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沙河——渾濁的河水裹挾着大量黃沙,如同一條狂暴的黃龍,在寬闊的河床裏奔騰咆哮。兩岸是光禿禿的、被水流切割得奇形怪狀的巨大岩石,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水腥氣和細微沙塵的味道。水流聲震耳欲聾,掩蓋了其他一切聲響。
王蒼旻背靠着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滑的巨石陰影處,總算能喘口氣。剛從枯骨林那鬼地方鑽出來,身上還帶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腐臭味,與沉沙河的水汽一混,實在算不上好聞。他齜牙咧嘴地解開左臂被腐骨蜥蜴利爪撕裂的皮甲碎片,露出下面三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的傷口。傷口邊緣泛着一種不祥的灰綠色,蜥蜴爪子上附帶的腐毒正絲絲縷縷地侵蝕着血肉,帶來陣陣灼痛和麻痹。
“嘶…這畜生的爪子,比懸空城那幫僞君子的心還毒。”他低聲咒罵一句,從懷裏摸出個粗糙的玉瓶。瓶塞一拔,一股辛辣刺鼻、卻蘊含着勃勃生機的藥味立刻沖散了周圍的腥氣。這是他自己煉制的“拔毒生肌散”,主料是幾味在棲霞山後崖采的陽屬性靈草,專克陰毒。
藥粉撒上去的瞬間,傷口處“嗤”地冒起一股灰綠色的輕煙,劇烈的刺痛讓他額頭瞬間滲出冷汗,肌肉都繃緊了。他咬緊牙關,硬是沒哼出聲。旁邊,一條通體漆黑、鱗片在渾濁光線下閃爍着幽藍光澤的小蛇——墨影玄螭小黑,正盤在一塊小石頭上,好奇又擔憂地看着他。小黑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小股帶着水霧的氣息,似乎在說:“忍忍,哥們兒。”
“沒事,死不了。”王蒼旻扯出一個有點扭曲的笑,伸手在小黑冰涼光滑的腦袋上輕輕彈了一下。小黑不滿地晃了晃腦袋,尾巴拍打了一下石頭,濺起幾點水花。
忍着痛處理完傷口,又用幹淨布條緊緊包扎好,王蒼旻這才感覺那股鑽心的麻癢和灼痛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藥物帶來的清涼和微微的癢意,這是血肉在生肌散作用下開始愈合的信號。他長長籲了口氣,靠回石壁,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下來。
枯骨林一場惡戰,收獲頗豐。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灰撲撲的儲物袋,正是那個懸空城領隊弟子的遺物。袋子材質普通,但上面繡着一個雲紋環繞的銀色小劍標記,正是懸空城外門弟子的標識。
“嗡!”
隨着他神識探入,幾樣東西被抖落在面前幹燥的沙地上。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三塊下品靈石,靈氣黯淡,聊勝於無。接着是幾瓶丹藥,他拔開塞子聞了聞,撇撇嘴:“清心丸?凝氣散?懸空城的外門弟子就這待遇?還不如我棲霞山的土方子。” 隨手丟到一邊。還有幾塊記載着基礎劍訣和宗門規條的玉簡,內容平平無奇,王蒼旻掃了一眼就失去了興趣。
最後,是一枚黑沉沉的金屬令牌和一枚看起來稍顯古舊的玉簡。
令牌入手冰涼沉重,正面浮雕着精細的雲海仙宮圖案,正是懸空城的標志。背面,一行凌厲如刀刻的小字刺入眼簾:
“外門刑堂 戊字隊”
下面一行更小的字,帶着森然煞氣:
“直屬:刑無赦”
“刑無赦!”
這三個字像三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王蒼旻的心上!眼前瞬間被一片刺目的猩紅覆蓋!不再是沉沙河渾濁的土黃,而是漫天潑灑的血色!忠伯那張沾滿血污、皺紋縱橫的臉在血色中浮現,他死死抓住王蒼旻的手腕,喉嚨裏咯咯作響,用盡最後力氣擠出那個名字:“…刑…刑無赦…懸空城…走狗…跑…少主…跑啊…”
悲憤、仇恨如同沉沙河底的暗流,猛地沖上頭頂,幾乎讓他窒息。他握着令牌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冰冷的金屬邊緣幾乎要嵌進皮肉裏。懸空城!刑堂!刑無赦!果然是你們!棲霞山滿門的血債,忠伯死不瞑目的慘狀,這筆賬,就從你們刑堂的狗腿子開始清算!
