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驗。”劉瑞雪忽然吐出一個字,聲音澀。
“驗DNA。現在就去。”
劉建國腿一軟,癱倒在地。
鑑定需要時間。
醫院迫於現場混亂和越來越大的輿論壓力,報了警。
警察帶走了劉建國、劉瑞雪和我,分別做筆錄。
父親碎裂的骨灰盒和散落的骨灰作爲重要物證被拍照、取樣封存。
我堅持要求將剩下的骨灰帶在身邊,警方在確認不影響調查後,允許我用淨的容器裝好。
做筆錄時,我異常冷靜。
將接到電話、趕到醫院、發生沖突、骨灰盒被摔、我籤署捐獻協議的全過程,原原本本敘述了一遍。
負責記錄的女警聽到我描述父親火化後不到一小時就接到醫院電話時,筆尖頓住了。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有了些別的東西:“你說你親眼看到父親被推進焚化爐,有證明嗎?”
“有。火葬場的記錄,監控,經辦的工作人員。如果需要,我可以立刻聯系。”我拿出手機,調出火葬場負責人的電話。
“你父親的死亡證明呢?”
“在家裏。需要的話,我也可以讓人送過來。”我頓了頓,“警察同志,我不明白。醫院在聯系所謂‘家屬’時,難道不先核實病人身份和基本情況嗎?一個剛剛在你們醫院系統裏應該顯示‘已故’的人,怎麼會再次被收入院,還需要做移植手術?”
年輕警察和女警交換了一個眼神。
女警合上本子:“醫院方面的作流程,我們也會調查。現在關鍵點是這位自稱劉建國的男患者,他的真實身份,以及他如何獲取了你和你父親如此詳盡的信息,甚至包括你的出生證明原件。”
“還有我姐姐。”我補充,“劉瑞雪。她和我父親,法律上早已解除父女關系。三年間,她對父親不聞不問,父親病危直至去世都未曾露面。爲什麼今天會突然出現,並如此堅定地維護一個冒充者?”
這些問題,像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做筆錄的房間裏。
另一邊,劉瑞雪的審訊似乎不太順利。我偶爾能聽到她提高音量、帶着憤怒和焦躁的辯解聲:“我當時接到電話,說我爸快不行了,需要手術,劉唯宇不肯出錢!我能不管嗎?是,我是很久沒聯系,但他畢竟是我親爸!那個男人?我一開始也懷疑過,但他能說出那麼多小時候的事,連我後腰有塊胎記都知道!還有建國叔,就是我爸,以前的病歷、照片,他都有!我只是想救我爸!”
而劉建國那邊,幾乎是崩潰的。哭聲斷斷續續,反復念叨着:“我是劉建國,我就是,唯宇是我兒子,他不能不管我,我心髒不好,要死了。”
警方提取了三人的DNA樣本,加急送往鑑定中心。
結果最快也要六小時。
這六小時,我被允許暫時回家,但需保持通訊暢通,隨時配合調查。
抱着裝有父親骨灰的臨時陶罐,我走出派出所。
天色已近黃昏,夕陽慘淡地掛在天邊,像一塊將熄的炭。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個不停。無數未接來電和消息涌進來,大部分來自學校同事、領導,還有一些陌生號碼。
社交平台上,我抱着骨灰盒在醫院“咒父”的視頻已經發酵,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復旦男教師拒救病父,竟咒其早死!”“不孝子醫院大鬧,親姐怒扇耳光!”“知識分子冷血至此,師德何在?”
