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賀念辰一把奪過那份檢查報告,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急速掃過,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
“基因崩潰確診,患者蘇棠月,病史五年…”
“蘇荷小姐的基因檢測結果正常,無崩潰跡象......”
紙張在他手中微微顫抖。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裏是前所未有的慌亂,“這報告有問題,荷荷的病是我們一起確診的。”
媽媽也沖了過來,搶過其中一頁,她的眼睛瞪得極大,嘴唇開始哆嗦:“肯定是搞錯了。”
爸爸站在一旁,臉色鐵青,他看向病床上已經失去意識的我,又看向縮在角落裏的蘇荷。
第一次,他的眼神裏出現了動搖。
蘇荷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但她很快恢復了楚楚可憐的表情,眼淚迅速涌出:
“阿辰,爸爸媽媽,這是怎麼回事?姐姐她…”
“閉嘴!”賀念辰突然厲聲喝道。
這是他第一次對蘇荷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蘇荷被嚇得呆住了,眼淚掛在臉上,要落不落。
賀念辰一步步走向病床,看着床上那個已經幾乎看不出人形的我。
我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皮膚透明得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口的起伏。
那些他曾經視而不見的細節,此刻像水般涌回他的腦海。
五年前,我開始頻繁進出醫院,我總是說身體不舒服,但他只覺得我在裝可憐,想要引起注意。
那時蘇荷剛被診斷出基因病,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蘇荷身上。
他記得有一次,我疼得蜷縮在沙發上,冷汗浸透了我的衣服,我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來也不肯叫出聲。
他當時在做什麼?
他在陪蘇荷看電影,因爲蘇荷說害怕一個人待着。
他記得我手臂上那些梅花狀的針孔,他以爲是我在自殘,是爲了博取同情。
可現在想來,那是賀家特制的止疼針,是他爲了蘇荷讓醫療團隊研發的,針頭特意設計成梅花形狀,因爲蘇荷喜歡梅花。
那些針,爲什麼會出現在蘇棠月身上?
除非需要止疼的人是我。
“重新檢測。”賀念辰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立刻,馬上,重新給她們兩個做全面的基因檢測。”
醫生猶豫了一下:
“賀總,蘇棠月小姐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
“我讓你做!”賀念辰猛地轉頭,眼睛裏布滿血絲。
“用最好的設備,最權威的專家,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知道結果!”
搶救室裏頓時忙碌起來。護士們小心翼翼地抽取蘇荷的血樣。
蘇荷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她掙扎着:“不要,阿辰,我害怕…”
若是以前,賀念辰一定會心疼地抱住她,輕聲安慰。可此刻,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只是抽血而已,荷荷,你以前不是經常做檢查嗎?”
這句話讓蘇荷的身體僵住了。
另一邊,醫生正在緊急搶救我。
我失血過多,心跳已經微弱到幾乎檢測不到。
“賀總,蘇棠月小姐需要立刻輸血,但她的血型是罕見的RH陰性,血庫庫存不足…”
“用我的。”賀念辰毫不猶豫地挽起袖子。
“我是RH陰性。”
醫生愣了一下:“可是賀總,您剛才…”
“抽血!”賀念辰幾乎是吼出來的。
針頭刺入他的血管時,賀念辰的目光一直緊緊鎖在我的臉上。
這張曾經明媚動人的臉,現在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嘴唇裂。
他才發現,我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從未注意過。
6、
血從他的身體流進我的身體,這個認知讓賀念辰的心髒一陣絞痛。