胸中翻騰的殺意和戾氣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那股源自玄穹碑文殘片的陰冷氣息似乎也受到牽引,蠢蠢欲動。就在這時,一股清涼柔和的氣息忽然從手腕處傳來。低頭一看,是纏繞在他腕間的小黑,正用它冰涼溼潤的鼻尖輕輕蹭着他的皮膚,碧藍色的豎瞳裏清晰地映着他扭曲的面容,帶着純粹的擔憂。
“呼…”王蒼旻猛地吸了一口帶着泥沙腥味的空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那股令人不安的陰冷。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的血色和戾氣已被深沉的寒潭取代。“沒事了,小黑。”他聲音有些沙啞,但已恢復冷靜,“路還長,仇,得一筆一筆算,一個也跑不了。”
他放下那枚沉甸甸的令牌,仿佛放下一個燒紅的炭塊,目光轉向旁邊那枚不起眼的玉簡。這玉簡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神識沉入其中,裏面雜七雜八記錄着一些零碎信息:某某師兄克扣月俸、某處可能有低階靈草、某個師妹似乎對誰有意……大多是些雞毛蒜皮和八卦。王蒼旻耐着性子往下“翻”,就在他以爲這玉簡毫無價值時,一段夾雜在瑣事中的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
“…聽坊市‘老油條’胡三醉酒吹噓,千窟城‘地鼠洞’近期有批新貨,據說是從‘黑風坳’古戰場邊緣刨出來的…有幾件破爛法器,還有…嗯?他說好像有塊破石板,上面鬼畫符似的,看着像…像某種碑文?嘖,多半又是糊弄冤大頭的玩意兒,不過那老小子說得煞有介事,還說要價不低…”
“奇異碑文?!”
王蒼旻的心猛地一跳!千窟城…黑風坳古戰場…碑文殘片?玄穹碑文的秘密如同無形的絲線,一直纏繞着他的命運。棲霞山慘禍,自己被三大勢力追殺,根源皆在於此!任何與“碑文”相關的線索,都可能是揭開真相、找到反擊機會的關鍵!
“千窟城…散修的地老鼠洞…”王蒼旻低聲自語,眼神銳利起來。這地方他聽說過,位於沉沙河下遊靠近十萬大山外圍的一處巨大溶洞群,地形復雜如迷宮,龍蛇混雜,是各路散修、情報販子、黑貨交易的天堂,也是躲避追捕的絕佳藏身地。
“得去一趟!”他瞬間做出決定。但千窟城魚龍混雜,危機四伏,自己現在這副尊容——衣衫破爛,帶着傷,氣息不穩,簡直就是塊行走的肥肉。
目光落在旁邊那頭腐骨蜥蜴龐大的屍體上,還有那幾顆被小黑嫌棄的、殘留着腥臊氣味的狼牙。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接下來的半天,沉沙河畔這片石灘成了臨時工坊。王蒼旻化身成了剝皮匠和皮匠。他先用短刀小心翼翼地剝下腐骨蜥蜴背部最堅韌厚實的幾塊皮。這活兒技術含量不低,既要保證皮的完整,又要剔除上面附着的筋膜和少量腐肉,刀鋒在堅韌的皮和粘稠的組織間遊走,稍有不慎就會劃破。汗水混着河岸的水汽,很快浸溼了他額前的碎發。
“小黑,水!”王蒼旻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
小黑正百無聊賴地用尾巴尖逗弄一只沙蟹,聞言立刻支棱起腦袋,碧藍的眼珠轉了轉,張嘴朝旁邊一個天然石凹裏“噗”地吐出一股清澈的水流。
這是它目前最拿手的控水本事——凝水成球。王蒼旻將剝下的蜥蜴皮浸泡在清水裏,反復揉搓,洗去血污和腥臊氣。
然後,他開始處理皮子。沒有專業的鞣制劑,他自有土辦法。從儲物袋裏翻出幾種在枯骨林順手采集的、帶着強烈收斂和防腐效果的陰屬性藥草,搗爛成糊狀,混合着河岸找到的一種細膩的灰白色黏土,均勻地塗抹在皮革內層。空氣中頓時彌漫開一股混合着草藥苦澀和泥土腥氣的古怪味道。
