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鎮的晨霧溼冷,黏在蘇惜的月白色夾襖上。她蹲在廢棄牛棚門口的斷木上,指尖摩挲着衣襟下的棉布包,裏面是娘留下的青玉佩——太奶奶傳下來的舊物,娘說亂世裏留個念想。
一個月前,爹娘進山收山貨,說要給鎮裏鋪子進新上市的山核桃。那天娘還給她梳了辮子,說回來就扯湖藍色的布做新夾襖。可第五天,只有村長和叔伯們回來,說在山腳下發現了爹娘的遺物,怕是遇上了山裏的野獸。蘇惜沒敢去看,只知道哥哥蘇晟像是一瞬間長大了,村裏人把父母的喪事辦了。
之後,家裏就沒有多少錢糧了。蘇晟咬着牙把鎮裏的雜貨鋪賣了,年幼的他們沒有支撐這個門面的能力。門板上還有蘇惜小時候畫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只是邊角已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
在拿到賣鋪子錢回來的路上被幾個醉漢堵了。對方見他穿爹的舊長衫,想搶錢袋。蘇晟不肯,推搡間被撞向路邊貨攤,貨攤木杆倒下,砸中張財主家表侄女的頭,流了血。張財主家的家丁趕來,不由分說按住蘇晟打了一頓,最後被送拖進衙門。
哥哥被抓後,那些自稱“能通官府”的人找上門,今天要打點衙役,明天要買補品,家裏的一些值錢物件幾乎都被拿光了。三天前,張財主家帶官差來,說蘇晟傷了人還暗通山匪,要拿家裏三間大瓦房抵賠償。小小的她直接被轟了出來,所有的家當都被搬走了,房門直接上了封條。
一間養過牛的破草棚現在是她的落腳點,蘇惜翻出破布包,裏面是僅剩的一小撮米和王大娘送的半塊鹹菜。想到今天必須去鎮上給蘇晟送藥。昨天王大娘打聽來,牢裏老卒說蘇晟受了刑,內髒有傷,需要內傷藥,不然熬不過冬天。
草棚門“吱呀”響,晨霧未散,土路上只有幾個扛鋤頭的農人。空氣裏有柴火味混着泥土腥氣,是她從小聞慣的味道,如今卻讓心裏空落落的。
村口老槐樹下,一群婦人在那裏忙手上的活兒。
看到蘇惜路過,有的對她指指點點,隱隱還能聽到喪門星之類的話。蘇惜加快腳步,那些目光像細小的針,扎在身上,密密麻麻地讓人難受。
幾個孩子玩彈弓。見蘇惜過來,一個胖小子扔泥塊濺髒她褲腳,另一個跟着喊:“爹娘沒了……”蘇惜攥緊布包低頭走,直到王大娘厲喝才敢回頭。
“拿着,剛烙的菜窩窩。”王大娘把熱乎的窩窩塞給她,掌心粗糙卻暖和。蘇惜深深鞠躬,轉身往鎮上走。十裏土路坑窪,布鞋很快沾滿泥,她盡量貼牆根走,怕被人笑話。天大亮,田埂上的吆喝聲襯得這條路更冷清。
一個多時辰後,鎮牌坊出現在眼前。蘇惜盡量靠路邊走,避開喧鬧人群。她的舊夾襖在鎮上顯得寒酸,偶爾有人投來好奇目光,她都趕緊低頭。
濟世堂的朱漆木門就在前面,牌匾掉了幾塊漆。蘇惜推門,銅鈴“叮鈴”響。藥鋪裏彌漫着草藥味,李郎中坐在櫃台後翻藥書,見她進來抬了抬眼皮:“老蘇家的丫頭?”
蘇惜走到櫃台前,從衣襟裏掏出棉布包攥在掌心,聲音發緊:“李伯,我想換些內傷藥。”
李郎中放下藥書:“內傷藥?給誰用?”
“我哥在牢裏……”蘇惜咬了咬唇,打開棉布包一角露出青玉佩,“他受了刑,我沒銀錢,這個能換嗎?”