他曾經踩着她的手指,碾過她掙來的錢,罵她,罵她不知廉恥。
他安排那些導演羞辱她,她拍下流電影,讓她在鏡頭前被無數人凌辱。
就在剛才,他還眼睜睜看着她被那些乞丐侵犯,一次又一次,直到她像破布一樣躺在地上,連求救的力氣都沒有。
而他做這一切,都是因爲他以爲她在傷害蘇荷。
因爲他以爲生病的是蘇荷,痛苦的是蘇荷,需要保護的是蘇荷。
如果生病的一直是蘇棠月呢?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
三個小時後,新的檢測結果出來了。
賀家動用了所有資源,請來了國內最頂尖的基因疾病專家。結果清晰無誤地顯示。
我的基因鏈在五年前開始崩潰,症狀符合進行性基因崩潰症的所有特征。
而蘇荷的基因檢測結果完全正常,除了有一些營養不良導致的指標輕微異常外,沒有任何疾病跡象。
專家指着報告解釋:“蘇棠月小姐的病情已經進入終末期,按照這個進展速度,她最多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
“砰”的一聲,賀念辰一拳砸在牆上,指關節瞬間鮮血淋漓。
媽媽癱倒在地,捂着臉開始抽泣。爸爸扶住牆,才勉強站穩。
蘇荷縮在角落,渾身發抖,她的眼神瘋狂閃爍,顯然在快速思考對策。
“不對,不對。”她突然哭出聲。
“一定是姐姐,姐姐用了什麼方法改變了檢測結果。她一直嫉妒我,她想奪走你們對我的愛…”
“夠了!”賀念辰轉身,一步步走向蘇荷。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蘇荷嚇得往後退,直到背抵住牆壁,無路可退。
她哭得梨花帶雨,“我真的生病了,你記得嗎?我經常頭暈,悶,疼得睡不着覺......”
“那你告訴我,”賀念辰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疼的時候,需要打多少劑量的止疼針?”
蘇荷愣住了。
“針頭是什麼樣的?注射後多久起效?副作用是什麼?”賀念辰每問一個問題,就向前一步。
“你發病的頻率是多少?最近一次發病是什麼時候?當時是什麼症狀?”
蘇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從未真正關注過這些細節,因爲她從未真正經歷過那種痛苦。
“回答我!”賀念辰突然提高音量。
蘇荷嚇得一哆嗦,眼淚流得更凶了:“我不記得了,太痛苦了,我下意識想忘記…”
“那我幫你回憶。”賀念辰從醫生手中拿過一支止疼針,針頭是特制的梅花形狀。
“這是賀家醫療團隊研發的第三版止疼針,專門針對基因崩潰的疼痛研發的。第一版和第二版因爲副作用太大,已經被淘汰了。你用的是第幾版?”
蘇荷的臉色徹底白了。
“說啊!”賀念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蘇荷痛得哭出聲,“阿辰,你弄疼我了......”
“疼?”賀念辰笑了,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疼嗎?”
他鬆開蘇荷,轉身看向病床上的我。
“她才知道什麼是疼。基因崩潰的疼痛,被形容爲‘千刀萬剮,生生不息’。
患者會感覺身體的每一寸都在被撕裂、被碾碎、被重組,然後再重復這個過程。
最嚴重的時候,他們會自殘,會撞牆,會用一切方法試圖轉移注意力,但沒用,一點用都沒有。”
7、
這些話,是他曾經聽醫療團隊匯報時記下的。
當時他滿心都是對蘇荷的心疼,卻從未想過,真正經歷這些的是另一個人。
“五年前,”賀念辰的聲音開始顫抖。
“蘇棠月開始頻繁出入醫院,我們都說她在裝病。
四年前,她在拍攝一場冬季落水戲時差點溺亡,搶救回來後住了半個月的院,我們說她在炒作。
三年前,她在頒獎典禮前昏倒,我們說她想博同情......”
他每說一句,父母的臉色就白一分。
“兩年前,她開始接一些低質量的戲,我們說她不擇手段。一年前,她開始拍那些那些電影,我們說她,不知廉恥。”
賀念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睛裏全是血絲。
“可如果她做這一切,只是爲了賺錢買止疼針呢?如果她忍辱負重,只是爲了活下去呢?”
搶救室裏一片死寂,只有醫療設備發出的滴滴聲。
“不會的,姐姐不會生病的…”蘇荷還在掙扎。
“如果她真的生病了,爲什麼不告訴我們?爲什麼要隱瞞?”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看向了病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女人。
爲什麼?