“這味兒…比腐骨蜥蜴的口氣還沖!”王蒼旻自己都被嗆得皺了皺眉。小黑更是嫌棄地遊開了好幾尺遠,用尾巴捂住自己並不存在的鼻子,發出“嘶嘶”的抗議聲。
等待藥泥發揮作用的間隙,他也沒閒着。拿起那幾顆碩大堅硬的狼牙,指尖凝聚起一絲鋒銳的金系靈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開始在牙根處小心地鑽孔。靈力控制需要極其精微,稍一用力過猛,整顆牙就可能報廢。細密的粉末簌簌落下,專注的神情映在狼牙光滑的表面上。
當夕陽將沉沙河水染成一條流淌的金紅色熔岩時,王蒼旻的“作品”也接近完成。經過藥泥鞣制和陰幹的蜥蜴皮,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褐色,堅韌度大大提升,雖然依舊粗糙,但已經去除了大部分異味。他將其裁剪成護住前胸後背的簡單甲片樣式,用堅韌的獸筋縫合。最後,將幾枚鑽好孔的鋒利狼牙,用獸筋牢牢地拴在肩頭和心口要害的位置。
一件散發着蠻荒氣息、帶着粗糲實用風格的皮甲誕生了。
“怎麼樣,小黑?”王蒼旻套上這件還帶着點草藥和皮革混合氣味的“新衣”,活動了一下肩膀。皮甲不算太合身,有些地方還硌得慌,但關鍵部位的防護力絕對遠超他那件破爛的舊衣。肩頭猙獰的狼牙在夕陽下閃着森白的光。
小黑遊過來,繞着他轉了一圈,用尾巴尖戳了戳他胸前硬邦邦的狼牙,歪着腦袋,似乎在認真評估。然後,它抬起尾巴,做了個類似“點頭”的姿勢,碧藍的眼睛裏居然透出點“湊合能用”的意思。
“哈哈,你這小東西,還挺挑剔!”王蒼旻被它逗笑了,連日奔逃的疲憊和心頭的陰霾仿佛也驅散了些許。
穿上新皮甲,王蒼旻決定趁着天色未完全黑透,沿着河岸往下遊方向探探路,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點食物。千窟城在沉沙河下遊,方向沒錯。
小黑則充分發揮了它作爲水行神獸幼崽的種族天賦,一頭扎進渾濁湍急的河水裏,如一道靈活的黑色閃電,消失不見。它要去解決自己的晚餐問題。
王蒼旻沿着崎嶇的河岸小心前行。水流聲轟鳴,掩蓋了其他聲音,但他絲毫不敢放鬆警惕。九獄重山印在丹田內微微沉浮,一絲若有若無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角,謹慎地向四周蔓延開去。這是他得自玄穹碑文的《玄元真解》附帶的神識運用法門,感知範圍遠超同階修士。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河岸出現一片相對平緩的淺灘,渾濁的河水在這裏打了個旋,形成一片流速稍緩的回水區。夕陽餘暉下,能看到一些銀白色的小魚在水面跳躍。
“運氣不錯。”王蒼旻眼睛一亮,正打算靠近水邊。
突然!
“咻!咻!咻!”
三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水流的轟鳴,呈品字形,帶着冰冷的殺機,直射王蒼旻後心、後腰和脖頸!時機拿捏得極準,正是他精神因發現食物而稍有鬆懈的刹那!
襲擊來得毫無征兆!
王蒼旻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生死關頭,《玄元真解》錘煉出的本能反應遠超思考!他甚至來不及完全轉身,腳下猛地一蹬,身體如同被強弓射出的箭矢,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向前方猛撲出去!同時,左手閃電般向後一揚!
“嗤啦!”
“噗噗!”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在他身後瞬間張開!金剛符!
