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明山巔的風,總帶着星火爐灼燒千年的熾烈氣息。
顧清寒立於爐前,玄色衣袍被蒸騰的熱浪掀動邊角,卻絲毫未動。他左手按在爐壁上,那由星辰精鐵鑄就的爐身滾燙如熔岩,尋常煉氣期修士觸之即焦,他掌心卻只泛起一層淡青色靈力——這是劍骨仙胎自帶的劍罡,能隔絕凡火,卻擋不住爐心那簇引自星辰精魄的“星核焰”。
“嗡——”
星火爐猛地震顫,爐口噴出丈高的銀白色火焰,焰心處隱約可見無數光點流轉,宛如縮微的星河。顧清寒右眼微眯,墨色瞳孔中悄然浮現出第二重瞳仁,刹那間,那些雜亂的光點仿佛被無形的線串聯,化作清晰可辨的星軌紋路。
“第七萬三千六百二十一道星紋,還差最後三道……”他低聲自語,聲音被火焰的噼啪聲吞沒。
這是他嚐試鍛造“玄階上品”驚雷劍的第三十七次。顧氏《星軌鑄劍經》有雲:“劍者,星之精、軌之魂,非重瞳不能窺其奧,非劍骨不能承其鋒。”從前他只當是祖訓誇張,直到三年前重瞳初顯,才真正看懂星火爐中流轉的星辰法則——那些常人眼中的火焰,在他右眼看來,分明是天地間最原始的雷系靈力在按照星軌運行。
“清寒。”
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顧清寒迅速收斂氣息,重瞳隱去,轉身時已恢復平日的清冷。顧驚弦不知何時立在不遠處,這位顧氏族長左手握着半塊青銅殘片,右手的鑄劍錘上還沾着未褪的星輝。
“祖父。”
“星火爐昨夜異動,你可知爲何?”顧驚弦的目光落在爐口,那裏的星核焰仍在不安地跳動,“昆侖墟傳來消息,姬氏那丫頭今日會到,帶着上古盟約的信物。”
顧清寒心頭微震。他知道那份盟約——五百年前,顧氏先祖以星軌劍劃定三界邊界,姬氏以鎮嶽印鎮壓魔界裂隙,約定每百年由兩族嫡子嫡女共赴啓明山,以星辰劍與鎮嶽印合力加固封印。只是近百年來魔界沉寂,這儀式早已名存實亡。
“昆侖墟封印……”他剛要追問,左眼的銀白瞳仁忽然不受控制地亮起,眼前竟浮現出一幅幻象:昆侖墟上空烏雲翻涌,一道漆黑的裂隙中,無數枯骨般的手爪正在抓撓,隱約有低沉的咆哮穿透雲層。
“清寒?”顧驚弦察覺到他的異樣,眉頭緊鎖,“重瞳又看到了什麼?”
“沒什麼。”顧清寒壓下心頭的驚悸,幻象已消失無蹤。重瞳的能力是顧氏最大的秘密,祖父曾告誡他,非到生死關頭不可顯露,否則輕則被各大勢力覬覦,重則引來魔界的窺伺——傳聞影魔族最喜吞噬擁有“看破虛妄”能力的修士神魂。
他轉而看向祖父手中的青銅殘片:“這是……星軌劍的碎片?”
