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塵埃,像是永不落幕的細雪,終年懸浮在污濁的空氣裏。它們貪婪地吸附着那無處不在的、帶着淡淡鐵鏽甜腥氣的腐臭,沉甸甸地壓入鼻腔,鑽進肺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磨砂。
這就是末世降臨後的第二百一十七天。
天空不再是藍色,終年被一種不祥的、仿佛稀釋血液般的淡紅色霧靄籠罩着。人們稱之爲“紅霧”。陽光艱難地穿透這層詭異的濾罩,投下的光線總是顯得昏暗、曖昧,讓廢墟般的世界更像一場永不醒來的噩夢。
城市早已死去。曾經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鋼筋骨架,如同巨獸殘骸,沉默地刺向紅霾天空。玻璃幕牆碎裂殆盡,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只失去神采的眼睛,麻木地凝視着這個分崩離析的世界。街道被廢棄的車輛、坍塌的牆體和各種難以名狀的垃圾堵塞,縫隙裏頑強鑽出一些顏色晦暗、形態扭曲的變異植物,它們或許是這顆星球上僅存的、還在“繁榮”的生命跡象。
死寂是主旋律,但偶爾,也會被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打破。
遠處,傳來一陣拖沓、沉重的腳步聲,夾雜着野獸般的、無意識的嗬嗬低吼。幾個搖晃的身影在街角緩慢挪動。它們衣衫襤褸,皮膚呈現出一種腐敗的灰敗色澤,有的肢體殘缺不全,露出森森白骨,暗褐色的幹涸血跡糊滿全身。它們曾是人類,如今只是被原始飢餓感驅動的行屍走肉——喪屍。
而在這一片末日圖景的角落,一棟半塌的居民樓陰影裏,一雙眼睛正透過雜物的縫隙,小心翼翼地窺視着外面。
這雙眼睛很大,瞳孔是一種奇特的、近乎透明的玻璃灰色,原本應有的靈動光彩被一層厚重的迷茫和混沌所取代。眼睛的主人蜷縮在斷牆之後,身上沾滿了灰塵和幹涸的泥點,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穿着的是件料子不錯的淺色毛衣,如今已破了好幾處,顏色也污濁不堪。
她叫蘇晚晚。至少,曾經是。
現在,她只是這末日求生大軍中,最微不足道、也最怪異的一員。
一陣強烈的、撕裂般的空虛感猛地從腹部竄起,席卷了她簡單混沌的思維。
餓。
好餓。
那種飢餓並非來自胃囊,而是源於每一寸僵死的細胞,它們都在瘋狂叫囂着,渴望着新鮮的血肉,渴望那溫熱的、能帶來短暫充盈感的能量。
她的喉嚨裏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聲低低的、沙啞的嗬氣,灰白色的瞳孔下意識地鎖定了遠處那幾個蹣跚的身影,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了它們身上那早已腐敗的肉。
一股強烈的沖動驅使着她,想要沖出去,加入它們,撕咬,吞噬。
但就在這本能即將占據上風的瞬間,一絲極其微弱的、殘存在大腦深處的東西掙扎了一下。
那是什麼?是…抗拒?是…惡心?
她混亂的思緒無法理解這麼復雜的情緒,只是本能地縮回了探出一點的腳尖,把自己更深地埋進陰影裏。身體微微顫抖着,那是對抗本能帶來的痛苦。
她和其他喪屍不一樣。她……不喜歡。
她更喜歡躲藏,喜歡安靜,喜歡…避開那些同類。它們身上只有純粹的毀滅和飢餓,這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雖然,她自己也差不多。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風卷着幾張廢紙從街角吹過。
幾乎是同時,遠處那幾只遊蕩的喪屍猛地轉過頭,灰白的眼珠茫然地轉向風聲傳來的方向,發出更加焦躁的嘶吼。它們對聲音和氣味極其敏感。
蘇晚晚立刻屏住呼吸——雖然她並不太需要呼吸——將身體縮成更小的一團,一動不敢動。
那種被發現的恐懼感,壓過了飢餓。
她等待了一會兒,直到那些喪屍失去興趣,重新開始無目的地遊蕩,才稍微放鬆下來。飢餓感再次頑固地浮現。
她必須找點吃的。不是那種……她抗拒的東西。或許,可以找找那些變異的植物?雖然味道苦澀刺鼻,吃了之後身體會隱隱排斥,但至少能緩解那燒灼般的空虛。
她小心翼翼地從藏身處探出身子,動作有些笨拙,關節發出極其輕微的、幹澀的“嘎吱”聲。她盡量放輕腳步,沿着牆根的陰影,向記憶中一小叢暗紫色苔蘚的方向挪去。
紅霧彌漫的街道能見度很低,這給了她一些掩護。她灰白色的皮膚和污濁的衣物,也成了她絕好的保護色。
就在她快要接近那叢苔蘚時,一陣異樣的響動從不遠處的一輛廢棄巴士後面傳來。
不是喪屍那種拖沓的腳步聲,而是更輕微、更謹慎的……刮擦聲?