第一道烏光,一支淬着幽藍、顯然喂了劇毒的弩箭,狠狠釘在金剛符形成的光幕上,光幕劇烈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最終與毒箭一同潰散!第二道烏光緊貼着王蒼旻翻滾而過的腰側擦過,帶走了一小塊皮甲碎片和幾縷頭發!第三道烏光則射空,深深沒入他剛才站立處的泥沙中,箭尾兀自顫抖不已!
“反應倒快!”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三個身影從河岸高處的亂石堆後現身。統一的灰色勁裝,胸口繡着那熟悉的雲紋銀色小劍——懸空城外門弟子!爲首一人身材高瘦,眼神銳利如鷹,手中端着一架造型精巧、閃爍着靈光的連弩,顯然剛才的致命三連擊正是出自他手。他身後兩人,一個手持短劍,身形矮壯敦實,如同磐石;另一個則握着長鞭,眼神飄忽,氣息靈動。
“刑堂的狗鼻子,果然靈得很。”王蒼旻穩住身形,緩緩轉過身,右手已悄然扣住了三張符籙,眼神冰冷地掃過三人。
爲首的高瘦弟子是築基後期,另外兩人是築基中期。這陣容,對付一個普通的築基後期散修,綽綽有餘。看來那枚令牌被毀前,還是發出了某種定位信號。
“交出東西,自縛雙手,跟我們回刑堂領罪,或許能留你全屍。”高瘦弟子冷冷開口,手中連弩再次對準王蒼旻,弩矢上幽光閃爍,“否則,這沉沙河底,就是你永眠之地!”
“呵,懸空城的走狗,廢話還是這麼多。”王蒼旻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想拿東西?自己來取!”
“找死!”那矮壯弟子怒吼一聲,最爲暴躁,短劍一揚,土黃色的靈力瞬間覆蓋全身,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朝王蒼旻沖撞過來!短劍雖短,在他手中卻帶起沉悶的破風聲,直刺王蒼旻小腹!同時,一股沉重的壓力彌漫開來,試圖限制王蒼旻的行動。
“動手!”高瘦弟子厲喝,手中連弩再次爆發!這一次不是三箭,而是五道烏光!如同毒蛇吐信,刁鑽地封鎖王蒼旻左右閃避的空間,直取他周身要害!速度比剛才更快!那長鞭弟子也動了,手腕一抖,長鞭如同活過來的毒蟒,悄無聲息地貼着地面疾掃,目標竟是王蒼旻的雙腳!鞭梢隱隱透着青黑色,顯然也淬了毒!
三人配合默契,遠攻、近戰、控場,瞬間封死了王蒼旻所有退路!
面對這致命的合圍,王蒼旻眼中卻不見絲毫慌亂。在磐石即將撞上他的瞬間,他身體猛地向側面一滑,仿佛腳下抹油,險之又險地避開短劍的鋒芒。同時,左手扣住的三張符籙瞬間激發!
“嗡!”
一張土黃色的符籙拍在地面!“流沙符!” 以他站立點爲中心,方圓一丈內的堅實沙地瞬間化作一片粘稠的流沙陷阱!
“嗯?!”前沖的矮壯弟子只覺腳下一空,巨大的慣性讓他整個人猛地向下陷去!雖然憑借深厚的土系修爲,他雙腿立刻灌注靈力試圖穩住,但身形不可避免地一滯,攻勢頓消。
幾乎在流沙符生效的同時,王蒼旻右手一揚!
“嗖!嗖!” 兩道符籙脫手飛出!卻不是打向正面的磐石,也不是射來的弩箭,而是射向他左右兩側的空地!
**藤蔓符!** 兩張!
符籙落地即燃,碧綠色的光芒炸開!嗤嗤嗤!無數堅韌的、帶着細小倒刺的墨綠色藤蔓如同從地獄鑽出的毒蛇,瘋狂地從沙地裏暴長而出,瞬間交織成兩道厚厚的藤蔓之牆,擋在了王蒼旻身體兩側!
“噗噗噗噗噗!”
五支致命的淬毒弩箭狠狠釘入左右兩側的藤蔓牆中!強勁的力道穿透了數層藤蔓,箭簇甚至從藤牆另一側透出一點寒芒,但終究被層層疊疊、充滿韌性的藤蔓死死纏住、阻擋,未能傷及王蒼旻分毫!
