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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他慌張地抓住我的手,掌心溼冷一片。
「怎麼辦?阿雅......醫生是不是說錯了?這還能治嗎?」
我反手握住他,用指腹摩挲着他冰涼的手背。
「別怕,我在這裏。」
他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情緒瞬間決堤。
「肯定是誤診!對,他們一定是搞錯了!」
他語無倫次,眼神癲狂,「我要換醫院,換最好的醫生!」
沒等我回答,他又找到了新的怪罪對象。
「都怪蘇月月那個賤人!
我最近胃一直不舒服,她還天天拉着我去吃那些亂七八糟的路邊攤!
什麼燒烤小龍蝦,全是辣椒!」
我安靜地抱着他,任由他把頭埋在我的肩窩,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心裏卻是一片冰冷的諷刺。
就在上個月,我撞見蘇月月帶他去吃路邊燒烤。
我只是提醒了一句,說他的胃不好,不能吃辛辣。
第二天,我特意早起爲他燉的養胃藥膳,被他當着我的面,親手倒進了垃圾桶。
「白雅,收起你這些無用功,
我吃藥就行了,搞這些沒用的東西什麼?」
現在,他卻把一切都怪在別人身上。
「醫生說,要不是最近胡吃海喝,我的情況本不會這麼糟!」
他捶着床,像個無能狂怒的孩子,
「每次我有點不舒服,她就拉着我胡鬧,說要開心一點!」
我附和着:「嗯,她是太不懂事了。」
男人愛你時,你是掌上明珠,一顰一笑都牽動他的心。
男人不愛你時,你連呼吸都是錯的。
我不想再聽他這套可笑的推諉,輕輕抽回手。
「柯宇,你先別想這些,好好休息。」
我站起身,神色凝重。
「你今天在晚宴上吐血,消息壓不住。」
「我必須馬上去一趟公司,否則明天股價會很難看。」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裏的憤怒褪去。
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與依賴。
「阿雅......還好有你。辛苦你了。」
我淡淡搖頭,語氣裏聽不出一絲波瀾。
「我們是夫妻,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當然是我應該做的。
畢竟,這家公司,很快就要姓白了。
他從錢包裏拿出那張黑卡,塞進我手裏。
那是他平時給蘇月月任意揮霍的副卡,從未給過我。
「這個你拿着,想買什麼就買點什麼,別委屈自己。」
我沒有推辭,坦然收下。
我拿到卡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爸爸的主治醫生打電話。
「李醫生,我父親的靶向藥,
全部升級到最高規格,用進口最好的那種。錢,不用考慮。」
等我再回到病房時,午後的陽光正好。
透過百葉窗,在白色的被單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柯宇呆呆地坐在床頭,眼角還有些溼潤的痕跡。
他見我進來,急切地問:「都處理好了嗎?」
我微笑着點頭。
「媒體和員工都安撫好了。」
我把公文包放在床邊的矮櫃上,從裏面拿出幾份文件。
「就是有幾份緊急文件,需要你立刻籤署。」
我將文件遞到他面前。
最上面那份,是股權無償轉讓協議。
下面那幾份,是公司最高權限的授權書。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文件,又猛地抬頭看我。
「你在算計我?」
6.
我溫柔地搖頭,坐到床沿,撫上他消瘦的臉頰。
「我們是夫妻,我怎麼會算計你呢。
只是你現在的身體,已經不適合繼續管理公司了。」
我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
「我也是爲你好。
你也不想董事會那幫人發現你沒了能力,把你從位子上趕下來吧?
到那時候,你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我的語氣和我那幾次流產後。
他勸我「忍一忍,別鬧了,養好身體最重要」時一模一樣。
他此刻的憤怒也和當時躺在病床上絕望的我,緩緩重疊。
「你早就算計好了?」
他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我沒有否認。
「從你威脅要斷掉我爸的醫藥費,我就已經知道你病了。」
他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你好狠的心。」
他喃喃自語。
我依然溫和地把協議和筆,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選吧。是保住公司,體面地繼續治病。
還是讓公司被外人瓜分,你躺在這裏,一敗塗地。」
他的臉色發青,嘴唇哆嗦着。
「你不愛我了,你真的不愛我了......
你居然盼着我死,也不告訴我......」
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我卻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穿着白襯衫,笑容淨又耀眼的少年。
他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說:
阿雅,以後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目光重新聚焦。
他已經認命般地拿起了筆,在那一沓文件上,顫抖着籤下自己的名字。
我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不怪我,人不爲己,天誅地滅。
他當初不也因爲錢,拿捏着我的軟肋。
讓我像個沒有尊嚴的寵物一樣活着嗎?
