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妹子,你這脖子是怎麼了?是海上的蚊子太毒,還是你們家陸營長‘疼’人沒個輕重?”
王嫂子把那個磕掉了瓷的臉盆往水泥台子上一磕,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一九八二年海島的清晨,家屬院那個公用水龍頭前,正是熱鬧的時候。
十幾個軍嫂圍在那兒,有的拿着沾了鹼面的抹布擦臉,有的正費勁地給孩子洗尿布。
蘇綿綿拎着那個白底藍花的搪瓷杯,腳步很輕地走過去。
那條粉色真絲裙在灰撲撲的人群裏,如同是一道剛從海裏跳出來的霞光。
這種料子在省城百貨大樓都要憑票供應,穿在蘇綿綿身上,把她那身皮肉襯得跟剛出鍋的嫩豆腐一個樣。
王嫂子歪着頭,那雙被油煙熏得有些發黃的眼睛,死死盯着蘇綿綿的領口。
領口邊緣,兩個暗紅色的印子還沒消下去,明晃晃地扎眼。
周圍幾個嫂子也跟着停下了手裏的活計,一個個支着耳朵,眼裏全是打趣。
有人悄悄吐掉嘴裏的薄荷牙膏沫子,在那兒捂着嘴嗤嗤發笑。
“王嫂子這話說的,人家陸營長可是島上的‘陸閻王’,訓兵的時候那叫一個威風。”
“這回見了媳婦,怕是把那一身的力氣都使在被窩裏咯。”
說話的是住在後排的李嫂子,一邊說着,還一邊拿眼神在那兒瞄蘇綿綿細得一折就斷的腰。
在這群常年粗活、手掌布滿老繭的軍嫂眼裏,蘇綿綿這種嬌小姐就像個擺設。
除了好看,一無是處,恐怕連那半桶井水都拎不動。
蘇綿綿沒急着接茬,慢條斯理地把長發往耳後別了別。
她把搪瓷杯擱在水龍頭底下,細長的指尖輕輕旋動那個生了鏽的鐵旋鈕。
“譁啦啦”一聲,冰涼的水流撞擊着杯底,濺起了一串晶瑩的水珠。
她伸出一只手,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着健康的淡粉。
她就這麼當着衆人的面,仔仔細細地搓揉着手背,動作慢得讓人心焦。
“王嫂子,你家那牆底下的老榆木床,還結實嗎?”
蘇綿綿輕聲問了一句,語氣溫溫柔柔,甚至還帶着點兒沒睡醒的鼻音。
王嫂子愣了一下,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啥?俺家那床是老家打的,扎實得很,咋了?”
蘇綿綿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了一絲苦惱。
“還是嫂子福氣好,陸野這人,什麼都帶着那在訓練場上的蠻力。”
“昨兒個後半夜,也不知是怎麼了,這人突然上了頭,硬生生把屋裏那張榆木床板給震裂了縫。”
蘇綿綿說着,揉了揉發酸的後腰,那股子疲憊感真不是裝出來的。
“我當時嚇壞了,直勸他當心些,畢竟這營裏的物件都是公家的,弄壞了得賠。”
她抬起眼皮,正對上王嫂子那張已經僵住的臉。
“可你們家營長那個脾氣,你們也是知道的,認死理。”
“他當時就回了我一句,說是自家婆娘不使勁疼,難道要把力氣攢着去疼外人?”
這話音一落,水龍頭邊上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原本等着看笑話的軍嫂們,這會兒一個個張着嘴,半天沒吐出一個字來。
王嫂子手裏那個臉盆已經接滿了水,漫了出來,把她的布鞋都打溼了,她都沒察覺。
在那年頭,這種葷話由蘇綿綿這種長得跟畫報中仙女似的人說出來,沖擊力大得驚人。
這不是在那兒炫耀嗎?
