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在沿途宮娥內侍敬畏的眼神中,身形消瘦的皇長子朱由校在身前太監的引領下,腳步沉重的朝着作爲大明天子權力中樞的乾清宮趕去。
盡管自己的"前身"自幼生長於紫禁城,但因爲自己的父親不受祖父萬歷皇帝的寵愛,連帶着自己這位"皇長孫"也是遭遇了冷落,於宮中的處境可謂是如履薄冰。
在朱由校瑣碎的記憶中,他踏足乾清宮的次數屈指可數,故而不自覺的打量着周邊的一切,目光中有感慨,有茫然,也有期待...
興許是察覺到了朱由校四處打量的目光,正在前方領路的老太監也不由得放緩了腳步,眼神很是復雜。
作爲大明的皇長孫,皇長子,朱由校竟是連乾清宮都沒有去過幾次,倘若大明歷代天子泉下有知,不知該作何感想。
望着眼前略顯稚嫩的朱由校,老太監不由自主的回想起眼下正躺在乾清宮,病入膏肓的泰昌皇帝朱常洛,飽經滄桑的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殿下,如今我大明正值風雨飄搖之際,後還望殿下抖擻精神,重振朝綱。"
"切莫理會別有用心之人的挑撥..."
"若有可能,待會見了陛下之後,殿下便待在乾清宮,不要回來了.."
猶豫半晌,身着紅袍的老太監終是沉不住氣,着有些沙啞的喉嚨,苦口婆心的勸諫道。
隨着當今陛下病入膏肓,這紫禁城內部也開始暗流涌動,不知多少魑魅魍魎正躲藏在黑暗角落,暗中謀劃。
事關皇權更迭,從來就不是一帆風順的,更別提當今天子稱帝至今不過十餘的功夫,於宮中勢力遠不如那位寵冠後宮,掌權數十年的老婦人。
此話一出,朱由校的身形便是一滯,其身旁的小太監們更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像是受到了某種驚嚇,臉上滿是驚恐之色。
以他們的身份,可聽不得這些"機密"。
"公公何出此言.."
盡管朱由校能夠感受到眼前老太監身上所釋放的善意與無奈,但出於求穩爲主,朱由校並未輕舉妄動,而是裝作不解其意的追問道。
聞聲,老太監便是苦笑一聲,臉上的褶皺也是隨之擠到了一起:"殿下不必多心,是奴婢多嘴了..."
倒是他有些天真了,眼前的"皇長子"年僅十六,此前又因爲不受父祖重視的緣故,沒有學習過半點"帝王心術",豈會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但同時,老太監也是在心中篤定,他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會確保眼前的"皇長子"順利繼位,絕不讓那老婦人的陰謀得逞。
想到這裏,老太監佝僂的腰脊便是挺直了些許,渾濁的眸子中更是射出了些許精光。
他叫王安,乃是當今大明天子朱常洛於淺邸時的舊人,陪伴在其身旁二十餘年。
按理來說,一朝天子,一朝臣。
按照歷來的規矩,隨着朱常洛登基稱帝,他這位淺邸時期的舊人也會順勢掌管司禮監,擔任素有"內相"之稱的司禮監秉筆。
但他怎麼也沒有料到,朱常洛雖然確實將他擢升爲司禮監秉筆,但同時也將那位老婦人的心腹宦官崔文升提拔爲司禮監秉筆,令其掌管御藥房。
好巧不巧,崔文升才剛剛正式掌管御藥房沒幾,正值壯年的朱常洛便因爲"夜御八女",以至於精疲力盡,身體有恙。
值此關鍵時刻,掌管御藥房的崔文升,便是順理成章的向朱常洛進藥,導致其身體狀況與俱下。
在這個過程中,他屢次想要阻止,卻又始終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望着朝夕相處了二十餘年的朱常洛逐漸病入膏肓。
"王伴伴,父皇的病,是不是有些蹊蹺.."
沉默半晌,朱由校終是朝着眼前這陪伴了朱常洛二十餘年的老太監,問出了最爲關鍵的問題。
依着"後世"的記載,病入膏肓的朱常洛自知命不久矣,故而選擇聽信鴻臚寺丞李可灼的讒言,選擇服用"紅丸",並於服用之後的次暴斃。
因朱常洛從患病到服用紅丸離世之間的疑點頗多,故而將其稱之爲"紅丸案",並與前些年發生的梃擊案,與即將上演的"移宮案"並稱爲明末三大案。
此話一出,空氣中的溫度都好似下降了不少,縱使頭頂烈陽高照,但跪在青石磚路上的隨時宦官們卻是如墜冰窖,就連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太監王安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的打量着左右。
及至確定在場內侍皆爲其心腹之後,老太監王安方才上前一步,用夾雜着些許哭腔的聲音回應道:"殿下英明,老奴無能呐.."
這滿朝公卿,誰不知曉天子病得蹊蹺,但老婦人寵冠後宮數十年,受過她恩惠的官員不知凡幾,誰會爲了行將就木的天子"仗義執言"?
"孤知曉了。"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心中的慌亂,身材消瘦的朱由校故作鎮定的點了點頭。
此時此刻,他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周遭這座巍峨宮城中潛藏的機與冰冷。
此等撲面而來的窒息感,遠不是史書上冰冷的幾行文字能夠訴說的。
"殿下放心,有老奴在,定然護得殿下周全,不容宵小作祟。"
見朱由校並沒有露出想象中的震怒亦或者驚恐,反倒是極好的隱藏了情緒,老太監王安先是一愣,隨即便是欣慰的點了點頭。
作爲朱常洛的心腹大伴,他可以說是看着朱由校由昔牙牙學語的孩童,一點點長大的,對於其脾氣秉性了如指掌。
正因如此,他方才不惜冒着事後被老婦人知曉,繼而性命垂危的風險,偷偷提醒朱由校。
但現在來看,這位生性木訥的皇長子,遠比他想象中要堅強。
至少這份臨危不亂的本事,便是遠超同齡時期的朱常洛。
"走吧,別讓父皇久等了。"在眼前老太監受寵若驚的眼神中,朱由校輕輕拍了拍其臂膀,隨即便是按照腦海中瑣碎的記憶,大步流星的朝着乾清宮所在的方向而去。
既然他有幸重回充滿了遺憾和浪漫的明末,那他便將盡力彌補一切遺憾,將浪漫發揮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