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茂才的到來,讓原本低聲議論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村民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敬畏又緊張地看着村長父子三人走到院門前。
“李老栓!”陳茂才站定,聲音不高,卻帶着慣常的威嚴。
目光先掃過院內做法事的黃有德,眉頭緊緊皺起,最後落在李老栓身上。
“你這是什麼?家裏請了外頭的法師,怎麼也不先知會一聲?”
李老栓身子一顫,面對積威多年的村長,本能地感到畏懼。
但看了眼身旁的黃法師,又想起女兒,鼓足勇氣,顫聲道。
“村、村長……這是我請來……請來除妖的黃法師!河裏的……那東西要我的閨女,我、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啊!”
“胡鬧!”陳茂才猛地一跺腳,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痛心與憤怒。
“什麼除妖?哪來的妖?那是咱們小河村風調雨順的龍王爺!
祭祀是百年傳下的規矩,是跟龍王爺的約定!你請個不明不白的道士來,是想觸怒龍王爺,給全村招禍嗎?!”
他這話說得義正辭嚴,一下子把李老栓的個人行爲,拔高到了危害全村的高度。
不少圍觀的村民聞言,臉上也露出惶惑和贊同的神色。
是啊,祭祀是規矩,觸怒了龍王,遭殃的可是大家!
黃有德早就注意到這位氣度不凡、一來就掌控了局面的“地頭蛇”。
他停下搖鈴,轉過身,臉上掛起職業化的、帶着幾分超然和不容置疑的表情,對着陳茂才打了個稽首。
“福生無量天尊。這位想必就是本村裏正?貧道黃有德,雲遊至此,聽聞貴村有水妖冒充神明,強索民女,殘害生靈,特來降服此獠,還地方清淨。
裏正身爲一村之長,當爲民做主,豈可坐視妖邪橫行,反怪苦主自救?”
他這番話,站在道德制高點,既點明自己是爲民除害,又暗指陳茂才這個村長不作爲甚至包庇“妖邪”。
陳茂才心中冷笑,面上卻怒色更盛,仿佛被冒犯了權威。
“哪裏來的野道士,在此大放厥詞!龍王爺我小河村多年,豈容你污蔑?!你說除妖,你有什麼本事?
空口白牙,就想攪亂我村百年祭祀,萬一惹得龍王爺震怒,發大水,毀了莊稼漁船,甚至……
甚至要了更多人的性命,這責任你擔得起嗎?李老栓擔得起嗎?!”
他刻意將後果說得極其嚴重,聲音傳遍四周,讓每一個村民都聽得清清楚楚。
果然,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更深的恐懼。
黃有德卻是心中大定。
這種反應,他見得太多了!
地方上的豪強、神棍,爲了維持自己的利益和權威,最喜歡用“觸怒神明、全村遭殃”來嚇唬愚民。
這村長越是反對,越是色厲內荏,就越說明他心裏有鬼!
這“龍王”九成九是假的,是他們編出來控制村民、斂財享樂的工具!
自己這個“騙人祖宗”,還能看這點把戲?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混合着憐憫與傲然的笑容,聲音也拔高了幾分,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
“裏正此言差矣!貧道行走四方,誅的邪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若真是護佑一方的正神,豈會索要活人祭祀?此乃邪魔外道無疑!
裏正口口聲聲怕‘龍王’震怒,卻不怕這邪祟繼續害人?貧道今既然來了,便是拼卻一身修爲,也要爲李善信一家,爲貴村除此大害!
否則,豈不是任由妖邪假借神名,愚弄百姓,戕害人命?!”
他這話說得鏗鏘有力,尤其是“邪魔外道”、“愚弄百姓”、“戕害人命”幾個詞。
如同刀子一樣,戳中了一些村民內心隱隱的懷疑和長久壓抑的不滿。
人群中開始出現動,有人小聲嘀咕:
“黃法師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啊……”
“是啊,哪有要活人當老婆的?”
“李老栓家小蓮多好的姑娘,真是造孽……”
“萬一……萬一是假的呢?”
陳茂才將這一切聽在耳中,心中不怒反喜。火候差不多了。
他臉上做出被“頂撞”、被“質疑”後的震怒表情,手指顫抖地指着黃有德。
“你……你好大的膽子!妖言惑衆!你非要作法是不是?好!好!你要找死,別連累我們!
你要是真能除了……除了河裏的‘那位’,我陳茂才無話可說!可你要是除不了,反而惹出大禍……”
他猛地甩袖,側過身,仿佛氣極了,但又“無可奈何”地丟下一句重話:
“龍王震怒,到時候河水倒灌,魚蝦死絕,甚至……哼,你們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說完,他竟真的不再阻攔,反而拉着兩個兒子,退到了一旁。
擺出一副“我看你怎麼收場”、“後果自負”的冷眼旁觀姿態。
只是那眼底深處,一絲計謀得逞的冰冷笑意,一閃而逝。
黃有德見狀,心中更是篤定。
看,被我說中要害,無力反駁,只能放狠話嚇唬人了!
這村長,也不過如此。今,正是我黃有德揚名立萬、大賺一筆的好機會!
他轉向李老栓和周圍越聚越多、眼神開始變得熱切甚至有些崇拜的村民,朗聲道。
“諸位鄉親父老請看!邪不勝正!今貧道便要在這河邊,開壇作法,請來天兵神將,誅滅此獠!還小河村一個朗朗乾坤!”
“好!”
“黃法師威武!”
“除了那害人的東西!”
一些早就對祭祀心懷不滿、或是單純被黃有德氣勢感染的村民。
尤其是那些因爲龍王祭祀死去了女兒的家庭,忍不住出聲附和。
聲音雖然參差不齊,卻匯聚成了一股不小的聲浪。
李老栓和周氏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仿佛已經看到了女兒得救的曙光。
黃有德志得意滿,對小猴子一揮手。
“徒兒,準備法壇、法器!午時三刻,陽氣最盛之時,便是爲師斬妖除魔之刻!”
“是!師父!”小猴子響亮地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從包袱裏往外掏東西。
畫滿符咒的杏黃旗、銅錢劍、羅盤、法印、一疊厚厚的黃符紙,還有幾個裝着不明物體的陶罐。
陳茂才站在人群外圍,冷冷地看着黃有德師徒忙碌。
看着村民們被煽動起來的情緒,嘴角那抹冷笑幾乎難以掩飾。
演吧,盡情地演吧。你那些騙傻子的玩意,等會兒在真正的“那位”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河風帶着水腥氣吹來,卷起地上零星的紙灰。
午時的陽光努力穿透雲層,卻似乎驅不散小河村上空那越來越濃的、無形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