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的春節家庭聚會,飯桌上的氣氛從一開始就有些怪異。
林嬌罕見地沒怎麼動筷子,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她丈夫王磊坐在一旁,臉色鐵青。父母交換着眼神,母親時不時給林嬌夾菜,聲音是刻意放軟的:“嬌嬌,多少吃點,身體要緊。”
林靜安靜地吃着飯,心裏卻升起不祥的預感。這種全家人都圍着妹妹轉,而妹妹明顯情緒崩潰的場景,在她28年的人生中上演過無數次,每一次的結果,都是她需要“犧牲”些什麼。
果然,飯後,父親清了清嗓子:“今天大家都在,有件事要商量。”
客廳的燈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林嬌又開始掉眼淚,抽抽噎噎地說不出完整的話。王磊煩躁地點了煙,被母親瞪了一眼,又掐滅了。
“嬌嬌體檢結果出來了,”母親的聲音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畸形,醫生說……很難自然受孕,做試管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十。”
空氣凝固了。林靜手裏的茶杯停在半空,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紅了手背,她卻沒感覺到疼。
“那……怎麼辦?”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澀得陌生。
“還能怎麼辦?”林嬌突然崩潰地大喊,“磊哥他們家三代單傳!婆婆早就說了,要是生不出兒子,就讓我們離婚!我怎麼辦?我以後怎麼辦啊!”
哭聲響徹客廳。母親摟着林嬌,也跟着抹淚:“我苦命的女兒啊……”
父親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氣聲裏有着林靜熟悉的沉重——每次家裏需要有人做出犧牲時,父親就是這樣嘆氣的。
然後,母親的目光轉了過來,落在林靜臉上。那目光很復雜,有懇求,有期待,還有一種林靜後來回想起來才明白的東西——理所當然。
“靜靜,”母親開口,聲音溫柔得可怕,“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靜的背脊瞬間繃直了。
“你看,嬌嬌這個情況,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母親握住了她的手,那雙手粗糙,溫暖,卻讓林靜渾身發冷,“現在科技發達了,可以找人代孕。但是外面的人我們不放心,萬一以後扯不清……你是姐姐,是嬌嬌最親的人。”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字一字釘進她耳朵裏。
“媽的意思是……你身體好,年輕,又沒談對象,”母親的手收緊了些,“你能不能……幫妹妹生一個?”
時間好像靜止了。林靜能聽到自己血液倒流的聲音,能聽到心髒在腔裏瘋狂地撞擊,能聽到某種東西碎裂的脆響。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姐……”林嬌撲過來,抓住她的另一只手,那雙手冰涼,顫抖,“姐,你救救我,你不幫我,我這個家就散了……我不想離婚,我真的不想離婚……”
林靜看着妹妹淚流滿面的臉,看着那雙和自己有幾分相似卻總是盛滿淚水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嬌也是這樣哭着求她把唯一的保送名額讓出來,因爲“姐姐成績好,自己考也能考上,我不行”。
“我……”她終於找回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我不能……”
“不能?”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強行壓了下去,換上一副哀戚的表情,“靜靜,你想想,當年要不是爲了供你讀大學,我能去工地活,能流掉那個五個多月的孩子,落下這一身的病?”
又來了。這句話,這枚在家庭戰場上無往不利的核彈。
“妹身體不好,就是因爲那時候我懷着孕還去活,營養跟不上。”母親的眼淚說掉就掉,“這些年,家裏什麼不是緊着你用?你要讀書,我們就供你讀;你要工作,我們就讓你去大城市。嬌嬌呢?嬌嬌爲了這個家,早早就不讀書了……”
林靜想說,妹妹不讀書是因爲成績太差本考不上高中;想說當年流掉孩子是因爲查出來是女孩,着流掉的;想說家裏緊着用的是妹妹,她上大學是靠的助學貸款和打工。
但她什麼都沒說。因爲父親也開口了,這個在家裏沉默了一輩子的男人,聲音疲憊而沉重:“靜靜,你就當……幫幫這個家。”
“協議我們都看過了,”母親趁熱打鐵,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很安全的,就是取你的卵子和王磊的精子結合,放到你肚子裏懷幾個月。生下來就是嬌嬌和王磊的孩子,跟你沒關系。我們問過了,這樣不違反規定,好多姐妹都這樣幫忙的。”
林靜盯着那份文件,白紙黑字,像一份判決書。
“媽知道這委屈你了,”母親擦擦眼淚,“所以我們也商量好了,補償你十萬塊錢。等你生完,好好養身體,這筆錢你拿着,以後也好找對象。”
十萬。她五年交給家裏的錢,三分之一。
“姐,求你了……”林嬌跪了下來,是真的跪下了,抱着她的腿,“我這輩子就求你這一次,你幫幫我,我以後做牛做馬報答你……”
林靜看着跪在腳邊的妹妹,看着淚眼婆娑的母親,看着沉默不語的父親,看着一旁別過臉去的王磊。她突然想笑,事實上,她的嘴角真的扯出了一個弧度,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她聽到自己說。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抽了她全身的力氣。
母親立刻破涕爲笑,那份文件被塞進她手裏,一支筆遞了過來。“來,這裏籤字,這裏按手印。靜靜,媽就知道你最懂事了,不枉費媽疼你一場。”
林靜接過筆,手抖得厲害,籤下的名字歪歪扭扭,不像她的字。按手印時,紅色的印泥像血,刺得眼睛疼。
“太好了!太好了!”林嬌跳起來,抱住她又哭又笑,“姐,謝謝你,我一輩子記得你的好!”
母親小心翼翼地把協議收好,臉上是林靜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那種純粹的、滿足的、卸下心頭大石的笑容。她走過來,摸了摸林靜的頭,動作是久違的親昵。
“這才是媽的好女兒。”她說。
夜深了,林靜回到那個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間”——其實是陽台封出來的隔間,冬天冷夏天熱。她坐在床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裏還殘留着印泥黏膩的觸感。
手機屏幕亮着,停留在歷頁面。今天是2027年2月18,春節。
她打開那個記錄了三個月的賬本,翻到新的一頁,一筆一劃地寫:
“2月18,籤署代孕協議。口頭承諾補償:100,000元。”
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個括號:(待支付)。
然後她關掉燈,在黑暗裏躺下。窗外的煙花此起彼伏,炸開一片片絢爛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又迅速熄滅。那光芒太短暫了,短暫得就像母親剛才那個溫柔的笑容。
林靜閉上眼睛,感覺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滲進枕頭裏,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