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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着擔架哭嚎,看着渾身起滿疹子的諾諾被推進手術室,臉色慘白地在外面等待。
手術室的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病危通知書都不知道下了幾道,我只記得我顫抖着手籤了好多名字。
終於在十個小時後,主刀醫生摘下口罩,重重鬆了口氣。
“謝天謝地......”
我渾身失力,跪倒在地。
可剛喘上來一口氣,裏面便傳出一聲尖叫。
“不好啦!病人生命體征迅速下降。”
一陣慌亂過後,醫生走出來搖搖頭:“抱歉,病人生存意識薄弱,搶救無效,已經去世了。”
一瞬間,我的靈魂仿佛飄出了體外,感知不到任何悲傷或痛苦。
空洞地看着渾身是血的護士跑出來,哭着講述裏面剛才發出的一切。
可我只看見她的嘴張張合合,一個字都聽不清。
渾身力氣仿佛被抽,我再也撐不住,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另一邊。
從醫院離開後,顧珩便帶着林菲去參加爲她慶祝骨折康復的派對。
一群人像往常一樣喝酒遊戲。
顧珩和這群人聚了十幾年都沒覺得煩,可今晚卻沒由來的心慌。
通宵玩了近十個小時,他的心口忽然猛地抽痛。
“顧珩,你怎麼了?今晚心不在焉的?”
林菲和在場的兄弟玩了一圈,大咧咧地坐回他旁邊,拿起他的酒杯就要喝。
可顧珩卻一把攔住,對上林菲疑問的目光,他重新倒了一杯酒。
“這個我用過的。”
林菲有些詫異地摸了摸他腦門:“哥們,之前都喝過多少次了,你今晚才介意,被奪舍啦?”
以往林菲做什麼都不會反駁的顧珩,在一次往後仰着躲開。
林菲的面色沉了下來,剛要發作。
顧珩已經起身:“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回家了。”
“腿好了就長點記性,以後別那麼咋咋呼呼了。”
不給林菲說話的機會,顧珩已經快步離開了包廂。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着當時病房的場景。
林菲好心煲了粥來探望諾諾,但不知道那小丫頭是不是和江明熙相處太久,被帶壞了。
竟然不停地反抗,非但不給面子不喝林菲的粥。
到最後還用各種髒話罵她。
他實在是氣不過,抽了那丫頭一巴掌,命人強行將那碗粥她喝了下去。
但其實走出病房他就後悔了。
諾諾是他捧在掌心裏養大的,除了江明熙,就他最疼諾諾。
雖然諾諾這兩年一直住在醫院,他因爲工作忙沒怎麼陪伴諾諾。
但終究是有感情在的。
只要想到諾諾傷心的眼神,他的心就止不住地揪着疼。
他或許真的做錯了。
就算明熙和諾諾再不講道理,就算他再生氣。
也不能對她們動手的。
畢竟那是他的妻子和女兒。
顧珩的心亂成了一團,開車時也不免急躁了幾分。
沒半個小時就趕到了醫院,他一刻都沒停留地往病房跑。
走廊裏人來人往,充斥着難聞的消毒水味。
顧珩心口直跳,一把推開病房門。
可裏面的床位卻空蕩蕩的。
地上只有一碗打翻的海鮮粥。
一瞬間,他渾身被巨大的恐慌包裹着。
一個可怕的念頭縈繞在他腦海。
“這裏面的病人呢?一個五歲的小女孩?”
顧珩狼狽地跑過去拉住兩個小護士,大聲問道。
護士被掐疼了胳膊,十分不客氣地甩開了眼前這個冒犯的人。
但還是耐着性子回答:
“那裏面的姑娘啊,今早海鮮過敏送去搶救了。”
“那家長也太不負責了,孩子這麼大了還不知道她對海鮮過敏?喂了那麼大一碗海鮮粥,是奔着要她命去啊!”
“聽說在手術室待了十個多小時才搶救回來呢!”
顧珩一臉羞愧,渾身緊繃。
在聽到搶救回來後才鬆了口氣。
他抿唇,緩和語氣問道:“那她現在在哪個病房?”
他全都想起來了。
諾諾很小的時候,就因爲吃了一口魚過敏休克。
從那以後,一家人都陪着她戒掉了海鮮。
諾諾上學的時候,江明熙每次都叮囑各個老師,堅決不要讓她碰任何海鮮。
這些江明熙刻進骨子裏的,自己卻忘了......