也許是因爲我第一次說身體不舒服時,媽媽不耐煩地說:“別裝病了,荷荷才真的需要關心。”
也許是因爲我第一次疼得暈倒時,爸爸冷冷地說:“娛樂圈壓力大就退出,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也許是因爲我第一次需要錢買藥時,賀念辰嘲諷地說:“蘇家給你的零花錢不夠?還是想找借口要更多?”
我不是沒有嚐試過求救,只是每一次,都被他們親手推開了。
“聯系李醫生。”賀念辰突然對助理說。
“五年來所有爲蘇棠月診療過的醫生,全部聯系上,我要知道她每一次就診的詳細記錄。”
助理匆匆離開。
賀念辰走到病床邊,輕輕握住蘇棠月的手。那只手冰涼得可怕,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全是針孔和淤青。
他記得這雙手曾經多麼靈巧,會彈鋼琴,會畫畫,會在拍戲時做出各種細膩的動作。
現在,它無力地躺在他的掌心,像一片枯萎的葉子。
“對不起。”他輕聲說,聲音哽咽了,“棠月,對不起…”
可是床上的人聽不見。
她沉在深深的昏迷中,也許永遠都不會醒來了。
兩個小時後,助理帶着厚厚的文件回來了。
“賀總,這是能查到的所有記錄。蘇棠月小姐從五年前開始,就在多家醫院就診過。最早的一次是在市一醫院,當時的主治醫生診斷她爲‘不明原因全身性疼痛’,建議她做基因檢測。”
賀念辰迅速翻看那些病歷。
一頁頁,一行行,記錄着一個女人五年來逐漸走向崩潰的過程。
最後一份病歷的時間,是三年前。
正是蘇棠月獲得影後提名,事業如中天的時候。
“她爲什麼不做治療?”媽媽顫抖着問,“如果三年前就開始治療,也許不會發展到今天這樣…”
助理沉默了一下,低聲道,
“我聯系到了當時蘇棠月小姐的經紀人。經紀人說,那時蘇棠月小姐確實收到了醫院的緊急通知,但她把所有存款都轉給了蘇家,因爲蘇荷小姐當時說想出國治療,需要一大筆錢。
蘇棠月小姐自己沒有錢做進一步檢查和治療。”
8.、
“轟”的一聲,爸爸直接跌坐在地。
他想起來了。三年前,蘇荷確實說過想去國外嚐試一種新型療法,費用高昂。
當時我二話不說,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足足有五百萬。
他們收下了錢,還嫌少,說我當了明星肯定不止這麼點錢,一定是在藏私。
我當時只是笑了笑,說我會再想辦法。
原來那就是我所有的錢了。我拿出了自己治病的錢,給了蘇荷。
而蘇荷本沒有出國治療。
那筆錢,她用來買了一套豪宅,和一群朋友開派對,拍照發在社交網絡上,配文是,
“感謝家人的愛,讓我能勇敢面對病魔。”
當時他們還覺得蘇荷樂觀堅強,現在想來,那簡直是裸的嘲諷。
“還有。”助理的聲音更低了。
“一年前,蘇棠月小姐曾經找到賀氏醫療,請求參與基因崩潰症的臨床試驗。但當時賀總您下令,所有醫療資源優先服務於蘇荷小姐,拒絕了一切其他患者的申請。”
賀念辰的身體晃了晃,他扶住床邊才站穩。
是的,他想起來了。
一年前,秘書確實匯報過有一個基因崩潰患者想參與臨床試驗,
但當時蘇荷的病情“突然加重”,他下令所有資源集中在蘇荷身上,拒絕了其他所有申請。
他甚至連那個患者的名字都沒問。
原來那就是蘇棠月。
她曾經離希望那麼近,卻被他親手掐滅了。
“啊——!”
