們的名額嘛。
寶蘭和定清都籤了名，進到工廠。
棚子下面分了區，有人事科的事在裏面維持秩序，報考產線工人的站一堆，搬運工的站一堆，等等。
寶蘭注意到報庫管的竟然有十多個人！
十多人爭一個庫管崗位！
幸好她沒報名。
看來城裏的工作崗位競爭很激烈啊。
寶蘭再次慶幸前天坐船來到鳴鳳市。
八點一到，外面籤到處就撤了桌子，丁建國和李樂華收拾着籤到表回廠裏。
寶蘭看到橋對面還有幾個人在往這邊跑，張大嘴揮着手在喊什麼。
他們遲到了，在喊“等一等”。
罐頭廠的人卻是一點不通融，在衆人的注視下關上工廠柵欄門。
寶蘭聽到旁邊的大叔小聲說：“關得好！誰讓你們遲到！”
“就是，今天考試能遲到，以後上班是不是也要遲到啊！”
“咋遲到的就這幾個嘞，多遲到幾個，咱們考上的機會就大些嘛，哈哈。”
衆人嗡嗡說着話，丁同志和幾個之前沒見過的事站到前面安排：“考試馬上開始，現在聽我說！”
“產線工人跟生產科的林同志和趙同志走！”
“搬運工跟孫同志走！”
“質檢……”
產線工人有三百多個來參加考試的。他們被兩個同志帶到主道上站成兩個大方陣，林同志說：“大家把手伸出來，我們現在進行初篩。”
啥初篩？
只見兩個同志分別負責一個方陣，等衆人不明所以地伸出雙手，兩個同志便挨個走近檢查。
“你，出來。你，也出來。”
寶蘭踮着腳看，原來是檢查個人衛生。林同志把手指甲齷齪的，耳朵後面有皴泥的，嘴裏身上有異味的都叫出去了。
不乏有人求情，林同志板着臉說：“咱們是食品廠，接觸食物頭一個最緊要的便是衛生。個人衛生不行，咱們廠不招。”
寶蘭和定清都把自己收拾得淨淨的，指甲都提前剪過，順利通過初篩。
一輪初篩有二三十個人沒合格，他們無緣下一輪考試。
初篩完畢，寶蘭和定清牽着手，跟着隊伍一路往東邊走，繞過一棟辦公樓向北走幾步，右手邊有一棟建築，是廠食堂。
林同志邊走邊說：“咱們人多，一考場設在食堂裏，二考場在車間。咱們到食堂後一條長桌坐兩人，中間空一個位置，不要喧譁，不要抄襲哈。”
“咱們廠雖然是新建的，但上面的領導很重視，專門請了滬市和蘇聯的專家過來指導，你們進來後先培訓一周，培訓完成就能正式進車間開始生產任務。”
“廠裏福利好待遇佳，有宿舍，能轉戶口。你們進來先是學徒工，兩年後轉正，別的廠要三年呢，咱們廠好吧？”
懂行的都紛紛道好。
在一片歡快熱切的氛圍中，他們到了食堂考場，大家都很珍惜這個考試機會，按照林同志說的兩個人一個長桌，有序坐好。
看所有人都坐好後，一名眼生的同志抱來考卷分發下來，和林同志一同監考。
寶蘭拿到試卷，寫上姓名，開始答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