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漏了。
江城今年的秋雨,跟吃了槍藥似的,不要命地往下砸。雨水噼裏啪啦砸在塑料雨棚上,吵得人腦瓜子嗡嗡的。冷風夾着雨絲,從半開的陽台窗戶縫裏鑽進來,吹得窗簾鬼影一樣亂晃。
明陽端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趿拉着毛絨拖鞋,踢踢踏踏走到陽台上,皺着眉看向外面漆黑一片、只剩下模糊燈影的世界。樓下的樹枝被風抽得東倒西歪,幾片殘葉死死扒着溼滑的枝幹,倔強又可憐。
“靠,這鬼天氣。”他咕噥一句,縮了縮脖子,又嘬了一口滾燙的咖啡,舒服得眯起了眼。這雨天,不加班,空調開足暖氣,肥貓在腳邊呼嚕,簡直是神仙日子。
就在他轉身準備回客廳抱貓刷劇的瞬間——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着金屬與水泥劇烈摩擦的刺耳銳響,猛地從他家陽台下方炸開!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狠狠砸落在地!
明陽嚇得手一抖,半杯滾燙的咖啡直接潑在睡褲上,燙得他嗷一嗓子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拍打褲子,心裏罵翻了天。
“嘶……燙死爹了!樓下搞毛啊?高空拋物?缺了大德了!”他顧不上疼,捂着被燙紅的,探出半個身子,頂着瓢潑大雨朝樓下吼:“喂!下面幹什麼呢?!砸着人啦?!”
雨幕太大,樓下的景觀燈也暗得要命。他眯着眼,隱約看到自家陽台正下方的綠化帶裏,似乎……砸出了一個坑?土石飛濺,幾株瘦弱的小灌木遭了殃,倒了一小片。
坑裏……好像有個東西?
一個人形的輪廓?
趴着?一動不動?
明陽心髒猛地一抽。
真……真有人掉下去了?!
臥槽!這可不是開玩笑的!真要死了人,他們樓上樓下都脫不了幹系!這狗屎運!
他頭皮發麻,也顧不上溼透的上身和被燙的腿了,扭頭就朝屋裏沖,抓起沙發上的手機就要報警。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他動作頓住了。
不對。
那聲音……不像是單純的自由落體。
金屬摩擦的聲音……更像是……
冷兵器砍在了水泥地上發出的那種……金鐵交鳴?
一股荒謬又帶着點莫名寒意的念頭冒了出來。他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改變了主意,沒按110,而是飛快地套了件外套,抓起玄關放着的強光手電,連鞋都顧不上換,穿着一雙淋溼的拖鞋就開門沖了出去。
樓道裏的聲控燈被他的腳步聲驚醒,明陽一步三階地往下沖,心髒咚咚咚跳得飛快。他媽的,千萬別是殺人拋屍!他今晚就想安生歇會兒!別搞他!
一樓單元門口,冷風裹挾着冰冷的雨點,兜頭蓋臉地拍過來。明陽打了個寒顫,用手電朝着剛才目擊的地方照過去。
強光刺破雨幕。
綠化帶邊緣,靠近樓體的硬質水泥地面上,確實被砸出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凹痕,周圍散落着碎石子和泥土。
一個身影側躺在凹痕旁邊的泥水裏。
一動不動。
寬大的、破破爛爛的深灰色古裝袍子(明陽只能這麼形容)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卻透着股凌厲勁兒的骨架。長發凌亂地披散着,遮住了臉,滿是泥污。
最扎眼的是,她的右手……死死地握着一把……劍?!
一把造型古樸、樣式簡潔到近乎粗獷的長劍!劍鞘是暗沉沉的顏色,看不出材質,被污泥覆蓋。但那狹長的、微微帶着弧度的劍柄,還有劍柄末端那磨損嚴重的銅制柄首,在手電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透着一種沉重的歲月感和……肅殺之氣!
臥槽!真家夥?!明陽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年頭,誰特麼打架還用這個?cosplay?cos成這樣?還把自己從樓上(?)摔下來?