顧驚弦將殘片遞給他:“昨日在爐底發現的,上面的紋路與你修煉的《星辰劍訣》第一章吻合。或許,你能看懂。”
殘片入手冰涼,顧清寒剛注入一絲靈力,左眼銀瞳便再次亮起。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幻象,而是殘片上刻滿的古老劍紋,那些紋路竟自動飛入他的識海,與《星辰劍訣》的口訣融爲一體,演化出半式從未見過的劍招——劍招起手時如星辰初升,收勢時卻帶着毀天滅地的雷霆之威。
“蒼雷……破妄?”他下意識念出劍招名,這正是他近日苦思冥想的自創劍法的核心。
就在此時,山腳下傳來通報聲,帶着靈力的呼喊穿透層層石階:“昆侖墟姬氏嫡女姬凝霜,到訪啓明山——”
顧清寒猛地回神,青銅殘片從手中滑落,被顧驚弦穩穩接住。他看到祖父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似欣慰,又似擔憂。
“去吧。”顧驚弦將殘片收起,“記住你的身份,既是啓明山少主,也是青雲宗少宗主。姬丫頭帶了墨塵道尊的口信,關乎你下月的築基大典。”
顧清寒點頭,轉身時指尖微動,玄階上品的驚雷劍已從劍鞘中滑出半寸,劍身在星火爐的映照下流轉着電光。他能感覺到,劍器的靈性在雀躍——這把由他親手鍛造的佩劍,似乎也預感到了什麼。
山門外,雲霧繚繞的石階盡頭,一道素白身影正靜靜佇立。
姬凝霜穿着鮫綃織就的長裙,裙擺繡着淡藍色的水紋,腰間懸着玄階下品的凝水劍。她的靈力波動很穩,是煉氣期後期的水準,但顧清寒的右眼重瞳能看到,她周身縈繞着一層極淡的寒氣,那是太陰靈體獨有的標志,在陽光下幾不可見,卻已讓石階邊緣凝結出細碎的冰粒。
“顧少主。”姬凝霜轉身,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家父讓我轉交此物。”她遞過一個紫檀木盒,盒上貼着姬氏的封印符咒。
顧清寒接過木盒,入手微沉,能感覺到裏面有靈力波動,卻被符咒隔絕無法探查。他注意到姬凝霜的指尖泛着青白,顯然是爲了維持寒氣不傷及凡人,強行壓制了太陰靈體的特性。
“多謝姬姑娘。”他頷首,“祖父已備下茶點。”
“不必了。”姬凝霜搖頭,目光掠過他身後的星火爐方向,“昆侖墟事務繁忙,我需即刻返回。墨塵道尊的口信在盒中,他說……你築基時,需用星辰劍引雷劫淬煉劍骨。”
星辰劍。
顧清寒心中一動。那是顧氏祖傳的地階中品神兵,據說承載着完整的星辰法則,只有族長才能動用。祖父從未允許他觸碰,爲何墨塵道尊會特意提及?
他抬頭想再問,卻見姬凝霜已轉身走向雲端,素白的裙擺被山風掀起,竟在身後拖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冰霧。那背影端莊得近乎刻板,卻讓他左眼的銀瞳再次浮現——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星軌,而是她冰霧中夾雜的一縷極淡的黑氣,像極了幻象中昆侖墟裂隙裏的氣息。
“顧少主!”
又一道聲音從雲端傳來,帶着張揚的靈力波動。凌雲霄踏着一柄靈階上品的飛劍落下,純陽聖體的至陽之氣撲面而來,竟讓空氣中的冰霧瞬間蒸發。他身着青雲宗的月白道袍,腰間佩劍“天風”嗡嗡作響,顯然對姬凝霜的離去頗爲不滿。
“姬姑娘怎麼走了?不等我介紹……”話未說完,他的目光落在顧清寒手中的木盒上,臉色微沉,“那是什麼?”
“昆侖墟的信物。”顧清寒收起木盒,驚雷劍歸鞘,“凌師兄不在青雲宗修煉,來啓明山做什麼?”
凌雲霄冷哼一聲,純陽聖體的氣息更盛:“墨塵師尊讓我來看看,少宗主的築基準備得如何了。畢竟,不是誰都有資格同時繼承顧氏與青雲宗的傳承。”他特意加重“資格”二字,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顧清寒的雙眼——三年前宗門大比,他就是被這雙看似普通的眼睛看破了劍招破綻,屈居第二。
顧清寒未接話。他的右眼重瞳已看清凌雲霄體內的靈力流轉,那股至陽之力雖霸道,卻在丹田處有一絲極細微的滯澀——顯然是急於突破築基期,強行修煉《天風劍訣》導致的隱患。
就在這時,啓明山腳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着修士的驚呼和魔氣的腥臭。顧清寒與凌雲霄同時轉頭,只見南方的天空中,一縷黑氣正沖破雲層,朝着啓明山的方向蔓延而來。
那氣息,與他在幻象中看到的昆侖墟裂隙、姬凝霜冰霧中的黑氣,如出一轍。
“是魔族!”凌雲霄祭出天風劍,劍身上風系靈力暴漲,“區區詭影期魔崽子,也敢闖啓明山?”
顧清寒卻未動。他的左眼銀瞳死死盯着那縷黑氣,星軌般的紋路在瞳仁中飛速流轉,最終定格成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結論——
那不是詭影期魔族的氣息。
那是……吞天期魔主才能引動的“冥氣”。
而冥氣出現的地方,往往意味着——魔界裂隙,已在凡界撕開了一道口子。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