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重去去,來時是來時。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小船在霧氣中隨波飄蕩,就如同在這世界中的一片枯萎的落葉。
一個單薄的像是快要融入霧中的青衫男子,靠在船篷一角。青衫洗的泛白,罩在單薄的身體上都顯得空蕩蕩的,風微微吹過,帶起單薄的青衫,能看見肩胛骨清晰的輪廓。
青衫男子右手搭在膝上,瘦弱的能看見手背上清晰的脈絡,任誰都不曾想到,這曾是那個江湖上,天下最快的劍神的手。
左手垂在船舷之外,指尖浸在墨綠色的江水裏,隨水波輕輕晃動,此刻卻連握緊一捧江水都顯得吃力。
霧更濃了。
遠處黛青的山影淡得像一滴化在水裏的墨,近處的蘆葦蕩沙沙地響着,聲音空落落的。偶爾有水鳥掠過,翅膀劃開霧氣,很快又被霧吞沒,連叫聲都溼漉漉的,傳不遠。天地間只剩下水聲,緩慢的、無邊無際的水聲,溫柔地裹着這葉孤舟,也裹着他逐漸模糊的意識。
他從懷裏摸出那個空了的小酒壺,很輕地搖了搖,對着壺嘴抿了一口,其實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點殘存的、想象中的辛辣。當年在四顧門頂樓喝的最烈的酒,名字都記不清了,滋味卻還烙在舌尖。
而現在,連這虛幻的滋味也淡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有霧的黃昏,有人站在懸崖邊對他喊“李相夷!明年今,再比一場!”
明年復明年。
終究是…………沒有明年了。
他慢慢閉上眼睛。
呼吸輕得像霧氣貼着水面升起,體溫正一點一點還給江水。小舟還在漂,不知要漂去哪裏,也不知道還有多久靠岸…………或者,永遠也不會靠岸了。
算了
倒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最後的念頭滑過時,他唇邊的笑意深了些。
呼吸漸漸微弱……
砰——
李蓮花甚至沒感覺到痛,只覺被一股蠻橫的力道貫穿,整個世界的天光水色猛地顛倒、傾覆。冰冷的江水瞬間從四面八方涌來,不容抗拒地灌進他的口鼻、耳朵,堵住他最後一點稀薄的呼吸。
窒息和被突然砸下的劇痛這時才轟然炸開。
肺像被兩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揉搓,迫切地渴求着空氣,得到的卻只有帶着腥味的江水。這讓他想起了十年前在東海,也是如此這般,他本能地掙扎,手臂在水中劃動,此刻只攪起幾團無力而混亂的泡沫。青衫吸飽了水,沉重得像鐵鑄的鐐銬,拖着他向下沉淪。
黑暗,冰冷,龐大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着他殘破的軀體。
無奈苦笑
他李蓮花,最後的結局竟然是如此嗎?
好吧,早在10年前,他就該如此的,不是嗎?
一口鮮血終於沖破緊閉的唇,在墨綠色的江水中洇開一團濃豔而迅速消散的霧。那抹紅是他意識裏最後鮮明的色彩,隨即被更深的昏暗吞沒。
就在視線即將徹底渙散的刹那,一抹金色刺破了混沌的水幕。
那金色很亮,帶着不屬於這江底的、灼人的溫度,像一道墜落的光,又像……記憶中誰曾佩戴過的、晃眼的飾物。它飛速接近,放大,幾乎要灼傷他逐漸失焦的眼瞳。
“珠珠,我們是不是把它砸死了!”一道軟軟糯糯的聲音驟然在李蓮花耳畔響起。
在水裏還能聽見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他這是快死了吧。
不然怎麼還會出現幻覺?
那道金色之後,一抹柔和的白光乍現。
是一道白。
他甚至沒能看清那是什麼。
是暗器?還是別的什麼?
他只感到左心口的位置,先是一涼,像被初冬的第一片雪花貼上,隨後就是一暖。
溫和,暖烘烘的,像是把所有的黑暗與江水都劈開來了。
也讓他僵硬寒冷的破敗身體再次感受到了溫暖。
“啊啊啊啊——壞人,你把我的床還給我!!!”
又是那道女聲
果然,是幻覺。
這一次,他是再沒有力氣睜開眼眼睛了。
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