私信裏充斥着謾罵和詛咒。
我的個人信息——工作單位、電話、甚至住址小區——都被扒了出來。
有人揚言要去學校拉橫幅,有人要給我寄花圈。
##6
我關了手機。
世界清靜了。
回到空蕩蕩的家。
昨天這裏還殘留着父親的氣息,他的藥瓶還放在茶幾上,他用了一半的剃須膏還擺在洗手台。
今天,只剩下我,和懷裏這一罐冰冷的灰。
我把陶罐輕輕放在父親常坐的沙發位置,旁邊擺上他的照片:“爸,”我跪在沙發前,額頭抵着冰涼的罐身,“再等等。很快,我就讓他們全都閉嘴。”
晚上九點,警方通知我,鑑定結果出來了。
我再次來到派出所。
劉瑞雪和劉建國也在了。劉建國縮在椅子裏,眼神渙散。
劉瑞雪則顯得焦躁不安,不停地看手機,額頭上全是汗。
負責案件的警官面色嚴肅,將一份報告放在桌上:“經比對,送檢樣本A(劉唯宇)與樣本B之間,不存在生物學親子關系。”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還是感到一陣眩暈般的虛脫,緊接着是洶涌而上的悲憤和解脫。
“不可能!你們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劉建國尖叫起來,想要撲向報告,被女警按住。
劉瑞雪如遭雷擊,猛地站起來,死死盯着報告,又猛地看向我,臉上血色褪盡:“怎麼會,那他是誰?他爲什麼知道那麼多,還有爸的出生證明。”
警官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靜。他看向劉建國,眼神銳利:“現在,說說你的真實身份,以及你爲什麼冒充劉建國,騙取劉唯宇先生的財物?”
壓力之下,劉建國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叫王秀強,五十二歲,無業,長期患有心髒病,但並非他聲稱的先天性,而是後天酗酒和生活不規律導致。
他與劉唯宇已故的父親劉建國,曾是遠房表親,年輕時有過一些來往,對劉家舊事知道一些皮毛。
一年前,他在黑市上偶然聽說,有個叫劉建國的嚴重心髒病患者,在等待心髒移植。
其獨子劉唯宇是大學老師,爲了給父親治病不惜傾家蕩產,還在到處打聽器官捐獻渠道。
一個邪惡的念頭就此滋生。
他開始刻意收集關於劉建國和劉唯宇的信息。
通過偷窺、收買醫院護工、甚至從劉家丟棄的垃圾裏翻找,他竟然真的拼湊出不少有效信息。
劉建國的病史細節、劉唯宇的工作單位、聯系方式、家庭住址,甚至找到了劉唯宇小時候的相冊和那份被劉父珍藏的出生證明。
他算準了時間。
在打聽到劉建國可能不久於人世後,他提前住進了劉父曾就診的醫院附近的小旅館。
通過某種手段,他將自己的信息臨時塞進了醫院的系統,替換了部分已故劉建國的記錄,並僞造了急需心髒移植的危重病情。
他的計劃是在劉父去世後,立刻以“劉建國”的身份入院,利用信息差和親情綁架,剛剛經歷喪父之痛、精神脆弱的劉唯宇就範,支付高昂的手術費。
他打聽過,心髒移植手術前後需要數十萬甚至上百萬,他可以謊稱手術成功,然後卷錢消失。
##7
至於手術?
他本沒打算做,他的身體狀況也承受不了大手術,他只是想騙錢。
他沒想到的是,劉唯宇來得那麼快,態度那麼決絕,更沒想到劉唯宇竟然抱着真正的父親骨灰。
而劉瑞雪的出現,完全是個意外“助攻”。
王秀強並不知道劉瑞雪已與父親斷絕關系。
他只是按照對“女兒”的一般期待去表演,哭訴,激發劉瑞雪的保護欲和愧疚感。
他成功了,劉瑞雪成了他最有力的“證人”和施壓工具。
“那份出生證明,你從哪裏拿到的?”我聲音沙啞地問。
那是父親最寶貴的東西。
王秀強瑟縮了一下:“有一次,我看你出門丟垃圾,有個很舊的小鐵盒,我撿回來,裏面就是。”
我閉上眼。
是了。
父親去世後,我整理遺物,看到那個裝着他重要證件和紀念品的鐵盒,觸景生情,痛苦難當。
暫時連同其他一些舊物放在了樓道雜物間,準備心情平復再處理,沒想到。
“那你呢?”我轉向劉瑞雪,她臉色灰敗,眼神躲閃,“你就那麼輕易相信了他?三年,一個電話都沒打給爸爸的人,突然就這麼孝順了?”
劉瑞雪張了張嘴,臉上青紅交錯,最後頹然低下頭:“她說爸最後的心願就是想見我,說她後悔了,說對不起我,還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那些事,外人不可能知道,我只是......”
