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起點,是六歲那年夏天,小鎮青石板路上清脆的撥浪鼓聲。
蟬鳴聒噪,頭毒辣,一個外鄉來的貨郎挑着沉甸甸的擔子,搖着那把繪着紅鯉的撥浪鼓,走進了我們這片被時光遺忘的江南水鄉。他的擔子仿佛一個微型的雜貨鋪,掛滿了針頭線腦、彩線糖豆,還有泥人、竹蜻蜓之類哄小孩的玩意兒。那股混合着麥芽糖甜膩和劣質油漆的氣味,瞬間就勾走了全鎮孩子的魂兒。我們像一群嗅到花蜜的蜂,呼啦啦地圍了上去,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着那些在陽光下閃着誘人光澤的物什。
貨郎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角堆着生意人慣有的笑紋,目光卻帶着點走南闖北的油滑。他看我們這群小泥猴眼巴巴的模樣,嘿嘿一笑,放下擔子,變戲法似的從一個墊着絨布的舊木匣裏,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青花小碗。
碗不大,胎體不算頂薄,釉色也非官窯那般瑩潤,是尋常民窯的貨色。碗身繪着簡單的纏枝蓮紋,筆觸略顯草率,青花發色有些灰暗,邊沿還有幾處細微的磕碰。在見慣了粗瓷大碗的我們眼裏,這東西實在算不上稀奇。
“娃娃們,”貨郎清了清嗓子,聲音帶着點沙啞的誘惑,“誰要是能說出這個碗的來歷,猜出它以前是做什麼用的,經歷過啥事兒,我這擔子上的糖,隨便挑!管夠!”
孩子們立刻炸開了鍋。
“是我爺爺喝酒用的!”虎腦的鐵柱第一個嚷道。
“不對不對,是我媽用來盛鹹菜的!”扎着羊角辮的小花反駁。
“裝水的!”
“喂貓的!”
七嘴八舌,童言稚語,猜什麼的都有。貨郎只是眯着眼,不停地搖頭,嘴角那絲笑意裏,漸漸帶上了些許不易察覺的得意,仿佛在欣賞一場早已知道結局的戲。
我那時個子小,擠在人群最外圍,踮着腳才能看見那個碗。不知爲何,當我的目光完全落在那青花碗上時,周遭的喧鬧仿佛瞬間被隔絕了。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和那只碗。
我下意識地集中了精神。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碗身上那原本略顯呆板的青花纏枝蓮,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線條開始微微扭動、流轉,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股陳舊、苦澀的中藥味,毫無征兆地鑽入我的鼻腔,濃鬱得幾乎讓我窒息。緊接着,模糊的畫面像褪色的水墨畫,一層層在我眼前暈染開來——
一個光線昏暗的老屋,窗櫺糊着泛黃的報紙。一位瘦骨嶙峋、不停咳嗽的老爺爺,顫巍巍的手端着的,正是這個青花碗。碗裏是濃黑的藥汁,氤氳着苦澀的熱氣。復一,年復一年,同樣的場景重復着。然後是一個寒冷的冬夜,炭盆的火光搖曳,老爺爺的手劇烈顫抖,藥碗脫手,“哐當”一聲落在磚地上,碗沿磕出了一個不規則的缺口……再後來,是一個穿着開褲、虎腦的胖小子,追着一只花貓撞倒了桌子,桌上與這只一模一樣的另一個青花碗,應聲碎裂,瓷片四濺……老爺爺坐在椅子裏,看着地上的碎片,渾濁的眼裏滿是心疼,卻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摸了摸跑過來嚇呆了的孫子的頭……
這些畫面支離破碎,卻異常真實,帶着強烈的情感沖擊,壓得我口發悶。
我張了張嘴,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穿透了孩子們的吵鬧:
“這是個……藥碗。”
貨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繼續說着,仿佛在復述一個剛剛看過的故事,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是一個老爺爺用過的,他得了很重的咳疾,每天都用它喝藥,喝了……喝了整整三年。”
貨郎手裏的撥浪鼓“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紅漆摔掉了一小塊。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裏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置信,嘴唇哆嗦着:“你……你咋知道?”
