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兒子十七歲那年，煤氣泄漏，我爲救他吸入煤氣過量，
沒死，但也變成了個行動遲緩的傻子。
醫生說我以後大小便失禁是常事。
可兒子還是跪在我床頭：
“媽，我永遠都不會丟下你！”
因爲帶着我，一直到三十歲他都孤身一人。
直到他三十七歲這年，無數次相親被拒後，
他終於再次遇到了跟他合拍的人。
這天兒子回家，
我不懂他看我的眼神，只覺得心裏不舒服。
我一瘸一拐過去想要抱他，
他卻把我猛地推開。
“你爲什麼沒死？爲什麼要這樣活着！”
我被嚇得溼了褲子，裏面還隱隱有臭味傳出來。
兒子頭也不回走了。
我一連半個月沒有再見過他，
只能穿着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的褲子，
吃着餿飯，喝着涼水充飢。
可這天，他不僅回了家，還變得和以前一樣。
我記得這個眼神，
他從前用這樣的眼神和我說過不止一次“愛我”。
所以我喝下了他喂給我的白粥，
也忽略了突然在我耳邊響起的他的心聲：
【媽，對不起。】
【安眠藥不苦的，你就這樣走吧。】
……
兒子眼中迸發巨大的驚喜。
可下一秒，他喂我喝粥的動作又停了下來。
我吞咽的動作愣住。
“吃，要吃！”
我擔心他是因爲嫌我吃得太慢，粥沒咽完，就扯着嗓子喊，
“甜的，媽愛吃！”
我嚼了兩口嘴裏的粥。
其實是苦的，很苦，我吃出來了。
和之前兒子給我煮的粥，味道也不一樣。
之前的粥是真的甜，裏面還有我最喜歡吃的桂圓紅棗。
“媽，慢點吃。”
兒子會替我整理好碎發，一點點喂給我。
可這次，我甚至還嚼到了更苦更澀的碎碎。
但我太餓了，吃點苦沒什麼。
就在他抖着手準備給我喂第二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碗“啪”一下落到地上，砸了個稀碎。
粥也撒了滿地。
兒子眼眶通紅，拿起手機沖進廁所。
我擔心他，踉蹌着跟着過去。
他的聲音在發抖：
“爸，我下不去手……”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你親自喂她吃了？”
“蠢貨！你想辦法讓她自己吃！不然你就是謀殺！”
我雙手攪在一起，有些無措。
我記不清這個聲音是誰的了，但是他們嘴裏說的人，
好像是我。
“要吃，”我呐呐出聲，
“要自己把粥喝完。”
我自己把粥喝完，兒子就不會被罵“蠢貨”了。
我趴在地上，用手把粥捧着送進嘴裏，
任由碎瓷片插進我的膝蓋。
有個完整的圓片差點卡着我喉嚨。
我漲紅了臉，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你除了在這裏指揮我，還會做什麼？”
兒子突然氣急敗壞起來，破口大罵，
“當年她出事你想都不想就離婚了，現在反倒湊上來教我做事！”
“滾蛋！”
我舔了下嘴唇，下意識爬過去想要安慰他。
廁所門開了，我看見兒子死死瞪着我。
【媽！你爲什麼就不能自己死掉呢？】
【醫生明明說過你吸入煤氣過量，根本活不了幾年的啊……】
“你不會躲着走嗎？”
他看見我的膝蓋流了血，上面還嵌着細碎的瓷片。
“你能不能清醒一下？”
他痛苦抱頭，“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椅子被他用力踹了腳，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被嚇得渾身一抖：“兒子，媽……”
“別喊我兒子！”
他的聲音拔高，“我當年爲什麼不跟着我爸一起一走了之呢！”
我有點害怕這樣的兒子，一點點縮到了桌子角落。
我瞥見擺在茶幾上的照片，
照片裏面是我和兒子，還有另一個男人。
我好像想起來了，剛才電話裏的人，是我老公。
可是他在我剛出事的時候，就走了。
那個時候兒子抱着我，不嫌棄我傻，也不嫌棄我髒。
他說：“媽，爸不要你我要你。”
“你給了我兩次生命，我一定會照顧你一輩子。”
我聽不懂，只是一個勁玩水盆裏慢慢變黃變臭的水。
兒子也不生氣，我玩髒了，他就收拾。
【我到底要怎麼辦？】
我又聽見兒子的心聲了，
轉過頭，我看着他把地上的粥收拾幹淨，椅子擺放整齊，然後“嘭”得關上家門。
一起落下的，還有一道很累的聲音，
【到底怎麼樣，才能讓她自己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