“你只是覺得,有機會扮演一個‘回頭是岸’‘拯救父親’的好女兒了,對嗎?”我替她說完,心冷得像地底的石頭,“既能彌補你那點可笑的愧疚,又能在我面前擺姐姐的架子,甚至可能還能分到點什麼?”
“你敢說,你沖過來打我、摔爸爸骨灰的時候,心裏沒有一絲覺得,終於可以在我這個‘獨自盡孝累垮自己’的弟弟面前,證明你比我強、比我更有資格決定一切?你沒有想過,如果這個爸是真的,救了他的‘大功臣’是你,以後這個家誰說了算?”
劉瑞雪被我戳中心事,噎得說不出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真相大白。
王秀強因涉嫌詐騙罪、侮辱屍體罪被刑事拘留。
警方將繼續追查其是否有同夥,以及醫院內部是否有人提供便利。
劉瑞雪,雖然主觀上並非與王秀強合謀詐騙,但其行爲客觀上助長了詐騙實施,並對我的身心及父親遺骨造成嚴重傷害,警方對其進行了嚴厲的批評教育。
至於是否追究其損毀骨灰的民事責任,由我決定。
從派出所出來,已是深夜。
劉瑞雪跟在我身後,腳步踉蹌。在路燈下,她忽然叫住我:“唯宇。”她聲音澀,帶着從未有過的低姿態,“我不知道,我真的以爲他是爸…我對不起。”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劉瑞雪,”我說,“你知道爸爸最後一次清醒時,跟我說什麼嗎?”
她沉默。
##8
“他說,‘瑞雪那孩子,性子倔,隨她媽。但心不壞。要是以後她遇到難處,你能幫,就幫一把。到底是親姐弟。’”
夜色裏,我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
“可是今天,”我慢慢轉身,看着她通紅的眼睛,“你摔碎的,不只是爸爸的骨灰。是你這輩子,唯一還能回頭看看他的機會。”
“爸爸死了。被你,和我,還有那個騙子,一起又‘’了一次。”
“我不會告你。不是因爲原諒,是因爲爸爸說過那樣的話。但從今以後,我沒有姐姐了。”
說完,我抱着父親的陶罐,轉身走入沉沉的夜色。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
我知道,有些後悔,會比法律制裁更折磨人。它將伴隨劉瑞雪,直到她生命的終點。
第二天,我重新打開手機。
警方已通過官方渠道發布了簡要通報,證實了“患者冒用他人身份意圖詐騙”的基本事實,並提醒公衆警惕此類利用親情進行詐騙的手段。
雖然通報沒有透露細節,但“冒用逝者身份”、“損毀骨灰”等關鍵詞,已足以讓輿論風向開始逆轉。
我登錄自己的社交賬號,發布了一條長文。
沒有煽情,沒有賣慘,只是平鋪直敘地講述了整個過程。
父親患病三年的艱辛,傾盡所有卻未能挽留的絕望,親眼送別火化,接到詐騙電話後的震驚與掙扎。
在醫院遭遇的脅迫、污蔑、暴力,骨灰盒被摔碎的心碎,以及最後在絕境中做出的反擊。
我附上了父親的火化證明、死亡證明照片,以及警方通報的截圖。
“我救不了我的父親,這是我一生最大的痛與憾。但我絕不能允許任何人,用我父親的名字、用我對他的愛和記憶,來行齷齪欺騙之事,更不能允許任何人,驚擾他死後的安寧。”
“孝心不應被如此綁架,善良不應被如此利用。感謝警方公正執法,也感謝所有在真相未明時保持理性、在真相大白後給予支持的人。我已身心俱疲,唯願盡快讓父親入土爲安。此後,此事不再回應。”
發文後,我卸載了所有社交軟件。
學校的電話打了進來。是校長親自打來的,語氣充滿了尷尬和歉意。
說之前是受了輿論蒙蔽,學校已撤銷了對我的所謂“調查”,希望我節哀,並給了我一段時間的帶薪喪假,讓我好好處理父親後事,調整心情。
我平靜地道了謝,沒有多言。
我知道,校方態度的轉變,不僅僅是因爲真相大白。
更因爲他們看到了我那份“捐獻協議”背後破釜沉舟的決絕,和警方通報中隱含的“受害者”定位。知識分子的體面,有時候需要鋒芒來維護。
幾天後,我爲父親舉行了簡單的安葬儀式。