蘇晚晚立刻停下,警惕地望過去。
只見巴士後方,一只體型碩大、皮毛脫落大半、露出鮮紅色肌肉組織的變異鼠鑽了出來。它的眼睛赤紅,牙齒變得尖長突出,滴着黏稠的唾液。顯然,它也發現了蘇晚晚。
這種變異生物極具攻擊性,而且……通常來說,它們和喪屍算不上食物鏈的上下級,更像是互相攻擊的競爭者。
變異鼠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蘇晚晚,後腿蹬地,發出威脅性的吱吱尖叫聲。
蘇晚晚混沌的腦子裏拉響了警報。
危險!
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喉嚨裏發出低沉的、試圖威懾對方的嗬嗬聲。但這似乎激怒了對方。
變異鼠猛地躥起,速度快得驚人,直撲蘇晚晚的面門!那腥臭的風幾乎撲面而來。
躲不開!
蘇晚晚的大腦一片空白,那點微弱的意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她笨拙地抬起胳膊想要格擋,身體失去平衡,踉蹌着向後倒去。
狼狽不堪。
她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揚起一小片灰塵。變異鼠的利爪幾乎要觸碰到她的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的破空聲劃過。
一道銀光閃過,精準地沒入了變異鼠的頭部!
那畜生的動作瞬間僵住,赤紅的眼睛失去光彩,撲哧一聲掉落在蘇晚晚身前幾步遠的地方,四肢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一支短小精悍的弩箭,尾羽還在微微顫動。
蘇晚晚僵在原地,灰白的瞳孔裏倒映着那支突然出現的弩箭,充滿了茫然和未散去的驚恐。
緊接着,一陣低沉、冷冽、不容置疑的男聲從不遠處的廢墟斷牆上傳來,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奇特的、能穿透死寂的穿透力。
“三點鍾方向,兩個目標。清理掉。”
腳步聲響起,訓練有素,快速而輕盈。
有人類!
活的!
新鮮血肉的氣息順着風隱隱約約飄過來,強烈地刺激着蘇晚晚的飢餓本能。她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但與此同時,一種更強烈的、源自那微弱意識深處的情緒占據了上風——
害怕!
極度害怕!
那些聲音,那些動作,還有那瞬間殺死變異鼠的冰冷效率,都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險。
必須逃!
離開這裏!
她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方向,只想遠離那聲音的來源,遠離那新鮮血肉的誘惑和致命危險。她跌跌撞撞地沖進旁邊一條更狹窄、堆滿垃圾的小巷,腐臭的污水濺了她一身也毫不在意。
她只想躲起來,藏到最深、最暗的陰影裏去。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着——雖然它早已停止了跳動,但那劇烈的、無聲的恐慌感卻真實無比。
狼狽逃竄的背影,很快就被濃稠的紅霧和層疊的廢墟吞噬。
只留下那具變異鼠的屍體,和那支精準無比的弩箭, silent地訴說着剛才發生的、在這片絕望之地上微不足道的一次生死交錯。
而她並不知道,斷牆之上,一道冷峻的目光剛剛從瞄準鏡上移開,若有所思地掃過她消失的方向,隨即又冷硬地轉向下一個需要“清理”的目標。
生存,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