賀念辰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他跪在病床前,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五年。整整五年。
他愛的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忍受着煉獄般的痛苦,而他不僅沒有伸出援手,還一次次把她推入更深的深淵。
他毀了她的名聲,奪走了她的榮譽,她拍那些侮辱人格的電影,最後甚至眼睜睜看着她被侵犯,被凌辱。
而這一切,都是基於一個謊言。
一個由蘇荷編織的,他們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謊言。
“蘇荷。”賀念辰站起身,轉向角落裏那個已經面無人色的女人。
他的眼神裏再也沒有往的溫柔和寵溺,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蘇荷癱坐在地,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但她還是不甘心。五年來,她享受着所有人的關愛和縱容,享受着我犧牲一切換來的資源,她已經習慣了這種衆星捧月的生活。
她不能失去這些。
“我是騙了你們。”她突然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瘋狂。
“但那又怎麼樣?蘇棠月她活該!”
“她從小就樣樣比我強,長得比我漂亮,成績比我好,連進娛樂圈都能當影後!憑什麼?我才是蘇家真正的女兒,她不過是個養女!”
“我就是要搶走她的一切!她的榮譽,她的愛情,她的家人!我做到了!你們這五年愛的都是我,關心的是我,爲她難過嗎?晚了!”
蘇荷歇斯底裏地大喊:“你們知道嗎?每次看到她痛苦,我都特別開心!尤其是看到你們爲了我罵她、打她、羞辱她的時候,我簡直想大笑!”
“那些乞丐是我找的,我特意找了最髒最臭的,就是要讓她被最的人糟蹋!她不是影後嗎?不是高高在上嗎?我要讓她變成最髒的破鞋!”
“她活該!她活該去死!”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蘇荷的瘋言瘋語。
打她的不是賀念辰,而是媽媽。
媽媽渾身發抖,眼睛通紅:“你怎麼能這麼惡毒?棠月她是你姐姐!她對你那麼好,什麼都讓着你…”
“讓着我?”蘇荷捂着臉,冷笑,
“那是她欠我的!如果不是蘇家收養她,她早就死在外面了!她的一切都該是我的!”
“我們沒有收養她。”爸爸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棠月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搶救室裏。
連賀念辰都震驚地看向爸爸。
“二十五年前,我和你們的媽媽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爸爸痛苦地閉上眼睛。
“那時候棠月剛出生,我們養不起她,就把她送到了孤兒院。後來經濟條件好了,我們把她接回來,但對外說是收養的,因爲我們不想讓人知道我們曾經拋棄過親生女兒。”
9、
“蘇荷,你才是我們收養的。棠月是我們的親生骨肉。”
這個真相,讓蘇荷徹底崩潰了。
“不可能,不可能!”她尖叫,“我才是你們的女兒!我才是!”
“我們一直覺得愧對棠月,所以想加倍對你好,補償你。”媽媽哭着說。
“可我們沒想到,沒想到你會這樣對她......”
“我們爲了你,傷害了自己的親生女兒…”爸爸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賀念辰看着這場鬧劇,只覺得心已經麻木了。
他轉身,不再看蘇荷,而是對醫生說。
“全力搶救她。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設備,不惜一切代價。”
醫生猶豫道:“賀總,蘇棠月小姐的病情已經進入終末期,即使全力搶救,恐怕也…”
“那就讓她少受點苦。”賀念辰的聲音很輕,
“至少,讓她在最後的時間裏,不再疼了。”
接下來的幾天,賀念辰和父母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裏。
他們竭盡全力想要補償,想要彌補五年來的虧欠,卻不知道,有些東西是補不回來的。
媽媽親自下廚,做了我小時候最愛吃的菜,盡管我現在只能吃流食。
她喂我喝湯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湯灑了一身。
她慌忙拿紙巾擦拭,眼淚卻比湯先流下來。
我看着她,這個生了我卻拋棄我,接回我又忽視我的女人。
她的頭發一夜之間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她在後悔,我知道。可是後悔有什麼用呢?
