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是從巷口來的,沉重而整齊。
陸九腦子裏“嗡”的一聲,身體比念頭更快,已經本能地往牆角的陰影裏縮去。手裏的燈籠被他猛地吹熄——這個動作幾乎沒用思考,是七年來夜巡形成的條件反射。
黑暗瞬間吞沒了他。
雨聲此刻變得震耳欲聾,敲在瓦片上、青石板上,匯成一片混沌的譁響。陸九能聽見自己心髒在腔裏擂鼓,呼吸壓得極淺極緩。他把自己嵌在牆角一堆廢棄的竹筐和爛木板後面,雨披的深褐色與陰影幾乎融爲一體。
腳步聲近了。
不是一兩個人,至少五六雙靴子踩在積水裏的聲音。還有金屬摩擦的輕響——是甲片。巡街的兵丁。
陸九的額頭抵着冰冷溼的牆壁,腦子裏飛快地轉着。
剛才那一幕重新在眼前閃過:黑影翻牆,腰間的暗紅微光,甜膩的香氣,台階上的官靴,青石板上的暗痕……
跑?
不行。現在跑,動靜太大,立刻就會被發現。而且一旦跑了,就更說不清了。
留?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肺葉隱隱作痛。留在這裏,等兵丁過去,然後……
然後怎樣?
去敲柳宅的門,問問柳司獄是否安好?那雙靴子還在門外,宅子裏死一般的寂靜。如果真的出了事,他一個更夫深夜出現在這裏,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陸九的手指摳進了牆縫的苔蘚裏。泥濘溼滑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腳步聲在距離他藏身處約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頭兒,前面就是柳宅。”一個年輕的聲音,帶着些微的緊張。
“嗯。”回應的是一個粗啞的嗓音,應該是個小頭目,“劉把總交代了,這幾繡衣使那邊不太平,讓咱們多巡兩趟。柳司獄是咱們這片的人,照看着點。”
“可這大雨天的,能出什麼事……”
“少廢話。走,去門前看看。”
陸九的心沉了下去。
他聽見靴子踩水的聲音又響起來,正朝柳宅方向去。一步,兩步……腳步聲在柳宅門前停住了。
短暫的沉默。
隨即,那個粗啞的嗓音陡然拔高:“這靴子——!”
“血!頭兒,台階上有血!”
“門是虛掩的……不對,裏面——”
話音未落,柳宅的門被“哐”一聲踹開了。那聲音在雨夜裏格外刺耳,像是某種不詳的宣告。
陸九屏住呼吸,指甲幾乎要掐進磚縫裏。他聽見兵丁們沖進宅子的腳步聲、短促的驚呼、有人嘔的聲音。混亂持續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接着是那個小頭目嘶啞的吼叫:
“出事了!柳家……柳家沒了!全沒了!”
“快!快報上去!封鎖巷子!”
“你們倆,守住前後門!你們三個,跟我搜查附近!凶手可能還沒走遠!”
陸九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搜查附近——這四個字像冰錐扎進耳朵裏。
他慢慢鬆開摳着牆壁的手指,一點一點地,試圖把自己縮得更緊。竹筐的邊緣有一斷裂的竹篾,正好抵在他的肋骨上,生疼。
腳步聲四散開來。
有人朝他這個方向來了。
燈籠的光從巷子那頭晃過來,不是他那種昏黃的棉紙燈籠,是官用的牛皮氣死風燈,光亮得多。光影在溼漉漉的牆壁上跳躍,雨水在光柱裏劃出千萬道銀線。
陸九閉上了眼睛。
不是真的閉眼——眼皮還留着一絲縫。黑暗中,聽覺變得異常敏銳。他能聽見那個兵丁粗重的呼吸,靴子踩進積水時濺起的水花聲,還有甲片隨着步伐有節奏的摩擦。
三步。
兩步。
一步。
燈籠的光掃過了他藏身的角落。
陸九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能感覺到光從臉上掃過時那一瞬的溫熱——不,不是溫熱,是幻覺,其實只是光而已。但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光停住了。
他聽見那個兵丁“咦”了一聲。
完了。
陸九的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幾乎是同時,他做出了決定——不能等對方來抓。
“軍、軍爺……”
他故意讓自己的聲音發抖,帶着剛睡醒似的迷糊,顫巍巍地從陰影裏探出半個身子。手裏還攥着熄滅的燈籠和梆子,雨披的帽檐壓得很低。
那兵丁顯然被嚇了一跳,後退半步,手裏的長矛“唰”地指了過來:“什麼人!”