我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追問,完全沉浸在那股涌動的畫面裏,指着碗底一個不易察覺的小缺口:“這裏,是去年冬天,老爺爺手抖沒拿穩,摔在地上磕的。還有……”我頓了頓,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悲傷,“這碗,原本是一對的。另一個,被老爺爺的小孫子……追貓的時候打碎了。”
“轟——”
人群裏爆發出一陣更大的動。大人們也圍了過來,交頭接耳。貨郎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他像是見了鬼似的,猛地後退兩步,驚恐地指着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再也顧不得他的貨擔,也顧不上去撿那個掉落的撥浪鼓,像是身後有惡狗在追,狼狽不堪地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跑遠了,消失在青石板路的盡頭。
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糖果,那個孤零零的青花小碗,以及一群目瞪口呆的孩子和神色復雜的大人。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真知之瞳”——鎮上的人私下裏都這麼叫我這雙眼睛,帶着敬畏,也帶着疏離。孩子們不再敢找我玩耍,在我面前變得拘謹而沉默,仿佛我是什麼會帶來厄運的怪物。大人們在我面前說話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我“看穿”了什麼秘密。走在街上,總能感覺到背後指指點點的目光和壓低的議論。
“那孩子,邪門得很……”
“離她遠點,她能看見不該看的東西……”
“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我失去了平凡的童年,被這雙不受控制的眼睛隔絕在正常的世界之外。我知道,我和他們不一樣。這種“不一樣”並非天賦,更像是一種詛咒,它讓我過早地窺見了物事背後沉重的時光與情感,卻奪走了我作爲一個普通孩子的快樂。
十五年後。省城。古玩市場,“明心齋”。
時光荏苒,我離開了那個承載着我怪異童年記憶的小鎮,在省城龍蛇混雜的古玩市場角落,租下了一個僅有十平米的小鋪面,取名“明心齋”。
明心,明心,明心見性。我希望這雙眼睛能真正看清事物的本質,而非停留在表面的真僞。我沒有上過大學,沒有那張薄薄的、卻至關重要的鑑定師資格證書。在這個講究師承、資歷和文憑的行當裏,我像個異類。維系這間小小工作室的,全憑我這雙與生俱來、能窺見歲月痕跡的“真知之瞳”。
說是工作室,其實更像一個棲身之所。一桌一椅,一個博古架,上面零零落落放着些我收來的、或真或假、但於我而言都有故事的小物件。空氣中常年彌漫着老木頭、舊紙張和淡淡塵土的混合氣味。窗外是市場永不停歇的喧囂,人聲、討價還價聲、搬運貨物的碰撞聲,構成了我生活的背景音。
這天下午,秋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店裏,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正對着一塊沁色古舊的玉璜出神,指尖傳來的是一幅遠古祭祀場面的碎片——篝火、巫舞、虔誠的祈禱……這時,店門口的光線一暗,幾個人影擋住了陽光。
一股混合着高級檀香和學術權威的凜然氣息,瞬間打破了小店原有的寧靜。
“你就是孫曉?”
爲首的老人,大約六十多歲年紀,身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中山裝,每一顆扣子都一絲不苟地扣着。頭發梳得油亮整齊,一絲不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帶着長期處於高位、受人敬仰所形成的審視感。
我認得他——省收藏協會會長、國內知名的青銅器鑑定泰鬥、國立大學考古系的李文淵教授。他身後跟着幾個穿着時尚、一臉恭謹的年輕人,其中一個手裏還舉着一台專業的小型攝像機,鏡頭已經對準了我。
來者不善。
我放下玉璜,緩緩站起身,體內桀驁似乎被這審視的目光微微觸動,但表面上依舊平靜:“李教授。”
李文淵沒有立刻回應,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先是像探照燈一樣,仔仔細細地掃視了我這間簡陋得近乎寒酸的工作室。從牆角堆積的舊書,到博古架上那些不起眼的玩意兒,再到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子。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那是一種混雜着輕蔑和好奇的復雜表情。
“聽說,”他終於開口,聲音洪亮,帶着學術報告廳裏特有的回響,“你鑑定古玩,從不用儀器,不考源流,一眼就能斷真僞,分新舊?”
“略懂皮毛,混口飯吃。”我垂下眼瞼,避開他過於直接的視線。指尖下意識地摩挲着桌沿,那裏有一道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深刻劃痕,傳遞給我一種焦躁與等待的情緒。
“年輕人,”他在店裏唯一一張看起來還算體面的老榆木太師椅上坐下,姿態從容,仿佛這裏不是我的小店,而是他的學術會議室,“古玩鑑定,是一門嚴謹的科學。要講證據,要考源流,要借助科技手段,X光、成分分析、碳十四……每一步都要有據可循。”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壓在我身上,“不是靠些故弄玄虛、裝神弄鬼的把戲就能服衆的。”
我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我知道,開場白已經結束,正戲就要上演。他此行,無非是要戳破我這個“江湖騙子”的假面,維護他所在的那個“正統”學術圈的尊嚴和權威。
果然,他朝身後示意了一下。一個學生立刻上前,將一個看起來頗爲沉重的黑色皮質手提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工作台上,打開密碼鎖,取出一個裹着明黃錦緞的盒子。那錦緞的顏色,本身就帶着某種不言而喻的尊貴感。
李文淵戴上雪白的手套,動作舒緩而鄭重地打開錦盒。裏面,深藍色的絲絨襯墊上,安然躺着一尊青銅觚。
器型經典,敞口,細腰,高圈足,形態修長挺拔。通體覆蓋着一層斑駁陸離的鏽色,深綠、靛藍、赭紅交織,層次豐富,分布自然,是典型的“黑漆古”皮殼,看上去溫潤醇厚,寶光內蘊。觚身裝飾着繁縟的饕餮紋和夔龍紋,線條獰厲,充滿商周青銅器特有的神秘與威嚴。
“這是一位非常重要收藏家的珍藏,”李文淵的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經過我們協會三位頂尖專家,歷時一個月的聯合鑑定,包括微觀形貌分析、X射線探傷、合金成分檢測等一系列科學手段,最終一致認定,這是商代晚期,殷墟二三期的典型器物,真品無疑。”
他微微揚起下巴,目光落在我臉上:“今天特地過來,就是想聽聽你的‘高見’。”
我明白他話語裏的潛台詞。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如果我識趣,承認他的判斷,那麼我此前積累的那點“虛名”便會煙消雲散,從此在他面前,在這個行當裏,再也抬不起頭。如果我膽敢提出不同意見,就是公然挑戰他和整個省收藏協會的權威,將要面對的,必然是這位學界泰鬥的雷霆之怒,以及隨之而來的、在整個行業內的封。
進退都是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