爸爸找來了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動畫片,在病房裏放映。
他坐在床邊,握着我的另一只手,一言不發。
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他的呼吸沉重而痛苦。
“棠月。”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爸爸不是人,爸爸對不起你…”
我轉過頭,看着他。
這個在我記憶裏總是威嚴冷漠的男人,此刻佝僂着背,眼睛紅腫,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諒嗎?我做不到。
恨嗎?太累了。
賀念辰則動用了賀家所有的資源,全球尋找基因崩潰症的治療方案。
他幾乎不眠不休,電話一個接一個,郵件一封接一封。每次有專家回復,他的眼睛就會亮一下,但看完郵件後,那點亮光又會迅速熄滅。
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
他在這循環裏煎熬,比我這個病人還要痛苦。
但我的身體還是一天天衰弱下去。
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疼痛卻越來越頻繁。每一次發病,我都疼得渾身抽搐,卻咬牙不肯發出聲音。
賀念辰只能緊緊抱住我,感受我瘦骨嶙峋的身體在他懷中顫抖。
“疼的話就叫出來。”他紅着眼睛說,聲音哽咽。
“沒關系的,叫出來會好受一點。”
我搖搖頭,嘴唇咬出了血。
我叫給誰聽呢?
這五年來,我叫過,哭過,求過,可有人聽嗎?
蘇荷的下場,我是從他們的對話裏拼湊出來的。
真相曝光後,她的一切僞裝都被撕碎。媒體曝出了她這五年來的奢侈生活,用我的血汗錢買的豪宅、豪車、名牌包包。
曝出了她暗中勾結導演、編劇,打壓我的證據。曝出了她雇水軍在網上辱罵我,引導輿論的聊天記錄。
一夜之間,她從人人同情的病弱影後,變成了惡毒心機的騙子。
品牌方紛紛解約,電影電視劇被撤檔,社交賬號被封禁。
更致命的是,賀念辰收回了這些年贈予她的一切——房產、、珠寶,甚至包括她以我的名義申請的巨額保險金。
蘇荷從天堂跌入。
她試圖找父母求情,但蘇家大門緊閉。她試圖聯系以前的“朋友”,但所有人都對她避之不及。
最後,她孤注一擲,跑到醫院,想要見我。
10、
“姐姐!姐姐你救救我!”她在病房外大喊。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你讓賀念辰放過我好不好?”
賀念辰讓人把她拖走,但她像瘋了一樣掙扎:“蘇棠月!你這個賤人!你不得好死!你......”
聲音戛然而止。後來護工告訴我,是賀念辰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再敢罵她一句,”賀念辰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就讓你真的體驗一下什麼叫生不如死。”
蘇荷被嚇住了,終於閉上了嘴。
但她沒有放棄。
幾天後,她通過收買一個護士,偷偷混進了醫院。
那時賀念辰和父母正好都不在,病房裏只有昏睡的我。
後來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蘇荷悄悄靠近病床,拔掉了我的氧氣面罩。
“去死吧…”她喃喃自語。
“只要你死了,一切都會回到原點的,爸爸媽媽和阿辰還是會愛我的…”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猛地推開。賀念辰和父母沖了進來,正好看見這駭人的一幕。
“蘇荷!你在什麼?!”媽媽尖叫。
賀念辰一個箭步沖上來,狠狠把蘇荷甩開。蘇荷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醫護人員迅速沖進來,重新給我戴上氧氣面罩。我的心跳一度停止,經過緊急搶救才恢復。
“報警。”賀念辰抱着昏迷不醒的我,聲音冷得像從傳來。
“故意人未遂,我要讓她在監獄裏度過餘生。”
蘇荷被警察帶走時,還在瘋狂大笑:“她活該!她活該!我才是蘇家的女兒!我才是影後!她偷了我的一切!”
法庭上,證據確鑿,蘇荷因故意人未遂被判十五年。宣判那天,賀念辰和父母都沒有出席。
他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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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最後一天,是一個晴朗的冬。
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照在我蒼白的臉上,暖洋洋的。我難得地清醒着,精神看起來比平時好一些。
醫生私下告訴賀念辰,這可能是回光返照。
賀念辰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坐在床邊,輕輕握着我的手,陪我說說話。
“今天的陽光真好。”我看着窗外,輕聲說。
“嗯。”他點頭,聲音有些哽咽,“等你身體好一點,我推你出去曬太陽。”
我笑了笑,沒有揭穿這個謊言。我們都心知肚明,我沒有“好一點”的時候了。
“賀念辰。”我突然叫他的名字。
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如果有下輩子......”