“我真不是個東西!”
顧珩忽然一巴掌重重甩在自己臉上。
護士像見鬼一樣地看他,不自覺遠離了兩步才回答。
“你是她誰啊?”
“沒聽說嗎?今早鬧得很大呢,媒體記者都來了,不過被人壓下來了。”
顧珩緩緩抬眼,有些疑惑:“什麼?”
護士看了看四周,用手掌擋在嘴邊,表情誇張的悄聲道。
“聽說那小女孩生存意識薄弱,搶救回來沒幾分鍾,生命體征下降去世了!”
渾身血液仿佛凝固了,顧珩的手指都動不了半分。
他繼續喃喃:“什麼?”
6
“我看過監控,小女孩說不想連累媽媽。”
“哎,這小姑娘真傻,或許是覺得自己的病太費錢了,想要自己解脫祝媽媽幸福。”
“傻孩子,媽媽有她才會幸福啊......”
顧珩踉蹌後退,腮幫子都在顫抖。
他不可置信地捂着頭:“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你們是江明熙找來的演員是不是?”
“我女兒在哪裏?我的諾諾在哪裏?她那麼懂事,絕對不會想不開的!”
顧珩抓住護士的肩膀一直搖晃,全然失去了理智。
護士尖叫着掙扎開,像看到精神病一樣跑開,還喊着保安將顧珩趕出去。
那天下午昏倒後,醒來時是閨蜜蘇茜在床邊。
看着她紅腫的眼眶,痛苦的回憶如洪水將我淹沒。
當時我已經和她聯系好了一起帶着諾諾轉院的。
“對不起,對不起!”
蘇茜趴在床頭自責地大哭着。
“如果我能來的早一點,就不會出事了!”
“都怪我都怪我......”
我心底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兒的死跟她無關。
“茜茜,別這樣。”
喉間像是吞了一塊烙鐵,說的每一個字都痛苦無比。
“是我掉以輕心,是顧珩和林菲那兩個賤人......”
淚水不斷涌出,死死咬着下唇。
“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讓蘇茜幫我壓下了這件事,也沒有追究醫護人員的責任。
只是帶着諾諾的骨灰回家。
但我知道我無法瞞住顧珩。
唯一能做的,只是暫時銷聲匿跡,讓他找不到我。
好讓我有時間收集證據,給他們兩人最痛徹心扉的報復!
然而,仇恨並不能讓我的痛苦減弱分毫。
每時每秒,腦海裏都是有關諾諾的回憶。
有時做夢,竟破天荒地夢到了與顧珩初相識的時候。
我和他是很普通的商業聯姻,但兩人相處後也是有感情基礎的。
訂婚後,顧珩也肩負着未婚夫的職責。
在大大小小方面對我都很好。
看到了他的真誠,因此我也將真心交付。
從小到大,我都被家裏人寵着愛着,沒經歷過什麼大的風浪。
和顧珩結婚,更是受到所有人的祝福。
我抱着對新生活,新家庭的期待結婚。
可是,不幸的轉折從此開始。
婚後,顧珩好像變了。
變得沒有之前那麼熱情了。
但我又說不出哪裏變了。
只知道他總是忙於工作,疏於對我的陪伴。
這樣的生活好像和我憧憬的不太一樣。
但很快,我們有了女兒諾諾。
那些感情的不適被諾諾的到來沖淡了些許。
我又將一半的精力放到諾諾身上,獲取滿足感。
可是,婚後第四年。
爸媽忽然出車禍去世,諾諾也緊接着檢查出了免疫系統的疾病。
我的生活一瞬間被沖垮了。
來不及悲傷,我就要爲女兒求醫。
顧珩也着急的很,但是家裏總得有個頂梁柱。
於是我放棄了工作,忍着失去雙親的痛苦,竭盡全力地照顧諾諾康復。
這兩年,我除了守在病房,便是跑遍各地去找大夫,尋求治病的方法。
而顧珩有了江氏的股份,在京市如中天。
直到他第一次因爲林菲對我說出重話。
我才恍然察覺,不知何時,我們兩人之間的權利差距竟已經深入鴻溝。
他若變心,我手無縛雞之力,只能任由宰割。
對天真的悔恨,被背叛的憤怒在心底交織。
我不敢再反駁,只想着帶着女兒逃離。
可還是晚了。
就晚了那麼一點點。
我的愚蠢至極。
顧珩沒有邊界感的狂妄自大。
還有林菲有意無意的雌競。
害死了我的諾諾。
我們三個,都是害諾諾的凶手。
6
消失的這幾天,顧珩瘋了一般地命令人尋找我的蹤跡。
可惜一無所獲。
“沒有查到夫人的出境記錄,除了離開醫院時上了一輛黑色suv,再也查不到任何跡象了......”