比起他,我已經寬容太多。
至少,我會讓他舒舒服服地過完這最後一個月。
我拿起文件,確認無誤後,轉身就要走。
他卻一把拉住我的衣角,聲音脆弱得像個孩子。
「阿雅,別走......能不能在這裏陪陪我?」
我心底最後那點耐心,終於告罄。
我輕柔地,一一地,掰開他的手指。
「你要乖一些,太粘人,我會不喜歡的。」
這句話,是我每一次哀求他多在家裏陪陪我時,他總會說的話。
現在,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他的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重重地躺回床上。
眼神無助又空洞,仿佛靈魂都被抽走了。
而我的心裏,卻涌起一陣難以言說的快意。
離開醫院,我驅車直奔陸氏集團總部。
公司內部因爲陸柯宇的病危傳聞早已人心惶惶。
頂層會議室的門被我用力推開。
巨大的聲響讓室內瞬間死寂。
果然,一場好戲。
幾位元老級的董事圍坐在長桌旁,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貪婪與算計。
爲首的王董,那個曾拍着我肩膀誇我“賢惠”的老狐狸,此刻正唾沫橫飛。
「柯宇倒了,公司不能一無主!我提議......」
他的話卡在喉嚨裏,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換上虛僞的關切。
「小雅?你怎麼來了?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回去照顧柯宇。」
另一個姓李的董事皮笑肉不笑地附和:
「是啊陸太太,公司的事有我們這些叔伯在,
你就別心了。
你一個婦道人家,能懂什麼?」
他輕蔑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臉。
婦道人家?
我笑意卻未達眼底。
我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前。
將公文包重重地摔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王董,李董,你們是不是忘了,我也是陸氏的股東。」
7.
我慢條斯理地拉開公文包,拿出那沓文件,像發牌一樣,甩在桌子中央。
最上面的股權無償轉讓書,墨跡未。
「現在,我是陸氏集團最大的股東。」
我的律師團隊適時上前,用最冷靜、最專業的口吻宣讀文件的法律效力。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王董的臉從紅漲到紫,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大罵:
「你這個毒婦!你用什麼手段柯宇籤的字?這份文件我們不認!」
「對!我們不認!」
李董也跟着叫囂,「一個靠男人上位的女人,還想騎到我們頭上?」
我冷冷看着他們垂死掙扎的醜態。
從另一個夾層裏抽出幾張照片,輕輕推到王董面前。
照片上,是他和一個年輕女模在澳門賭場一擲千金的場景。
「王董,上個月你在澳門輸掉的八千萬,是用公司海外的預付款補上的吧?
這筆賬,要不要我讓財務部現在就查?」
王董的叫罵聲戛然而止,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我的目光又轉向李董。
「還有李董,你兒子在開曼群島注冊的那家空殼公司,
這兩年從陸氏拿了多少『諮詢費』,需要我幫你列個清單嗎?」
李董的身體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回椅子裏,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全場鴉雀無聲。
那些剛才還咄咄人的老家夥們,此刻像被扼住咽喉的雞。
他們看我的眼神,從輕蔑變成了恐懼。
我環視一周,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扎進每個人心裏。
「現在,還有誰不認?」
沒人敢與我對視。
會議結束。
我昂首闊步,在衆人敬畏又復雜的目光中,走向走廊盡頭的總裁辦公室。
推開那扇厚重的門,陸柯宇的氣息撲面而來,淡淡的雪茄混合着他慣用的木質香水味。
這間辦公室,曾是我最厭惡的地方。因爲他寧願待在這裏,也不願回家。
而現在,我站在這裏,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的目光落在窗邊那把巨大的黑色真皮老板椅上。
緩緩坐下。
身體陷入柔軟的皮質中,手指撫上冰涼的金屬扶手。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整座城市在我腳下鋪陳開來。
過去,我只能在樓下仰望這扇窗,猜測他是否在裏面。
而今,我坐擁這片風景。
我按下內線電話。
秘書緊張的聲音傳來:「白......白董。」
真聰明,已經改口了。
在椅背上,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通知保潔,把我辦公室裏所有私人物品,全部清走。」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
我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
「一件,不留。」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個屬於陸柯宇的商業帝國,從這一秒起,姓白了。
門外傳來一陣高跟鞋的急促撞擊聲,伴隨着秘書壓抑的勸阻。
下一秒,總裁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蘇月月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當她看清老板椅上坐着的人是我時,漂亮的臉蛋瞬間扭曲。
「白雅?你怎麼會在這裏!這是柯宇哥的辦公室!」
我慢悠悠籤完最後一份人事任免,合上筆帽,這才抬眼看她。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她。
8.
看着她眼裏的震驚迅速被嫉妒和憤怒取代。
「是你!一定是你這個毒婦搞的鬼!
你把柯宇藏到哪裏去了?」
她尖叫着,唾沫星子橫飛。
我厭惡地皺了皺眉。
對這種段位的對手,生氣都顯得掉價。
我從抽屜裏拿出支票本,龍飛鳳舞籤下一串數字,撕下來,甩在她面前。
「四十萬。」
我的聲音很平靜。
「買你安靜地從這裏消失,夠不夠?」
蘇月月愣住了,她低頭看着那張支票,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這點錢你就想打發我?我跟柯宇哥是真愛!