“什麼?”賀念辰湊近我,想要聽清我的話。
我的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我的嘴角帶着一絲極淡的微笑,像是解脫,又像是遺憾。
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不要再遇見你們了。
監測儀上的曲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我走了,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冬午後。
我走的時候很安靜,就像我這五年來默默忍受痛苦一樣,沒有驚動任何人。
11、
我的靈魂飄在空中,看着病房裏的一切。
賀念辰跪在病床前,緊緊抱着我逐漸冰冷的身體,嚎啕大哭。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絕望和悔恨。
五年來,他第一次爲我流淚,卻是在我永遠離開的時候。
媽媽癱倒在地,暈了過去。爸爸跪在地上,用頭撞着地板,一下又一下,直到額頭鮮血淋漓。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他一遍遍重復着,聲音破碎不堪。
窗外的陽光依然燦爛,卻再也照不進我曾經明亮過的眼睛。
我的葬禮很簡單,只有少數幾個人參加。
賀念辰和父母爲我挑選了一塊安靜的墓地,周圍種滿了我最喜歡的白色山茶花。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和一行小字:
“這裏長眠着一個勇敢的靈魂,她曾溫柔地愛過這個世界。”
葬禮上,賀念辰穿着黑色西裝,臉色蒼白如紙。他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靜靜看着我的照片,眼睛空洞得可怕。
媽媽哭暈了三次,最後被攙扶着離開。爸爸一夜之間頭發全白,背佝僂得直不起來。
葬禮結束後,賀念辰在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賀總。”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蘇荷在監獄裏自了。”
賀念辰並不關心蘇荷的下場。從我離開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經死了。
父母在我去世後賣掉了公司,把大部分財產捐給了基因疾病研究基金會,只留下少部分生活所需。
然後他們搬回了老宅,那個有我童年回憶的地方。
餘生的每一天,他們都在懺悔和懷念中度過。
媽媽每天都會去我的房間,坐在我的床上,撫摸着我小時候的照片,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開始出現幻覺,常常對着空氣說話。
“棠月,今天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你來嚐嚐好不好?”
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醫生診斷出重度抑鬱和創傷後應激障礙。
但她拒絕治療,她說她要贖罪,要感受我感受過的痛苦。
爸爸則開始酗酒。他每天把自己灌醉,醉後就跪在我的照片前磕頭,一遍遍說着“對不起”。
清醒的時候,他就一遍遍看我從前的電影,看着我曾經鮮活的樣子,然後痛哭流涕。
他們真的恨不得去死。很多次,媽媽拿起安眠藥,爸爸拿起刀,但最終都沒有下手。
不是不敢,而是覺得不配。
他們活得生不如死,卻堅持要活。因爲死太便宜了,他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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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念辰則把全部精力投入了賀氏醫療的基因研究。
他開始出現嚴重的失眠和焦慮,體重急劇下降。
他辦公室裏擺滿了我的照片,從童年到成名,一張張,記錄着我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他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以上,累了就看着我的照片,然後繼續工作。
賀念辰繼續他的自我折磨。
他吃不下飯,睡不着覺,每天靠着咖啡和止疼藥維持。
他迅速地消瘦下去,三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五十歲。
很多人勸他向前看,開始新的生活。但他只是搖頭。
“我沒有未來了。”他說,“我的未來,在五年前就被我親手死了。”
遠處,城市的燈光漸次亮起,但有些黑暗,是再多燈光也照不亮的。
有些人,永遠活在悔恨的煉獄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們只配活着,在無盡的懺悔中,一又一地煎熬。
直到生命的盡頭。
也許到那時,他們才會敢奢求一句原諒。
但也許,永遠也得不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