下屬戰戰兢兢地匯報搜查工作。
話都沒說完,顧珩便將文件夾砸了過去,大聲咆哮。
“我養你們這群飯桶是什麼吃的?!光天化之下連個人都找不到!”
“還愣着什麼?還不快趕緊滾出去繼續找!”
在公司朝着員工發了一通火,顧珩驅車回家。
最近幾天,他本無心工作,只能靠着家中我和諾諾的痕跡度。
剛到家門口,便看見門口跪着一個披麻戴孝的人。
走近一看,原來是林菲。
“兄弟,是我對不住你!”
“我真的不知道諾諾對海鮮過敏,我沒想到,我真的只是想謝謝嫂子照顧我,也替她照顧一下諾諾,沒想到竟然釀成了這麼大的錯!”
“我真是個!我對不住你和嫂子!”
林菲邊說話邊扇自己巴掌。
沒一會兒,兩頰就高高地腫脹了起來。
顧珩皺着眉攔下:“別這樣。”
這幾天他一直刻意回避想起那天的事。
如今再被提起,他心裏又被心虛和愧疚填滿。
林菲瞄了眼顧珩,只見以前那個自己受一點傷都急得不得了的顧珩沒有半點關心她,而是一臉懊悔。
她憤憤咬着下唇,擠出幾滴眼淚:
“我真的沒想到,我煮粥的時候嫂子怎麼不攔着我啊!還有諾諾那丫頭爲什麼不直說自己對海鮮過敏?爲什麼要拿自己的命來開玩笑......”
顧珩下意識地心底反感:“別這麼說!”
“明熙比誰都不希望諾諾出事!”
“況且......明熙爲了諾諾的病來回奔波,已經很累了,她精力有限......”
心口一陣鈍痛,鬆開了攔住林菲肩膀的手。
“是我們兩個的錯。跟明熙沒有任何關系。”
他的嗓音疲憊。
“不過女兒不是因爲過敏死的,她是自的,是我太讓她失望了。”
“你不必太自責了,等我找到明熙,我會親自對她道歉贖罪。你現在跪在這裏也沒用,先回去吧。”
顧珩不再給她回話的機會,徑直進屋關上門。
留林菲站在原地,嫉恨地紅了眼。
7
有了蘇茜的幫助,我沒幾天就拿到了醫院的監控和家裏的監控。
整理證據的同時,我也暗中觀察着顧珩的一舉一動。
沒有我的一點音信,他本無心工作,整像個行屍走肉一般。
他的兄弟團不忍看見他每天魂不守舍。
於是和林菲決定偷偷給他策劃了一個生派對當做驚喜。
所有兄弟布置好了包廂。
由林菲借口喝醉了被陌生男人擾,打電話將顧珩引到了包廂。
雖然這些天他回避着林菲的消息,但是在危險面前,他還是做不到見死不救。
他着急地趕來,卻被噴了一臉的禮花炮。
彩片漂浮在空中,兄弟們扯着嗓子祝他生快樂。
林菲也和往不同,穿了一條白色的長裙,表情羞澀地站在那裏。
以往顧珩肯定會和他們打鬧,然後一群人瘋玩一整夜,不醉不休。
可是現在,心底只有無窮無盡地煩躁。
他恨不得大吼一聲,馬上離開。
但礙於這些年的兄弟情,他竭力壓抑着怒火才沒發作。
臉色依舊陰沉。
兄弟們悻悻斟酌着說話,林菲貼心地坐在他旁邊勸酒。
“大家都是覺得你最近太緊繃了才想給你轉移一下注意力的。”
“喝點酒吧,起碼能讓你短暫失去煩惱。”
顧珩的心理防線已經瀕臨崩潰,他迫切需要一個途徑宣泄,毫不猶豫地就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顧珩已經喝得爛醉。
林菲和另一個兄弟抬着他上樓休息,可最後林菲卻留在了房間裏。
看見監控裏林菲穿着白裙鬼鬼祟祟地將酒店門關上。
我撥通了記者的電話:“時間到了。”
一時間,一個匿名賬號發布一則重磅新聞。
沒半個小時,就有幾十家扛着長槍短炮的記者堵在了酒店房門口。
不知誰用了特殊手段刷開了門卡。
推門而入,鏡頭裏闖入兩道糾纏不行的身影。
看着手機直播裏顧珩清醒後慌張的樣子。
“誰讓你們進來的,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
林菲光着身子往後面躲。
媒體並無退意,直直追問:
“顧總,請問你爲何和陌生女人共處一室?你的妻子不是千金嗎?你是否婚內出軌?”