而另一個叫靈蛇的弟子陰險的毒鞭,也被突然隆起的藤蔓牆根擋住,“啪”地一聲脆響,抽斷了好幾根藤蔓,卻無功而返!
“什麼?!”鷹眼——瘦高個子和靈蛇同時變色!他們從未見過有人如此使用藤蔓符!這簡直是把防御符用成了盾牌!
電光火石間,王蒼旻的反擊開始了!他根本沒看被流沙暫時困住的磐石——矮壯漢子,也沒理會兩側的藤牆。他的目標,鎖定了最遠處的威脅源頭——鷹眼!
“疾!”
一聲輕喝,王蒼旻腳下發力,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以之字形路線,借助藤蔓牆的掩護,直撲鷹眼!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攔住他!”鷹眼心中警鈴大作,一邊急速後退,一邊厲聲命令靈蛇,同時手中連弩再次上弦瞄準!
靈蛇反應極快,長鞭一抖,放棄地面,如同毒龍出洞,帶着刺耳的呼嘯,卷向王蒼旻的腰間!鞭影重重,封死了他前沖的路線!
眼看長鞭及身,王蒼旻眼中閃過一絲冷芒。他前沖之勢不減,右手卻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張符籙——顏色赤紅,符文扭曲如跳躍的火焰!
**“爆!”**
他竟直接將這張赤紅符籙拍向卷來的長鞭!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熾烈的火光瞬間在靈蛇的長鞭中段炸開!這不是普通的火焰符,而是王蒼旻自己改良的**“爆炎符”**!威力更集中,更狂暴!
“啊!”靈蛇慘嚎一聲!他灌注在長鞭上的靈力瞬間被狂暴的火焰撕碎!長鞭被炸得寸寸斷裂,握鞭的右手更是被爆炸的沖擊波和飛濺的火焰碎片波及,一片焦黑,血肉模糊!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翻滾哀嚎。
長鞭的封鎖,瞬間瓦解!
而王蒼旻借着爆炸的反沖力,速度竟再快一分!人已如鬼魅般沖到了正欲後退放箭的鷹眼面前!兩人之間,不足五步!
鷹眼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駭然!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符籙在他手中,簡直玩出了花!近在咫尺,連弩已來不及發射,他眼中凶光畢露,猛地丟掉連弩,反手拔出了腰間的短劍,凝聚全身靈力,一道凌厲的劍光直刺王蒼旻心口!拼死一搏!
“死!”
面對這搏命一劍,王蒼旻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更深了。他不閃不避,右手五指張開,掌心之中,一枚古樸的暗黃色小印憑空浮現!
**九獄重山印!**
雖然只是虛影,但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古老、鎮壓萬物的恐怖氣息瞬間彌漫開來!仿佛有九座無形的太古神山虛影在王蒼旻掌中沉浮!
“鎮!”
王蒼旻低喝一聲,虛托山印的右手,迎着刺來的短劍,看似緩慢實則沉重無比地向前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聲。
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間都被壓得呻吟的沉悶聲響。
鷹眼那凝聚了全身靈力的搏命一劍,刺到王蒼旻掌心前方尺許處,就如同刺入了萬載玄冰、又像是陷入了凝固的泥潭!劍光劇烈地顫抖、哀鳴,然後寸寸碎裂!恐怖的鎮壓之力順着劍身逆襲而上!
“噗!”鷹眼如遭重錘轟擊,雙眼猛地凸出,布滿血絲!持劍的右臂發出“咔嚓”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脆響,臂骨瞬間粉碎性骨折!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鮮血狂噴着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後方一塊巨石上,軟軟滑落,生死不知。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從三人發動襲擊,到鷹眼被廢、靈蛇重傷,僅僅過了不到十息!
此時,那矮壯的磐石才剛剛憑借蠻力從流沙陷阱中掙扎出來,渾身沾滿粘稠的泥沙,狼狽不堪。他剛抬起頭,看到的就是靈蛇抱着焦糊的斷臂在地上翻滾哀嚎,以及鷹眼如同破布口袋般癱在巨石下、口鼻溢血的慘狀。
一股寒意瞬間從磐石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看着那個站在不遠處,周身還繚繞着淡淡符籙靈光、掌心托着那枚散發出恐怖氣息的暗黃小印虛影的身影,眼神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置信!