將他的骨灰,與他生前最愛的幾件物品,一起埋在了寧靜的墓園。
墓碑上,只有一句話:“愛子劉唯宇立。此處長眠着我最勇敢的父親。”
沒有通知劉瑞雪。
她也沒有出現。
##9
生活似乎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我回到學校上課,同事們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件事,只是眼神中多了些復雜的意味,有關切,有好奇。
我無所謂。
我的心,很大一部分已經隨父親埋在了地下。
剩下的,足夠我冷靜地備課、上課、面對這個世界。
直到一個月後。
我收到一封厚厚的快遞,沒有寄件人信息。
打開,是一本陳舊的記本,和一封信。
記本是父親的筆跡。
信,是劉瑞雪寫的。
“唯宇。我知道你沒原諒我,也沒打算再見我。我不求原諒。
整理媽的遺物時,發現了這個記本,夾在她一堆舊衣服裏。是爸早年寫的,大概從我們小時候,一直到他生病前。
媽大概偷藏起來,沒還給她。我看完了。裏面寫了我很多不懂事的事,也寫了你很多調皮的事。寫了他離婚時的痛苦和決心,寫了他一個人帶你的辛苦,寫了你怎麼從小豆丁長成讓他驕傲的大學生、大學老師。寫了他對媽的怨恨,也寫了他對我的思念和愧疚。
他說,沒能給我一個完整的家,是他的錯。
他說,知道我性子硬,怕聯系我讓我煩,只好偷偷向老鄰居打聽我的消息。他說,每次聽說我過得不好,就整夜睡不着。
我從來不知道這些。
我以爲他不要我了。
我以爲他心裏只有你。
所以當那個騙子出現,用一點點‘父愛’的誘餌釣我,我就像條蠢魚一樣咬鉤了。
我想證明,我也是他女兒。
我也值得他需要,我也能‘救’他。我沉迷在扮演‘孝子’、‘好姐姐’的裏,甚至嫉妒你一直擁有他的愛,想借此打壓你。
我摔碎骨灰盒的時候,腦子裏全是扭曲的憤怒和可笑的表演欲。
我忘了那裏面的,是生我養我,到死還念着我的親爸。
我這一個月,沒有一夜能睡着。
一閉眼,就是骨灰揚起來的畫面,就是你看我最後那一眼。
我完了,唯宇。我這輩子都完了。記本寄給你。它屬於你,也屬於爸。
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替我在爸墳前,說聲對不起。雖然我知道,他不稀罕了。劉瑞雪。”
我抱着父親陳舊發黃的記本,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裏,坐了很久。
我沒有哭。眼淚早就流了。
我翻開記。
熟悉的字跡,記錄着瑣碎的常,和那些我熟悉或未曾知曉的深情。
翻到最後一頁有字跡的地方,時間是他確診心髒病後不久。
“今天檢查結果出來了,不好。唯宇還年輕,路還長,不能拖累他。瑞雪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希望他們兩個,以後都能好好的。我這個當爸的,沒什麼本事,只留了點保險金,不知道夠不夠。唯宇太倔,以後有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要是瑞雪能…”
字跡在這裏變得模糊,有水滴暈開的痕跡。
我合上記,緊緊抱在前。
窗外,天色湛藍,陽光刺眼。
爸,你看到了嗎?
傷害我們的人,最終被他們自己的選擇反噬了。
姐姐她後悔了。
大概,會後悔一輩子。
而我,會帶着你給我的勇氣,和你記裏所有的愛與牽掛,好好活下去。
孤獨地,但筆直地,活下去。
這大概,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復仇成功”。
但讓作惡者自食其果,讓糊塗者痛悔終生,讓真相暴露於陽光之下,讓我和父親的尊嚴得以保全。
這便是我,一個失去父親的兒子,所能做的,最徹底的了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