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城翡翠公盤的氣氛,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滾油。空氣溼熱,混雜着汗味、煙味和原始石料帶來的土腥氣。巨大的倉庫內燈光昏黃,無數翡翠原石如同沉默的巨卵,靜候着賭石客們貪婪或審慎的審視。
孫曉跟在周慕遠身邊,感覺自己與這裏格格不入。她穿着簡單的白色棉T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一雙帆布鞋,短發別在耳後,素面朝天。周圍多是西裝革履的男人或珠光寶氣的女人,投射過來的目光帶着審視與隱約的不屑。周慕遠則一如既往地從容,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挽起,正耐心地低聲向她解釋不同場口原石的特點。
“莫西沙的料子,皮殼通常較緊,砂細,容易出高冰或玻璃種。”他聲音溫和,像在講述一件風雅的事。
孫曉心不在焉地聽着,目光卻被角落裏一塊黑黢黢的原石吸引。那石頭不大,皮殼粗糙,布滿了癩蛤蟆皮一樣的疙瘩,還有幾道明顯的裂紋,標價低廉,顯然是衆人眼中的“磚頭料”,無人問津。
然而,一種奇異的直覺,像細微的電流,牽引着她走過去。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那冰涼粗糙的石皮。
刹那間——
與鑑定古玩時那種需要沉心靜氣才能感知的、流淌的時光畫面不同,這一次的沖擊來得更直接、更暴烈!她幾乎是“看”穿了那層醜陋的皮殼,內部一片洶涌的、生機勃勃的翠色如同被禁錮的綠色幽靈,猛然撞入她的意識!那綠色濃豔、純正,水頭極足,光澤氤氳,雖然邊緣有些許白色棉絮,但核心處凝聚的那團綠意,幾乎要灼傷她的“眼睛”!一種磅礴的、內斂的能量感,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她呼吸一滯,強壓下心頭的震驚,面上努力維持着平靜。這塊石頭,內在的價值與它外在的表現,簡直是雲泥之別。
“周先生,”她轉過身,聲音盡量保持平穩,指向那塊黑烏沙,“我覺得……這塊,有點特別。”
周慕遠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隨即化爲更深的探究和溫和的笑意:“孫小姐看好這塊?這皮殼的表現,在行家眼裏可是凶多吉少。”他話雖如此,卻並未質疑,只是示意旁邊的助理記下編號。
“喲,周老弟!什麼時候身邊換了口味,帶這麼個清湯寡水的小丫頭來掌眼了?”一個帶着濃重口音、略顯刺耳的聲音了進來。
來人是個身材發福、滿面油光的中年男人,姓王,脖子上掛着一條粗大的金鏈子,手指上戴着碩大的翡翠戒指。他是本地有名的玉石販子,行事張揚,與周慕遠這類講究格調的商人向來不對付。他身後跟着幾個神情精悍的隨從,以及一位穿着傳統馬褂、手持專業強光手電和放大鏡的老者,顯然是重金聘請的賭石師傅。
周慕遠面色不變,語氣依舊淡然:“王總,孫小姐是我的朋友,帶她來見識一下。”
“見識?”王總嗤笑一聲,混濁的目光不客氣地在孫曉身上掃了一圈,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我看是周老弟你手頭緊,請不起老師傅了吧?這種狗都不啃的黑烏沙,裂成這鬼樣子,明擺着的廢料!小丫頭,不懂行就別瞎指劃,小心把周老板褲衩都賠進去!”他的話粗俗而刻薄,引得周圍一些看客發出低低的哄笑。
孫曉皺起了眉,心底涌起一股厭惡。這種被公然輕視、甚至帶有侮辱性的氛圍,讓她極其不適。一股倔強的、不肯服輸的勁頭沖了上來。
她抬起眼,目光清冽,直直地看向王總,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王總,石頭沒切開,誰又能斷定裏面一定是廢料?或許,是您看走眼了呢?”