這還是築基修士?這手段…簡直如同妖魔!
恐懼壓倒了一切!什麼任務,什麼功勞,都比不上自己的小命重要!磐石怪叫一聲,甚至不敢撿起掉落的短劍,轉身就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連滾帶爬地朝着遠離河岸的亂石堆亡命奔逃!
王蒼旻冷冷地看着他逃竄的背影,並未追擊。他緩緩收回九獄重山印的虛影,臉色微微有些發白。連續使用符籙、操控山印虛影鎮壓築基後期修士,對靈力和神識的消耗極大。他迅速走到還在呻吟的靈蛇身邊,蹲下身。
“別…別殺我…”靈蛇看着王蒼旻冰冷的眼神,嚇得魂飛魄散,忍着劇痛哀求。
“千窟城的地鼠洞,‘老油條’胡三,還有那塊碑文石板,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王蒼旻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同沉沙河底的寒冰,“敢有半句假話,我讓你比他還慘。”他指了指那邊生死不知的鷹眼。
靈蛇看着鷹眼的慘狀,渾身一哆嗦,哪裏還敢隱瞞,忍着劇痛,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關於千窟城交易會、胡三吹噓的“古修士遺物”、特別是那塊“破石板”的消息,甚至包括胡三平時常在哪個窟窿出沒,都說了個底朝天。
王蒼旻仔細聽着,與自己從玉簡上得到的信息相互印證。看來消息確實存在,目標就在千窟城的地鼠洞。
“滾!”得到想要的信息,王蒼旻冷冷吐出一個字。
靈蛇如蒙大赦,連滾帶爬,也顧不上同伴了,拖着重傷的胳膊,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亂石堆後。
王蒼旻走到鷹眼身邊,探了探鼻息,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但靈根已碎,道途盡毀,比死也好不了多少。他面無表情地取走了對方的儲物袋和那架靈光連弩。這些都是戰利品,也是資源。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戰鬥時間雖短,卻凶險異常,消耗巨大。他走到河邊,掬起渾濁的河水洗了把臉。
“譁啦!”水花濺起。
小黑嘴裏叼着一條肥碩的、還在拼命甩尾巴的金鱗鯉魚,從渾濁的河水裏冒出頭來,得意洋洋地遊到岸邊。它似乎對剛才岸上的戰鬥毫無所覺,碧藍的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似的把魚丟在王蒼旻腳邊,然後用尾巴尖指指魚,又指指旁邊被戰鬥餘波震滅的火堆灰燼,意思很明顯:該烤魚了!
看着小黑那副“快誇我”的傲嬌模樣,再看看地上那條肥魚,王蒼旻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他彎下腰,撿起那條還在蹦躂的金鱗鯉,掂量了一下:“收獲不錯。不過…”他瞥了一眼遠處鷹眼癱倒的地方和靈蛇逃跑的方向,嘴角勾起,“今晚加餐?算了,那肉太柴,估計還有毒。”
他熟練地生起一小堆篝火,用樹枝串好魚,架在火上。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誘人的香氣很快彌漫開來。
火光映照着王蒼旻年輕卻已刻上風霜的臉龐,也映着他身上那件粗獷的蜥蜴皮甲和肩頭猙獰的狼牙。他一邊翻轉着烤魚,一邊望着沉沙河奔流不息的金紅色河水,眼神深邃。
千窟城…地鼠洞…碑文線索…新的風暴,就在下遊等着他。但此刻,他只想和小黑分享這條來之不易的烤魚,讓食物和篝火的溫暖,暫時驅散沉沙河畔的血腥與寒意。
“喏,烤好了,你這貪吃鬼。”王蒼旻撕下最肥美的一塊魚腹肉,吹了吹,遞到早已迫不及待、圍着他打轉的小黑嘴邊。
小黑“啊嗚”一口叼住,燙得直吐信子,卻舍不得鬆口,眯着碧藍的眼睛,一臉滿足。它一邊被燙得嘶嘶抽氣,一邊還不忘用尾巴尖卷起另一串烤魚,笨拙地遞向王蒼旻,尾巴尖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腕,意思很明確:你也吃!