你這種只認錢的女人本不懂!」
我輕笑出聲。
「真愛?」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裏面滿是愚蠢的憤怒和被嬌慣出的天真。
真可憐。
連自己的男人快死了都不知道,還在這裏爲他所謂的「愛情」沖鋒陷陣。
見她還要糾纏,我的耐心告罄。
我鬆開手,從另一個文件夾裏抽出一疊照片,像天女散花,灑滿桌面。
「既然談錢傷感情,那我們談談別的。」
照片上,是蘇月月在不同夜場裏,
對着腦滿腸肥的男人巧笑倩兮、推杯換盞的場景。
更不堪入目的,是幾張她在某個私人派對上,
與幾個男人糾纏在一起的多人運動照,畫面高清,角度刁鑽。
蘇月月臉上的血色,「刷」一下就褪盡了。
她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瞳孔因爲恐懼而放大。
「這些......這些你是從哪裏來的......」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拿起其中一張,指尖點了點照片上她脖頸處那顆小小的紅痣。
「想上明天全網的熱搜嗎?」
我歪着頭,沖她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
蘇月月渾身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驚恐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照片全部收攏,死死抱在懷裏,像是抱着一堆滾燙的烙鐵。
然後,她一言不發,轉身連滾帶爬地逃離了我的辦公室。
世界終於清靜了。
與此同時,私人醫院的頂層VIP病房裏。
陸柯宇正經歷着他人生中最漫長、最驚恐的一天。
他靠在病床上,打開筆記本電腦,準備登錄公司內部的OA系統。
下一秒,屏幕上彈出的紅色警告框讓他愣住了。
【您的賬戶權限不足,登錄失敗。】
怎麼可能?
他是公司的創始人,擁有最高級別的管理員權限。
他皺着眉,一遍遍輸入密碼,換了三種驗證方式,結果都是一樣。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髒。
就在這時,一封新郵件的提示彈了出來,發件人是集團HR系統。
標題是:《關於解除陸柯宇先生一切職務的正式公函》。
他幾乎以爲自己看錯了。
點開郵件,白紙黑字,措辭官方又冰冷,最後是鮮紅的集團公章電子印。
他的大腦「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緊接着,他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一條條系統提示彈出。
【您已被管理員移出「陸氏核心決策群」。】
【您已被管理員移出「海外A組」。】
【您已被管理員移出「陸氏集團高管群」。】
......
最後,連五千人的公司全員大群,都將他無情地踢了出來。
他被徹底「清除」了。
像一個被隨手丟棄的垃圾。
「白雅!」
陸柯宇的怒吼在病房裏回蕩。
9.
他一把將床頭的筆記本電腦掃落在地,屏幕瞬間碎裂。
他抓起手機,給心腹特助陳航撥了出去。
電話那頭,卻只傳來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陸柯宇不知道,就在我拿下集團控制權的第一分鍾。
我籤下的第一份解聘書,就是陳航的。
作爲陸柯宇安在我身邊的眼線,他沒有任何留下的價值。
陸柯宇徹底慌了。
他眼睜睜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公司/
在短短幾分鍾內,和他切割得淨淨。
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打電話!給我接白雅!讓她滾過來見我!」
他對着護工歇斯底裏地咆哮。
幾分鍾後,我的內線電話響起。
新來的秘書聲音裏帶着一絲緊張:
「白董,醫院那邊陸先生指名要見您,他情緒很激動。」
我看着窗外鱗次櫛比的樓宇,語氣平淡。
「告訴他,我很忙,沒空。」
說完,我直接掛斷。
陸柯宇的病,即便有全球頂尖的醫生團隊,用最昂貴的藥物,身體也在一衰敗。
權力被剝奪的憤怒和對未知的恐懼,成了加速他死亡的最佳催化劑。
才兩周,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陸柯宇快不行了。
我還是去了。
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如今渾身滿管子,只能靠呼吸機維系生命。
他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裏竟然亮起了一絲光。
我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裏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你......還是......來了......」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浮木。
「你心裏......」
「是不是還有我?」
我看着他,看着這個我曾愛過、也曾恨過的男人。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妄想着用虛無的感情來確認自己的價值。
何其可悲。
我將我的手從他枯槁的掌心裏抽了出來。
動作輕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俯下身,在他耳邊清晰地說:
「陸柯宇,都過去了。」
他眼裏的光,瞬間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不敢置信的絕望。
床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尖銳刺耳的長鳴。
他死死地瞪着天花板,不甘心地斷了氣。
我站直身體,面無表情地看着護士和醫生沖進來,進行着徒勞的搶救。
一切都結束了。
我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病房。
門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