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椿注意的是牆上的東西。
在廚房和起居室之間的牆面上,貼着一張A4大小的白色卡紙。卡紙上用磁鐵固定着幾張便籤,旁邊用細膠帶貼着一支筆。下面釘着一個小木盒,裏面整齊地碼放着空白便籤紙。
一個便籤交流站。
朔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便籤上寫:「這樣方便。」
“很好的主意。”椿說,把托盤放在小茶幾上,“那……一起吃?”
朔點頭,從廚房拿來兩個坐墊,放在茶幾兩側。他坐下的姿勢很端正,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像在參加茶道儀式。
椿在他對面坐下。距離大約一米,是陌生人之間恰當的安全距離。
早餐在沉默中進行。
只有餐具輕輕碰撞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吞咽的聲音。椿小口吃着煎蛋,用眼角的餘光觀察朔。
他吃東西的方式也很……精確。先切下一小塊蛋白,用叉子送入口中,咀嚼十五下(她默默數了),吞咽。再切下一塊。每次的大小幾乎相同。喝咖啡時,他左手輕托杯底,右手扶杯耳,小啜一口,放下。
像一部運轉精密的機器。
椿突然有點後悔下來。這種沉默太沉重了,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應該說點什麼,隨便什麼,打破這該死的安靜。
“蛋……還可以嗎?”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
朔抬頭,看她一眼,然後拿起筆,在隨身攜帶的便籤本上寫:
「完美。溏心狀態理想,邊緣酥脆。」
椿愣了愣。這麼具體的評價。
“謝謝。”她說,然後補充,“你……很懂得吃。”
朔的筆尖頓了頓,然後寫:
「以前工作需要。常和客戶吃飯,學會觀察細節。」
“觀察細節?”
「食物的火候,擺盤的方式,用餐的節奏。能看出廚師的用心,也能看出對方的性格。」
椿看着這行字,突然意識到:這個男人即使失去了語言,觀察力依然敏銳得可怕。他能從一顆煎蛋裏看出她的緊張,從擺盤方式判斷她的性格。
這讓她既不安,又莫名地……被看見。
“那你從我的煎蛋裏看出了什麼?”她半開玩笑地問。
朔認真地看着她,看了好幾秒。椿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正要移開視線,他低下頭開始寫。
這次寫得有點久。椿耐心等待。
終於,他撕下便籤,遞過來。
字跡依然工整,但墨色比之前深,像是用了更多力氣:
「緊張。但努力想做得完美。邊緣微焦是因爲猶豫——應該煎更久還是立刻起鍋?最後選擇了立刻,因爲怕錯過最佳時機。這很像您。」
椿讀着,手指微微發抖。
他說對了。煎蛋時她確實猶豫了,在“更脆一點”和“現在正好”之間搖擺了三秒。最後因爲怕過火,匆忙關火。
而他看出來了。
不,不止看出來。他還說“這很像您”。
什麼意思?
“像……我什麼?”她輕聲問。
朔看着她,眼神平靜,但深處有什麼在流動。他慢慢地、認真地寫下:
「您對自己很嚴格。總在尋找“恰到好處”的平衡點。害怕錯過,也怕過火。但您不知道的是——」
他停在這裏,筆尖懸在紙上。
椿屏住呼吸。
筆尖落下:
「——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空氣凝固了。
椿盯着那行字,喉嚨發緊。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便籤紙上投出淺淺的影子。墨跡還沒完全透,在光下泛着溼潤的光澤。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母親會說“你要更努力”,父親會說“要規劃好人生”,粉絲會說“喜歡你的視頻”,朋友會說“你太封閉了”。
但沒有人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在那些數雨滴的清晨,在那些對着鏡頭反復調整擺盤角度的深夜,在那些因爲一句負面評論就整夜失眠的子背後——她需要的,或許就是這樣一句簡單的話。
不是鼓勵,不是建議。
只是看見。看見她的努力,也看見她的掙扎,然後說:這樣就可以了。
椿低下頭,盯着盤子裏的煎蛋。蛋黃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有些哽咽。
朔輕輕搖頭,在便籤上寫:
「該說謝謝的是我。很久沒吃過這麼用心的早餐。」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繼續。沉默還在,但不再沉重。那是一種……舒適的安靜,像兩個人都同意暫時放下語言,用食物和晨光交流。
吃完後,椿起身收拾餐具。朔也站起來,示意他來洗。
“沒關系,我來——”
朔已經接過托盤,走向廚房。他打開水龍頭,試了水溫,然後開始清洗。動作熟練,每個碗盤都洗三遍,沖洗淨,用淨的布擦,放回托盤。
椿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他。
水聲譁譁。晨光在他的側臉上移動,照亮了睫毛,照亮了鼻梁的線條,照亮了下頜那道緊繃的弧度。
“佐久間先生。”她突然說。
朔轉頭看她。
“你……”她斟酌着詞語,“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他擦手,在便籤上寫:
「上午去圖書館。下午可能去公園。」
“公園?”
「觀察鳥類。我有這個習慣。」
椿想起他資料裏提到的“心因性失語症”。醫生說過,有些人失去語言能力後,會發展出其他感官的敏銳度,或者培養新的愛好來填補空白。
觀察鳥類。安靜,不需要語言,只需要耐心和專注。
很適合他。
“那……路上小心。”她說。
朔點頭,寫:「您也是。今天有直播嗎?」
“晚上七點。老時間。”
「我會安靜。」
這句話讓椿心裏一暖。他不是說“我會看”,而是“我會安靜”。他記得她最在意的是什麼。
“謝謝。”她說,端起托盤,“那我上去了。”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朔站在房間中央,晨光將他整個人包裹,像一幅逆光的剪影。他朝她微微躬身。
椿也點頭回應,然後關上門。
上樓時,她的腳步比下來時輕快了一些。
回到二樓,她把餐具放進水槽,卻沒有立刻清洗。她走到窗邊,朝下看。
幾分鍾後,佐久間朔從一樓出來。他換上了外出的衣服——淺灰色襯衫,深色長褲,肩上挎着一個帆布包。他鎖好門,檢查了兩次,然後穿過小院,走出大門。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穩定,但椿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出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裏的楓樹。
就一眼,很快。但確實看了。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街角。
椿站在窗前,看着空蕩蕩的院子。晨光越來越亮,楓葉上的水珠已經完全蒸發,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
她轉身走向工作台,打開程本。
今天要完成的畫,要剪輯的視頻,要回復的郵件。清單很長,像每一天一樣。
但她在清單最下面,用鉛筆輕輕加了一行:
「買一盒好一點的和紙便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