“嘿!嘴皮子還挺利索!”王總像是被逗笑了,帶着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行啊!既然你這麼有信心,敢不敢跟我賭一把?就賭這塊石頭!要是它能開出超過標價十倍的價值,我老王當着大家的面,給你和周老板鞠躬道歉!要是開垮了……”他嘿嘿一笑,目光變得猥瑣,“小丫頭,你就得來我公司,給我當一年的‘私人秘書’,端茶倒水,怎麼樣?”他把“私人秘書”幾個字咬得極重,其中的齷齪心思昭然若揭。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孫曉,目光復雜,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周慕遠臉色沉了下來,上前半步,將孫曉稍稍擋在身後:“王總,玩笑開過頭了!孫小姐她……”
“我賭。”孫曉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
衆人譁然。周慕遠猛地回頭看她,眼神裏充滿了不贊同和急切。
孫曉卻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那眼神裏有一種與她年齡和外表格外不符的篤定與冷靜。她轉向王總,補充道:“賭注我接了。不過,如果開漲了,王總您的道歉必須誠懇。如果開垮了……”她頓了頓,迎上王總志在必得的目光,“我任憑處置。”
“好!爽快!解石!”王總大手一揮,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那塊黑烏沙原石被搬到解石區,刺耳的切割聲響起,粉塵彌漫。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第一刀下去,切面灰白,夾雜着粗劣的晶體結構。
“哈哈哈!我說什麼來着!廢料就是廢料!”王總得意的大笑響起。
周圍響起一片失望的唏噓。
周慕遠緊張地看向孫曉,卻見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對解石師傅說:“師傅,麻煩從側面這個位置,再往裏切兩指寬。”
解石師傅有些猶豫,但在周慕遠的示意下,還是調整了位置,再次啓動機器。
滋——啦——
隨着石片被拿開,一抹驚心動魄、如同初春潭水般純淨濃鬱的綠色,毫無預兆地迸發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流光溢彩!
“出綠了!爆色了!”
“我的天!這水頭!這顏色!正陽綠?!不,接近帝王綠了!”
“大漲!驚天大漲啊!”
驚呼聲、贊嘆聲、難以置信的議論聲瞬間炸開,將之前的嘲諷徹底淹沒。那塊醜陋皮殼下隱藏的,竟然是品質極高、足有鴨蛋大小的頂級翡翠!雖然周邊有些許棉絮,但核心部位那團濃豔的綠意,價值已遠超標價數百倍!
王總的笑容僵死在臉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身後的老師傅也目瞪口呆,拿着強光手電的手都在發抖,喃喃道:“不可能……這皮相……怎麼會……”
周慕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孫曉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豔,以及一絲更深沉的、難以捉摸的東西。他輕輕拍了拍孫曉的肩膀,低聲道:“厲害。”
“王總,”孫曉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嘈雜,“您的道歉呢?”
衆目睽睽之下,王總臉色鐵青,額頭青筋跳動,他死死瞪了孫曉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周慕遠,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對不住!”然後幾乎是狼狽不堪地推開人群,倉皇離去。
經此一戰,孫曉“一眼斷石”的名聲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公盤上傳開。立刻有好幾撥人圍了上來,遞上名片,開出極其優厚的條件,想要挖走這個突然出現的“天才”。
“孫小姐,我們是XX國際珠寶的,只要您願意做我們的顧問,年薪隨您開!”
“小姑娘,跟着周老板做古玩多沒意思,來我們賭石公司,分紅給你這個數!”
周慕遠始終保持着得體的微笑,不動聲色地擋在孫曉身前,一一婉拒,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最終護着她脫離了包圍圈。
坐進回程的車裏,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周慕遠遞給她一瓶擰開的礦泉水,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今天受驚了。沒想到王總會如此無禮。不過,你今天的表現,真是讓我……嘆爲觀止。”他的贊賞聽起來情真意切。
孫曉接過水,低聲道謝,目光卻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車窗上模糊地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嘴唇。周慕遠的維護和贊賞,她感受得到,也心存感激。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像水底的暗草,悄然滋生,纏繞在心間。
他對自己,實在好得有些過分了。從最初的解圍,到提供“明心齋”這份清靜又契合她能力的工作,再到今天在賭石場上毫不猶豫的信任與回護……這一切,真的僅僅是因爲看重她這雙辨識真僞的“眼睛”嗎?
這雙眼睛能爲他創造財富和聲譽,她很清楚它的價值。但除此之外呢?他溫文爾雅的表象之下,那偶爾掠過的、仿佛在評估一件稀世珍寶般的深沉目光,究竟還隱藏着什麼?
他想要的,除了這雙眼睛的鑑別力,是否還有……其他更深層、更與她本身息息相關的東西?比如,她這身無法解釋的能力的源?
她輕輕閉上眼,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那塊黑烏沙原石冰涼的觸感,以及內部那團灼熱綠意帶來的沖擊。賭石場的風波讓她嶄露頭角,也讓她陷入了更深的迷霧。周慕遠這座看似安穩可靠的靠山,其背後究竟是何圖謀,或許,才是她接下來需要真正“看透”的謎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