“小、小的是打更的……”陸九慢慢站起來,動作刻意放得很慢,以示無害,“剛巡到這兒,雨太大,躲、躲會兒雨……”
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陸九眯起眼,讓自己看起來更狼狽些。雨水從帽檐滴下來,順着臉頰往下淌。
兵丁約莫二十出頭,臉上還帶着稚氣,但眼神已經凶狠起來。他上下打量着陸九:“打更的?三更半夜躲在這兒?”
“是、是……小的實在走不動了,雨太大……”
“什麼時候躲這兒的?”
“剛、剛一會兒……”
“聽見什麼動靜沒?”
陸九的心髒狂跳,但臉上還是那副畏縮的樣子:“動靜?沒、沒啊……雨聲太大,小的都快睡着了……”
兵丁盯着他,眼神裏滿是懷疑。他手裏的長矛往前遞了遞,矛尖幾乎要抵到陸九的口:“轉身!手舉起來!”
陸九照做了。他能感覺到矛尖冰冷的觸感隔着溼透的棉衣傳來。
兵丁用空着的那只手在他身上粗略地拍了一遍——腰間、袖袋、懷裏。動作很粗暴,但顯然不是專業的搜身,只是例行檢查。
“走!跟我過去!”兵丁厲聲道。
陸九被推搡着往柳宅方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強迫自己的腳步踉蹌些,更像一個被嚇壞的平民。
柳宅門前已經亂成一團。
四五個兵丁站在雨裏,臉色都很難看。那個小頭目——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正叉腰站在台階上,臉色鐵青。門大敞着,裏面的景象陸九只看了一眼,胃裏就一陣翻攪。
血。
到處都是血。
從門檻裏漫出來,混着雨水,在台階下積成一灘暗紅色的水窪。濃重的血腥味蓋過了雨水的土腥,直沖鼻腔。而那股甜膩的香氣,此刻也變得更清晰了,混雜在血腥裏,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異氣味。
“頭兒!抓到一個可疑的!”押着陸九的兵丁喊道。
所有目光瞬間集中過來。
絡腮胡頭目幾步跨下台階,牛皮燈籠直接舉到陸九臉前。光刺得陸九睜不開眼。
“什麼的?”
“打、打更的……”
“陸九?”旁邊一個稍微年長的兵丁忽然開口,“你是貓兒巷的更夫陸九吧?我見過你。”
陸九認出這人——是常駐這一片的張姓兵丁,偶爾會在劉老漢的餛飩攤上碰見。
“是、是小人……”陸九連忙點頭。
絡腮胡頭目的眼神更凶了:“你認識?”
“認識,這一帶的更夫,打了好幾年更了。”張兵丁說,但語氣裏並沒有爲陸九開脫的意思,反而帶着審視,“陸九,你深更半夜,怎麼會在柳宅附近?”
陸九咽了口唾沫。雨水流進嘴裏,又鹹又澀。
“小人巡更到此,雨太大,實在走不動,就在那邊牆角躲了會兒雨……”他指指自己剛才藏身的方向,“剛想走,這位軍爺就過來了……”
“躲雨?”絡腮胡頭目冷笑,“柳宅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就在一牆之外躲雨?沒聽見動靜?”
“真、真沒聽見……雨聲太大……”陸九的聲音越來越低。
“頭兒,”另一個兵丁從宅子裏跑出來,臉色慘白,“裏面……七口人,全沒了。死狀……很慘。血都快流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絡腮胡頭目盯着陸九,眼神像刀子一樣:“你躲雨的時候,可看見什麼人從宅子裏出來?”
來了。
陸九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雨水順着脖頸流進衣領,冰冷刺骨。
說還是不說?
