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癱坐在冰冷的凳子上,耳邊嗡嗡作響。
掌心傳來刺痛,是剛才太過用力掐出的血痕。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朵巨大的燈花,我盯着那跳躍的火苗,母親送我上花轎時含淚的笑臉,桓衡今夜看向吟霜時灼熱的目光,公爹那理所當然的姿態,還有婆婆那雙燃燒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無數畫面在眼前交錯碰撞。
“搬空王府......一起走......”
我喃喃重復着這句話。
牆角的更漏,滴答,滴答。
子時快到了。
“還愣着做什麼?!”
一聲低喝將我驚醒。
婆婆已不在桌邊,她不知何時走到了我的梳妝台前,正拉開一個個抽屜。
那雙養尊處優的手,此刻卻將我妝奩裏的赤金點翠簪、羊脂玉鐲、紅寶耳墜、珍珠項鏈......所有值錢的首飾,統統掃進一個不知從何處拿出的、灰撲撲的結實布包裏。
珠玉相撞,發出清脆又急促的聲響。
“別發愣。”她回頭看我一眼,“你的嫁妝單子呢?拿出來。值錢的,能變現的,能帶走的,一件不留。特別是那些地契、房契、鋪契,還有銀票。”
我如夢初醒,快步走到床邊,從暗格裏取出一個黃花梨木匣。
這是我的命子。
出嫁前夜,母親親手交到我手裏,含着淚叮囑我:“鶯時,這是你的退路,誰也別說,誰也不許動。”
婆婆接過匣子,打開,只掃了一眼,就精準地抽出幾張紙。
“南城桂花巷,一進帶花園的宅院......西街茶樓......不錯,都是活產。”
她點頭,把契紙塞進懷裏。
“剩下的呢?那些金銀器皿、古玩字畫、壓箱的銀子?”她問。
“都......都入了府裏的公庫。”我聲音發,“當時世子說,既是一家人,我的嫁妝也該充作公用,以示不分彼此......”
“蠢!”她低聲罵了一句,但沒有惡意,“現在說這個也晚了。記住這個教訓,女人的嫁妝,就是女人最後的脊梁骨,任何時候都不能交給別人,尤其是男人!”
她把裝滿首飾的布包遞給我,“你,去把你的衣服收拾一下。別拿那些花裏胡哨的,挑幾件最結實、最利落、便於行動的常服,顏色要暗,不惹眼。還有,房裏能立刻換錢的,小巧方便攜帶的玉器、金器、名硯、孤本,統統包起來!快!”
她自己則從懷裏掏出另一大串鑰匙。
那串鑰匙比我那串大得多,也復雜得多。
“母親,這是......”
“王府中饋的總鑰。二十三年來,一直在我手裏。”她聲音平淡,,卻字字千鈞,“桓溫只管在前朝打仗,搏他的功名爵位。王府的產業、田莊、店鋪、庫銀,乃至暗地裏的人脈、生意,都是我一分一厘攢下,一手一腳打理出來的。”
她抬起眼,看向我,那目光深不見底。
“他今天敢用我攢下的家業,養他的新人,全他的‘義氣’。”
“那我就敢把這些年我填進這個無底洞的心血,連本帶利,全部抽走。”
“我說搬空王府,就不是一句氣話。”
我徹底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我以爲的逃離,是婆媳二人淒惶無助地連夜出走,隱姓埋名。
而我眼前這個女人謀劃的,是一場冷酷、精密、釜底抽薪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