王蒼旻接過那串魚,心頭微暖。他咬了一口,外焦裏嫩,鮮香無比,沉沙河的濁流似乎也孕育着別樣的生機。
就在這時,小黑突然停止了咀嚼,碧藍色的豎瞳猛地轉向渾濁的河面,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帶着警惕。
王蒼旻立刻警覺,放下烤魚,神識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去。除了奔騰的水聲,似乎並無異常。
但小黑依舊盯着河面某處,顯得有些焦躁。
王蒼旻順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見在離岸邊不遠的一處小漩渦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渾濁的水流中載沉載浮,被水流裹挾着,偶爾反射出一抹不同於泥沙的、黯淡的白色。
“小黑,去看看。”王蒼旻低聲道。
小黑“哧溜”一聲滑入水中,如同融入陰影的墨線,迅速遊向那個小漩渦。它靈巧地避開湍急的水流,用尾巴一卷,便將那東西撈了起來,又飛快地遊回岸邊。
它把那東西吐在王蒼旻面前的沙地上,邀功似的甩了甩頭上的水珠。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的碎片。材質非金非玉,入手冰涼沉重,表面呈現出一種歷經歲月磨蝕的灰白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這灰白的表面上,清晰地烙印着幾個極其古老、筆畫扭曲如龍蛇盤繞的奇異文字!這文字的結構,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蒼茫與玄奧,與王蒼旻識海中那塊玄穹碑文殘片的某些筆畫,隱隱有着一絲相似的神韻!雖然只有寥寥幾個殘字,卻仿佛蘊含着某種沉甸甸的、被時光遺忘的秘密。
王蒼旻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枚灰白色的碎片拿起,指尖拂過上面冰涼的、如同刀劈斧鑿般的古老刻痕。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落在這枚不知從沉沙河何處沖刷出來的碎片上,那些扭曲的奇異文字仿佛活了過來,在黯淡的光線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澤。
這光澤…竟與他識海深處,那塊帶來無盡災厄也帶來《玄元真解》的玄穹碑文殘片,隱隱共鳴!
“沉沙河底…黑風坳古戰場邊緣…”王蒼旻低聲自語,靈蛇提供的“胡三”的情報碎片與眼前這枚冰冷的骨片瞬間串聯起來。千窟城,地鼠洞…那所謂的“古修士遺物”,莫非源頭就在這裏?這沉沙河,到底沖刷掩蓋了多少被遺忘的過往?
他將骨片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直透心底。夜色如墨,悄然籠罩了奔騰的沉沙河,河水在黑暗中咆哮,如同低沉的獸吼。篝火的光芒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遠的黑暗裏,仿佛潛藏着無數雙眼睛。
王蒼旻將剩下的烤魚塞給早已饞涎欲滴的小黑,自己則默默將骨片貼身收好。他脫下那件帶着狼牙的粗糲蜥蜴皮甲,小心地抹去上面沾染的血跡和沙塵,重新穿上。冰冷的皮革貼合着肌膚,肩頭的狼牙在篝火映照下閃着森然的光。
“小黑,走了。”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種風雨欲來的沉靜。
小黑叼着最後一口魚肉,碧藍色的豎瞳在火光中眨了眨,迅速吞下,尾巴一擺,便靈巧地纏上王蒼旻的手腕,如同一個冰涼的手環。
篝火被一腳踏滅,最後一縷青煙融入濃重的夜色。王蒼旻的身影,如同投入沉沙河的一粒沙,悄無聲息地沒入河岸下遊的無邊黑暗中。
沉沙河依舊在亙古不變地奔流、咆哮,渾濁的河水沖刷着河床,不知又裹挾着多少秘密,奔向未知的遠方。而在九天之上,那被無上偉力抹去的、殘缺的玄穹碑文本體,正無聲無息地懸浮於冰冷死寂的虛空。此刻,仿佛感應到了下界沉沙河畔那一枚小小碎片的氣息,碑文斷裂的傷痕處,竟幽幽地亮起一絲微不可查、卻足以凍徹神魂的刺骨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