“喂!喂!你怎麼樣?能聽見嗎?”明陽站在幾米外,沒敢貿然上前,扯着嗓子喊,聲音在雨裏顯得有些飄忽。他手裏的強光手電,光柱穩定地鎖在那個身影上。
沒有回應。只有雨聲譁譁。
明陽舔了舔被雨水打溼的嘴唇,心裏天人交戰。報警?叫救護車?還是……走過去看看?這萬一真是凶殺現場……他豈不是第一目擊證人?麻煩大了!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
地上的人影,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後,在明陽見了鬼般的注視下,她動了!
不是虛弱地呻吟,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違反人類常理的姿勢,如同一張被拉開的硬弓,瞬間繃直!手臂在地上一撐,整個人竟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帶着強烈搏擊痕跡的側滾姿態,翻了起來!動作快得只在強光手電的光柱裏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噗!”
她半跪在地上,猛地噴出一口淤血,濺在泥水混合的地面上,紅得刺眼。長發依舊散亂,但微微抬起的下巴,露出了小半張臉。
蒼白的臉,緊閉的雙眼,緊抿的嘴唇幾乎繃成了一條筆直的線,下頜線條凌厲得如同刀鋒。明明虛弱得搖搖欲墜,渾身溼透沾滿污泥,卻硬生生跪在那裏,像一杆寧折不彎的鐵槍!一股冰冷、銳利、帶着血腥氣的煞氣,瞬間彌漫開來,竟蓋過了冰冷的雨夜!
這他媽……是什麼妖怪?!明陽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拍電影吊威亞都沒這麼猛吧?她怎麼翻起來的?!
“咳……”又是一聲壓抑的咳嗽。那身影似乎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肩膀劇烈地顫抖着,上半身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向前栽倒下去!
但在徹底撲倒的前一秒,她的左手,以一種快得驚人的速度,死死地抓住了旁邊一截裸露在外的、被雨水沖刷得冰冷無比的低矮水管!五指如同鐵鉤般扣緊!硬生生將自己下墜的身體掛住了!
那顆之前低垂的頭顱,也終於抬了起來。
一雙眼睛,猛地睜開,直刺明陽!
漆黑!深邃!
如同兩口汲取了無盡寒氣的深潭!裏面沒有絲毫人類的溫度,只有冰封的警惕,淬火的殺意,和一種孤狼瀕死時的絕望凶狠!
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地扎在明陽身上,讓他瞬間從尾椎骨升起一股寒意,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被潑咖啡的惱怒、看熱鬧的煩躁,瞬間被這野獸般的目光嚇得煙消雲散!
高手!
這尼瑪絕對是個高手!還是個見過血、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那種!她手裏那把玩意兒,絕對開過刃!
明陽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攤上事了!攤上大事了!他現在只想立刻馬上轉身就跑,離這個煞星越遠越好!
然而,那女人接下來的動作,讓明陽徹底石化在了原地。
只見她死死盯着明陽,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他刺穿。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明陽永生難忘的動作——她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緊握着冰冷水管的左手,然後,顫巍巍地、一點一點地,舉了起來,伸向了明陽。
那只手很瘦,指節分明,沾滿了泥污和溼滑的雨水,手腕處似乎還有擦傷的血跡。指尖在冰冷的夜風和雨水中微微顫抖着。
她的眼神依舊冰冷、凶狠,死死鎖定着明陽,一眨不眨。但那微微顫抖的、向他伸出的手,卻又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其別扭的……示弱?或者說,是絕望中的一絲本能掙扎?
仿佛一頭瀕臨絕境、寧願向陌生人類伸出手尋求渺茫生機,也不願徹底放棄尊嚴的……猛獸?
冰冷的雨水砸在明陽的臉上。
他看着那雙凶狠又絕望的眼睛。
看着她那只沾滿泥污和血、顫巍巍伸出來的手。
看着她另一只手裏依舊死死攥着、仿佛那是唯一倚仗的古樸長劍。
再看看自己溫暖幹燥、準備抱貓刷劇的家。
再看看樓上自己漏雨的陽台。
這……這算怎麼回事啊?!
明陽腦子嗡嗡作響,徹底宕機了。
他現在只想把十分鍾前那個興沖沖跑下樓的自己摁死在雨水裏!
撿到個祖宗!還是個會亮爪子、亮劍、還會噴血裝可憐的祖宗!
這他媽怎麼搞?!