說看見了黑影——那自己爲什麼剛才不說?爲什麼躲起來?嫌疑只會更大。
說不看見——那黑影腰間的暗紅鷹形標記,那股甜香,如果後查出來自己撒謊,就是知情不報,罪加一等。
“小人……”陸九的喉嚨發,“小人確實沒看清……雨太大,眼都睜不開……好像、好像是有個影子晃過去,但沒看清是什麼……”
模棱兩可。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絡腮胡頭目眯起了眼睛。
就在這僵持的當口,巷口方向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人馬沖破雨幕而來,清一色的黑馬、黑衣,披着黑色的油布鬥篷。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大片水花,速度快得驚人。爲首的那匹馬在柳宅門前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停下。
馬上的人翻身下鞍,動作淨利落。
燈籠的光照在他身上——約莫三十歲上下,面容瘦削,眉眼如刀裁般鋒利。一身玄黑色的勁裝,外罩同色鬥篷,腰間佩刀。最顯眼的是他前繡着一只銀灰色的鷹,鷹眼用暗紅色的絲線繡成,在燈下泛着幽光。
絡腮胡頭目一看見這人,臉色立刻變了,連忙上前抱拳:“沈大人!”
沈大人——陸九在心裏飛快地搜尋記憶。玄鷹衛的人,而且能讓巡街兵丁的頭目如此恭敬,至少是個百戶。
那人沒理會絡腮胡,目光直接掃過門前的血泊、台階上的官靴,最後落在陸九身上。
只一眼。
陸九感覺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懷疑,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仿佛他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件需要評估的物什。
“怎麼回事?”沈大人的聲音不高,但穿透雨聲,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絡腮胡連忙把事情快速說了一遍,包括發現現場、抓到陸九的經過。他說話時,沈大人一直看着柳宅洞開的大門,側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
“……此人說是在此躲雨,但末將覺得可疑。”絡腮胡最後說。
沈大人終於把目光重新投向陸九。
“你。”他說,聲音平靜,“抬頭。”
陸九抬起頭,對上了那雙眼睛。深灰色,像京城冬結冰的護城河。
“躲雨?”
“是。”
“什麼時候開始躲的?”
“約莫……三更一刻。”
“看見什麼?”
“雨太大,沒看清……好像有個影子。”
“聽見什麼?”
“雨聲太大……”
“聞見什麼?”
陸九的心髒猛地一跳。
這個問題問得太刁鑽。一般人不會問氣味,尤其是在這樣的大雨裏。但這個沈大人問了,而且問得理所當然。
陸九的呼吸滯了一瞬。他聞見了——甜膩的香氣,混雜着血腥。但現在說聞到香氣,等於承認自己離現場很近,而且注意力很集中。說不聞到,萬一這香氣是關鍵線索……
“小人……”他咬了咬牙,“好像聞到一點怪味……說不清是什麼,甜甜的,又有點腥……”
沈大人的眼神微微一動。
極細微的變化,但陸九捕捉到了。那是某種確認。
“拿下。”沈大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下雨了”。
兩個玄鷹衛的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陸九的肩膀。力道很大,陸九感覺肩胛骨都快被捏碎了。
“大人!小人冤枉!小人真的只是打更的——”陸九掙扎起來,但立刻被反剪了雙手。冰涼的鐵鏈“咔嚓”一聲鎖住了手腕。
“冤枉不冤枉,審過便知。”沈大人不再看他,轉身朝柳宅走去,“把現場封了。此人押回衛裏。今夜之事,不得外傳。”
“是!”
陸九被粗暴地拖向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沈大人正站在柳宅門檻前,微微俯身,用手指蘸了一點門內的血。他舉到鼻尖前嗅了嗅,然後側過頭,對身邊的一個手下低聲說了句什麼。
雨還在下。
燈籠的光在雨幕中晃動,映着柳宅門前那灘越來越淡的血水。台階上,那雙不屬於柳青的官靴還靜靜地躺在那裏,靴口朝外,像在等待着什麼。
陸九被推上了一輛囚車。鐵柵欄關上的瞬間,他透過雨簾,最後看了一眼貓兒巷。
巷子深處的黑暗裏,仿佛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暗紅色的。
像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