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院二樓的陽台鋪着青灰色的防滑石，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廊柱，在漢白玉護欄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沐陽獨自斜倚在護欄上，指間夾着一支雪茄，淺灰色的煙圈在暖風中緩緩舒展，最終與遠處天際的流雲融爲一體。他的目光始終追隨着樓下花園裏的身影，那是沐雪——他失而復得的妹妹，正站在薔薇花叢旁，指尖輕觸着粉白色的花瓣，側臉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暈。
煙絲燃燒的灼熱感從指尖傳來，沐陽才驚覺雪茄已燃至盡頭，他抬手將煙蒂按在護欄旁的青銅煙灰缸裏，心底漾着化不開的柔意。
這幾，沐雪的歸來像一束暖陽，徹底驅散了他心頭積壓多年的陰霾，這些年獨自支撐家族的孤苦，在看到沐雪安然無恙的那一刻，都化作了劫後餘生的慶幸，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往裏慣有的冷硬眉眼，此刻竟染上了幾分溫和。
清風拂過，沐陽的耳朵微動，身體瞬間警覺了幾分。
下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甚至沒回頭，唇角已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還是這脾氣，來了也不出聲。”
“恭喜你，得償所願。”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幾分疏淡的笑意。
沐陽轉過身，便看見神耀站在陽台入口處。
男人身着一襲純黑勁裝，衣料剪裁利落，勾勒出挺拔修長的身形，身上未帶任何配飾，只在領口處繡着一朵暗金色的曼陀羅花紋。
他的鳳目狹長，瞳仁黑如墨玉，此刻正盛着細碎的光，明明是極具攻擊性的長相，笑起來卻如沐春風，中和了那份天生的危險感。
望着眼前的人，沐陽不由得想起六年前的初遇，那時候有個統治者家族不小心得罪了神耀，差一些就被滅了整個家族，正巧他在附近，便摻合了一把。
沐陽至今記得，當時神耀站在漫天火光中，周身散發着令人窒息的威壓，他直覺告訴自己，這個男人是他見過最危險的存在，自己絕不是對手。
那是他繼承沐氏以來，第一次對着另一個男人低下尊貴的頭顱。
果然，血族，來自外域的神秘種族，是他從未接觸過得未知領域，還好，這個強大的種族並不是帶着惡意而來。
反而因爲神耀和他有着相似的境遇——都在尋找失蹤的妹妹。
這些年，反而漸漸成了彼此最信任的摯友。
“你似乎憔悴了一些。”沐陽收回思緒，目光落在神耀的眼底，那裏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妹的事，還是毫無音訊嗎？”
神耀對着他輕輕搖了搖頭，話音未落，身形已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下一秒便瞬移到了沐陽身邊。
血族的瞬移能力總是這樣悄無聲息，沐陽早已習慣，只是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耀正望着樓下的沐雪出神，眼神裏有羨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沐陽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誠懇：“別急，你既然能確定她就在這個世界，就總有找到的一天。明我要去司馬家觀禮，司馬家勢力雖不大，但所處的地盤也不小，我會囑咐他們幫着留意妹的蹤跡，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們。”
神耀這才收回目光，看向沐陽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暖意：“謝了。等你從司馬家回來，我請你喝酒。”
“光是喝酒可不夠。”沐陽笑着打趣，他已經有三個多月沒見過神耀了，也想和這位老朋友好好聚一聚。
他頓了頓，又問道：“找我有事？還是特意過來恭喜我的？”
沐陽的臉上掛着顯而易見的愉悅，如今這世上，他最珍視的人便是沐雪，其次便是神耀。
當年他獨自支撐家族，是神耀幫他化解過好幾次危機；在他因爲痛恨自己弄丟妹妹而徹夜難眠時，也是神耀陪着他默默喝酒。
這份情誼，早已刻進了骨子裏。
“恭喜是真的，談事也是真的。”神耀負手走到護欄邊，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我的人最近準備往西邊地區擴展勢力，可能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協調一下，畢竟人類世界的規則，還是你們更熟悉。”
“說什麼勞煩。”沐陽擺擺手，語氣堅定，“只要能幫你找到妹妹，別說只是協調幾個家族，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絕無二話。”
神耀聞言轉頭看他，眼底笑意愈發深邃 —— 他清楚，沐陽行事對旁人總留九分餘地，待自己卻十足坦誠。
“對了，”神耀忽然話鋒一轉，面色坦然地問道，“你之前說，你這個妹妹才是家族的第一繼承人，如今她回來了，你準備把家主之位讓出來嗎？”
這個問題確實有些敏感，畢竟家主之位關乎權力更迭，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家族動蕩。
但神耀問得坦蕩，沐陽答得也脆，他低頭看向樓下，沐雪正和身邊的奴說着話，笑得眉眼彎彎，那副天真爛漫的樣子，像是還未長大一般。
“沐雪似乎對掌權的事不感興趣。”沐陽的聲音裏滿是寵溺，“她性子大多隨了我母親，溫柔善良，對人總是過於心軟，不喜歡爾虞我詐，平安喜樂是她現在想要的生活。”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我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護她一生無憂。她若是想要這位子，我便雙手奉上，哪怕傾盡所有也要幫她穩固勢力；她若不想要，我便一直坐在這個位置上，爲她遮風擋雨，讓她永遠活在陽光下，不用沾染半分塵埃。”
神耀看着他眼底的深情，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楚。他不知道自己還需要多久才能找到那個記憶中的小姑娘。
“這樣也好。”神耀收斂心神，笑着開口，“省的我還得重新適應和新的家主。”
“就算我沒了家主之位，難不成還會丟下你的事不成？”沐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嘴上抱怨着，眼底卻滿是笑意，“你這話說得，倒也是太低估我了。”
“是我失言。”神耀拱手作揖，語氣裏帶着幾分調侃，“不過說真的，有你在，我心裏踏實多了。”
沐陽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麼，卻見神耀身形一動，已退到了陽台入口處。“好了，正事說完，我也該走了。西邊的事還需要我盯着，就不打擾你陪妹妹了。等你從司馬家回來，記得來找我喝酒。”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廊下的光影裏，只留下一陣帶着冷香的風。
沐陽張了張嘴，“保重”兩字還沒說出口，眼前已沒了神耀的蹤跡。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哥哥！”
樓下傳來沐雪的聲音，沐陽立刻探身望去，只見妹妹正揚着笑臉朝他揮手，手裏還拿着一朵剛摘下來的薔薇花。陽光灑在她的發梢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美好得像一幅畫。
沐陽的眼底瞬間盛滿了笑意，他對着沐雪揮了揮手，高聲道：“馬上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