李郎中接過玉佩對着光看,指尖滑過玉面紋路,半晌從藥櫃取出青瓷瓶放在櫃台上:“這是七厘散,專治內傷瘀滯。夠換這個了。”
蘇惜看着瓷瓶,心裏空了一塊,伸手去拿:“謝李伯。”
剛邁過門檻,身後傳來李郎中的聲音:“回來。”
蘇惜回頭,見李郎中從錢櫃拿出小紙包遞過來:“裏面有二兩碎銀,拿去打點獄卒。”
“這……”蘇惜沒敢接,“玉佩已經換了藥……”
“讓你拿着就拿着。”李郎中聲音沉了沉,眼神卻不似剛才冷淡,“見不着人,藥送進去也是白費。”
蘇惜接過紙包,銀角硌着掌心,深深鞠躬後快步走出藥鋪,攥緊藥瓶和碎銀加快腳步。
衙門口的朱漆大門越來越近,兩個挎刀衙役面無表情地站着。蘇惜深吸一口氣,手心的碎銀仿佛有了重量,讓她腳步踏實幾分。她只想着:一定要見到哥哥。
這牢獄像個吃人的大籠子。灰黑磚牆爬滿青苔,牆頂鐵刺閃着冷光,厚重木門的銅環鏽跡斑斑。蘇惜把二兩碎銀塞給走來的獄卒,對方掂了掂,粗聲道:“跟緊了,別亂看。”
往裏走,黴味、尿騷味和淡淡血腥氣混在一起,像塊溼抹布堵在鼻子裏。兩側牢房用朽壞木欄隔開,有的欄後蜷縮着人影,頭發像枯草粘在臉上;有的見獄卒經過,突然撲到欄前討水,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響。獄卒目不斜視,鐵鏈在青石板上拖行,“譁啦”聲驚得牆縫裏的老鼠竄進黑暗。
蘇惜目光掃過斑駁的牆,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大多被黴斑遮了一半。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蘇晟背着她在鎮外小河摸魚,陽光把水面照得金燦燦,哥哥的手抓着她的腿,笑得比蟬鳴還亮:“阿惜快看,這條大!”那時她總愛揪着他的衣角,可現在……她抬手抹臉,才發現已淚流滿面,淚水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印子。
“到了。”獄卒停下,用鑰匙打開一間牢房的鎖。
稻草堆裏,蘇晟側躺着,粗布囚衣看不出原本顏色,後背的黑漬硬得像結痂的血塊。獄卒抬腳踢了踢稻草:“起來,你家人來了。”
蘇晟猛地一顫,掙扎着想坐起,後背的傷牽扯得他倒吸冷氣,悶哼出聲。他用胳膊肘撐着地面一點點直起身子,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幹裂起皮,嘴角還有沒擦淨的血痕。
“哥……”蘇惜的聲音卡在喉嚨裏,發不響亮。
獄卒靠在門框上:“就一刻鍾,有話快說。”
蘇惜邁進牢房,腳踩在稻草上發出細碎聲響。她看見哥哥手背上的瘀傷、手腕的勒痕、脖頸的紅印,想撲過去卻邁不動腳——怕碰到他的傷處。
“惜兒。”蘇晟先伸出手,掌心的繭子磨得她手心疼。他聲音很輕,帶着病氣:“你好不好?”
蘇惜靠在他肩上,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我好,哥,我真的很好。”她小心翼翼地把青瓷瓶塞進哥哥手裏,“這是內傷藥,哥哥要快好起來。”
蘇晟攥緊藥瓶,指節泛白,看着妹妹凍紅的耳朵問:“家裏……還好嗎?”
“好,都好。”蘇惜用力點頭,眼睛看向牆角稻草,“王大娘偶爾送吃食,您別擔心,我能照看自己。”
十三歲的蘇晟沉默了。他比蘇惜大三歲,早已懂了世事艱澀。他摸了摸妹妹枯瘦的手腕,袖口磨破處露出細瘦的骨頭——這哪裏是“都好”?剛要再問,獄卒已在門外喊:“時辰到了!快點出來!”
蘇惜被拽着往外走,掙扎着回頭,看見哥哥站在牢房中央,稻草沾在發間,像株被嚴霜打蔫的禾苗。她想再說句“保重”,卻沒發出一個字,淚水模糊了視線。
牢房裏,蘇晟攤開手心,青瓷瓶冰涼的觸感傳來。他想起妹妹眼底的紅血絲、磨破的布鞋,喉頭發緊。十歲的妹妹,本該在爹娘膝下撒嬌,卻要獨自扛着這些……他擰開瓶塞,倒出褐色藥末混着淚水咽下。
不知過了多久,蘇晟忽覺身上忽冷忽熱,腹部像被燒紅的烙鐵燙着,疼得蜷縮成一團,額頭抵着冰冷地面。意識模糊間,他好像看見爹娘招手,又聽見妹妹哭喊。想喊“惜兒”,卻發不出聲音,眼皮越來越沉,終於閉上。
次日清晨,管差來提人,見蘇晟趴在稻草堆裏不動。一個管差伸手推了推,他直挺挺地翻過來——鼻孔裏的血已成暗紅的痂,臉色青灰,毫無生氣。
“沒氣了。”管差探了探頸脈,對獄卒道,“找張草席裹了,扔亂墳崗去。”
獄卒應了,找張破草席胡亂裹住蘇晟,拖出去時,草席邊角蹭過地面,留下淡淡的血痕。
深夜的亂墳崗,磷火在墳冢間飄蕩。破草席裏,突然傳出一聲微弱的咳嗽,接着是沉重的呼吸,像風穿朽木。
“我這是……在哪裏?”
蘇晟緩緩睜眼,四周漆黑,草席的黴味嗆得他皺眉。他摸了摸脖頸,勒痕還在隱隱作痛。他不是應該死了嗎?在那個狹小的出租屋裏,五十歲的他病痛纏身,艱難的地咽下最後一口氣……
劇痛從太陽穴炸開!無數畫面涌入腦海——醫院的點滴瓶、出租屋的黴斑牆,還有這具身體十三歲少年的一生:爹娘的慈愛、妹妹的笑臉、牢裏的傷痛……
“啊——!”他在草席裏劇烈掙扎,想掙脫撕裂般的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漸退。他躺在冰冷地面,望着頭頂稀疏星光,喃喃自語:“我……這是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