炫耀陸營長身體好,更炫耀陸營長對她那股子恨不得捧在心尖上的寵勁兒。
王嫂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本來想擠兌人家嬌氣,結果被灌了一嘴的酸水。
蘇綿綿慢悠悠地漱完口,對着水面上倒映出的影子,滿意地抿了抿紅唇。
她關掉水龍頭,那動作利落得很。
“嫂子們先忙着,我得回去歇歇,這海島上的夜裏,還真是……挺耗神。”
蘇綿綿拎起搪瓷杯,扭着那截細腰,走得那叫一個搖曳生姿。
一串輕盈的茉莉花香味兒留在了空氣裏,久久不散。
王嫂子氣得在後頭直瞪眼,手裏的毛巾都快被擰斷了。
“神氣什麼呀!不就是仗着一張狐狸精臉?我看她能在這島上熬過幾天!”
她低聲罵了一句,可周圍沒人接茬,大家夥心裏都在琢磨剛才那番話。
這陸營長,平時冷得跟塊冰一樣,在家裏居然是這麼個狂野性子?
蘇綿綿可不管她們怎麼想,她這會兒只想趕緊鑽回那間小屋裏。
腰酸是真的,肚子餓也是真的。
她剛走到家屬院的拐角處,就聽見後頭傳來一陣扎實的軍靴聲。
陸野正從訓練場方向跑過來。
他身上那件軍綠色的作訓服已經溼透了大半,貼在背上,顯出隆起的肌群。
男人滿頭是大汗,眼神比剛出鞘的刺刀還要銳利。
看見蘇綿綿站在那兒,他猛地停下腳步。
大腳在砂石地上蹭出一道白印子。
蘇綿綿本能地想往後縮,畢竟昨晚的“教訓”還在隱隱作痛。
陸野卻沒像昨晚那樣凶神惡煞。
他低頭看了看蘇綿綿身上那條裙子,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誰讓你穿這種裙子出來的?”
蘇綿綿挺起脯,仰着小臉看他:“好看才穿的,怎麼,你不喜歡?”
陸野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掠過她白得發光的脖頸。
他突然伸手,粗糙的大掌在那細膩的皮肉上停了半秒。
“回屋待着去,少在這兒招搖。”
他聲音硬邦邦的,可蘇綿綿卻聽出了護食的悶氣。
他側過身子,像是一堵厚實的牆,把蘇綿綿嚴嚴實實地擋在了陰影裏。
“在這兒站着別動。”
陸野丟下四個字,轉身又朝着營部食堂的方向跑了過去。
蘇綿綿撇了撇嘴,這男人,大清早的又要出什麼花招?
她乖乖待在陰影處,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在太陽光下越縮越小。
海島的風把她那絲綢裙擺吹得緊貼在腿上。
沒過多久,陸野就又跑了回來。
他懷裏揣着個用舊報紙包着的東西,還在往外冒着熱氣。
“拿好,進去吃。”
陸野把東西往蘇綿綿懷裏一塞,順手推開了房門。
蘇綿綿低頭一瞧。
在那層泛黃的《報》底下,是兩個白胖圓潤的大饅頭。
中間竟然還夾着一圈油汪汪的紅燒肉。
這種夥食,在現在的駐地裏,那是只有立了大功或者病號飯才能有的。
蘇綿綿捧着饅頭,還沒吃呢,口水就開始在嗓子眼裏打轉。
陸野站在門口,看着她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眼神柔和了一瞬。
“吃完在這兒等着,別亂跑。”
他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交辦。
蘇綿綿咬了一口饅頭,面皮的香甜混着肉香,讓她幸福地眯起了眼。
陸野轉身又走了。
這回他走得更急,甚至帶起了一陣風。
蘇綿綿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慢條斯理地啃着。
這海島的子,似乎也沒她夢裏想的那麼苦。
只要這陸野聽話,她就有的招兒對付那些長舌婦。
外面突然傳來了激烈的哨子聲。
是早的信號。
蘇綿綿看着窗外那一抹剛升起的紅。
她在想,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到底還能給她帶來多少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