顧珩猩紅着眼瞪向林菲,她慌張地搖着頭。
“不,不是我......”
他瞬間明白一切,咬牙道:“她竟然給我們下藥!”
“這是我妻子的栽贓陷害!我絕對沒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我申請尿檢!”
記者又不客氣地拿出一段視頻:
“那請問,你是否和你身後的女人着自己的親生女兒自呢?”
8
視頻裏,正是林菲去着諾諾和海鮮粥那天。
在她強迫諾諾喝粥前,甚至還給她看了那段時間她是怎麼羞辱我的視頻。
諾諾沒想到自己的爸爸竟然變心,和一個外人聯合起來折磨自己的媽媽。
也沒想到自己成了我被羞辱的把柄。
她不願成爲我的負擔,於是選擇用自己的性命換取我的自由。
直播和證據都在網上迅速傳開,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都公之於衆人人評判。
顧珩轉身看向林菲,只見她已經臉色慘白地跌坐在地,心虛的表情十分明顯。
“阿珩,你聽我說......不是這樣的......”
顧珩看着地上的白裙,才知道自己又被蒙騙了。
“又想栽贓陷害給明熙?你穿着她之前愛穿的白裙,是什麼心思?”
“酒裏的藥是你下的!”
顧珩像一只失去理智的猛獸沖着林菲砸下拳頭。
直播在林菲的慘叫中中斷。
與此同時,顧珩的醜聞直接導致顧氏集團的股市發生動蕩。
一夕之間物是人非。
顧氏集團的骨人物紛紛辭職,網上全都是對顧珩的罵聲。
顧珩和林菲已經被拘留了起來,對外界有心無力。
經過調查,事實確實如網上的證據所說。
是林菲故意諾諾,導致她產生了自念頭。
而且林菲到最後覺得顧珩死了女兒,老婆跑了。
還想着將計就計俘獲他的心。
因此才在他酒裏下了藥。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在他心裏的重要性。
也低估了顧珩對我和諾諾的感情。
之後林菲被判處了五年的,顧珩因不知情只被判了一年。
我和他的婚姻關系也在判刑後解除。
顧珩失去了一切。
往後餘生都在悔恨中度過。
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想要見我一面,想要見諾諾的骨灰一面。
他想親口對我們說聲“對不起”。
不過這個要求,恐怕他一輩子都不能如願了。
畢竟他已經讓諾諾心寒。
不想他再髒諾諾的耳朵了。
顧珩只坐了一年的牢就出獄了。
雖然顧氏垮了,但是他多少還是有些人脈。
當年調侃我的兄弟團,和林菲混在一起欺負我的兄弟團。
他一個都沒放過,破產的破產,意外的意外。
更是查出當年林菲出車禍都是自導自演。
她故意刁難我,在鬧市區裏飆車。
可沒想到我推門就走。
怕我告狀,她自己先做了一出戲,惡人先告狀。
這些東西調查起來其實一點都不難。
可顧珩當時對林菲的話卻深信不疑。
這才導致我們感情破裂,還失去了女兒。
他蟄伏四年,等林菲興高采烈地出獄呼吸自由空氣的第一秒。
毫不猶豫地踩下油門沖着她撞去。
林菲死前,眼底充滿着錯愕和不可置信。
之後顧珩因爲故意人被判處了十年。
不過還沒服完刑,就因爲鬱結於心,在第六年死了。
聽着兩人付出代價的消息,我也感受不到一絲痛快。
我們之間,從未有輸家贏家。
因爲我也永遠失去了最親愛的人。
嘆了口氣,我緊緊抱着那壇貼着粉色蝴蝶結的骨灰,強迫自己撐起笑容。
“諾諾,下一站想和媽媽去哪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